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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痛苦和死亡要有观赏性。这可能是现在互联网语境里对一个癌症病人要求的「体面」

他人的痛苦和死亡要有观赏性。

这可能是现在互联网语境里对一个癌症病人要求的「体面」。

“观感好”的病人形象和生活方式有个大概的模板:

可以悲情但不要卖惨,恰到好处地自立自强顽强抗癌,有个好结果感人励志鼓舞人心,或者奋战到最后一刻不声不响死掉,最好不要互联网化缘。可以表达病痛难忍,但是要有积极乐观的心态和坚强独立的生活态度,以“正能量”的打气结尾才好。又或者以悲惨处境“短剧式”直给到观众分享共情、倾泻同情、比惨背景板的路径,当然要恪守不冒犯观众的边界,好心的指教关心要听、养生的生活方式指导要听、人生观训诫和建议要听,病人要以谦虚、认真反思、虚心接纳“为你好”的姿态接受审视和评价。

哼哼唧唧病榻缠绵不要,屎尿屁汗痰血多脏,谈钱、论就医困境、讲内心失落多丢脸,都是不体面。

当一个具体的人的痛苦如此直接、真实、充满细节和实感的时候,就有碍观瞻了。

没人想看负能量的不相关的东西。

病人分享的表达的内容最好有用、有价值,不然真的很惹人烦。

这是我这两年的一点悲哀的观察。

下午我和室友讲到我的屡次停滞的书稿,我遗憾地叹息:我还写得不够好,没有好到让痛苦和死亡保持它们本来的真实残忍面目,不必用文学性以外的东西去修饰。

只有写到足够好,疾病叙事、死亡文学才不让人反感。

就像没人说加缪无病呻吟,没人说史铁生祥林嫂,没人说列夫托尔斯泰絮絮叨叨抱怨,没人说张爱玲矫情。

我要写到足够好,才有机会让晚期癌症病人的真实处境、真实痛苦、死亡的真实残酷「被看见」。

我们俩聊天一下午,我从在床上哼唧着安抚心脏狂跳一身虚汗到挪到沙发上不停跑厕所,是的,我喝了两口饮料就会迅速结肠鼓起来,肠鸣,几分钟就腹泻,我吃了几口东西就立马头晕,肚子揪紧鼓个包,肠子哗啦啦奔腾着发出声响,只要张嘴进食了东西就要像鸽子一样立即不受控制地拉出去。

我没法出门吃饭,我没法约不熟的人来家里,我没法正常地社交工作,我离不开厕所和床。

这处境要解释给别人听太难了。

而这处境是我爸爸经历过几年,我却“视而不见”的。

是的,虽然我是胃癌他是直肠癌,但是我们用的很多化疗药一样的,症状是一样的:吃了就要拉,每天紧张焦虑出门和吃东西的问题,他有造口袋怕放屁把袋子撑大脱落,我没有造口袋但是我分辨不了排气和排便。

我跟室友说,我现在经历的一切是我爸爸经历的重演,我现在必须表达的东西是我要为自己的视而不见赎罪买单。

我是一个连眼前人的痛苦都不曾看见的人啊,我真的关心具体的人嘛?我没有观察到想到他具体的难言的痛苦不便啊,我好惭愧。

只有经历过这视而不见的惭愧的人,才理解为什么这遗憾要奔走相告:往日不能重来,没有后悔药,人走了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

我不想让我的身边人也经历这些遗憾,我希望大家能适当地、更早地、有些同理心地「看见」,看见具体的人、看见具体的痛苦,而不是把他人的痛苦和死亡通通抽象成一种事不关己的“刻板印象”。

我还在钻研怎么能写好,写到让人能理解癌症到底带来哪些身心创痛,写到让人能正视一些错误的行为如何伤害了好意关怀的家人。

分别的时候,我感慨道:我记得我们以前一样高的,我现在怎么又矮又缩成了瘦干的老太太。

失去了观赏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