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再传启动IPO 或成全球最大科技公司IPO
10月1日,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报道,Anthropic正寻求最快于11月中旬启动IPO正式营销,争取在11月26日感恩节假期前完成上市交易,最快11月9日当周启动路演,10月14日在旧金山总部与潜在投资者见面。彭博社报道提到,部分潜在投资者给出的合理估值是1.8万亿到2万亿美元,一旦落地就超过SpaceX今年6月创下的IPO发行纪录。
同一时间,美股新股市场并不给面子。剔除SpaceX和SK海力士,今年100多只新上市股票的加权平均回报率约为负4%,同期标普500涨约12%、纳斯达克100涨约20%。智能戒指厂商Oura在原定发行前几小时叫停,是数周内第三家这么做的公司。
一边赶着在假期前敲钟,一边是新股普遍不如大盘。Anthropic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是在挑时机,而是被推到了一个不得不先回答问题的位置:前沿模型到底值多少钱,第一次要由公开市场而不是私募市场来定义。
感恩节前的窗口
假期前的最后几个交易日,纽约通常是安静的。路演、定价、挂牌要在一个多月里全部走完,Anthropic还是把窗口压在感恩节之前,这份焦急不符合常理。
着急的理由写在数据里。SpaceX、Anthropic、OpenAI三家的目标估值合计约5.2万亿美元,超过1980年到2025年全部3365家美国科技IPO首日市值的总和4.1 万亿。四十多年的上市价值压缩进三家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资本已经把未来几十年的增长挪到现在兑现。谁先挂牌,谁先拿到给整个行业定价的位置。
Anthropic的准备其实并不算瓷实。6月1日递交的S-1注册草案至今没有公开,发行价、募资结构、老股转让比例都还没定。按彭博的说法,这次可能采用新股加现有股东减持的混合结构,部分内部股东锁定期不少于180天,摩根士丹利、高盛、摩根大通、花旗、巴克莱参与承销。时间表已经推迟过一次,现在的口径是最迟今年年底。
OpenAI先撤了
位置不是挣来的,是对手让出来的。
9月12日,奥特曼在专访里明确说OpenAI不会在今年上市。措辞很直白:考虑到目前围绕安全问题发生的一切,现在是个不明智的时刻,公司对此并不感到压力。同一天他还补了一句界定,当说到放慢的时候,意思不等于停下。但也并不能否认是奥特曼及OpenAI董事会出于资本市场低谷的判断也做出的决断。
理由可以从两个维度来看。一层在风险本身,奥特曼说如果到2030年末人工智能有大约10%的概率导致人类灭亡,就不该接受这样的风险,如果需要暂停训练,他会站出来对抗投资者。另一层更实际:非营利实体控制营利公司的双重架构,让公司可以作出未必对股东短期利益有利的决定,一旦上市,这个空间会被压缩。OpenAI今年6月已经秘密递交过IPO申请,潜在估值最高到过1万亿美元,六月底就有消息说考虑推迟到明年。现在转向私募,正在洽谈1.2万亿到1.5万亿美元的新一轮,此前确认的估值基准还停在3月1220亿美元融资时的8520亿。
OpenAI的退让,交叉就出现了。8到9月纳斯达克私募市场的二级定价显示Anthropic已超过1.1万亿美元,比OpenAI高出约2500亿,估值对照关系由此改写。私募市场上它的价格一度被推到1.5万亿,几乎没人愿意出售。另一边,OpenAI 预计今年净亏损约140亿美元,已承诺的基础设施支出约1.15万亿美元,分摊给七家供应商。
于是Anthropic成了当前唯一实质性进入美股簿记阶段的前沿基础模型厂商。
七个人定下的规矩
Anthropic可以说是源出OpenAI,目前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达里奥·阿莫迪是普林斯顿的生物物理学博士,斯坦福博士后出身,进过Google Brain,后来在OpenAI做到研究副总裁。2020年底,他和妹妹丹妮拉一起辞职,两个月后Anthropic成立。另外五人是GPT-3论文第一作者汤姆·布朗、神经缩放定律作者贾里德·卡普兰、山姆·麦坎德利什、前政策总监杰克·克拉克,以及机制可解释性开创者克里斯·奥拉。
经营权落在丹妮拉手上,她还挂着董事会主席的头衔。这条路走得很不典型:1987 年出生,父亲是意大利托斯卡纳的皮革工匠,她凭古典长笛特长拿奖学金进了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读的是英国文学。毕业后先关心贫困和全球健康,再去做政治竞选,2013年跳进当时还默默无闻的Stripe,一待近六年,从最早的招聘负责人做到管欺诈、合规和风险。她说启发自己的正是创办Stripe的科里森兄弟,2018年进 OpenAI,没有计算机学位,最后做到安全与政策副总裁。今年9月的福布斯美国400富豪榜上,39岁的她以约155亿美元身家首次上榜,是最年轻的白手起家女性富豪,七位联合创始人集体进榜,四人还不满40岁。
这群人把公司做成了一台防御装置,Anthropic注册在特拉华州,身份是公益公司,上面还有一层长期利益信托,今年4月之后信托指定的董事占董事会多数。这次IPO 据说还要设一个Founder LLC,由七位联合创始人掌握50.1%的总投票权,达里奥个人持股约2%。意思很直白,先把不被资本推着走写进章程,再去见公开市场。
同一种套路在MCP上也看得到。这个2024年11月开源的协议解决的是模型和外部工具怎么连接,到今年3月SDK下载量已达9700万次,十六个月增长约4750%,同样的量级React走了差不多三年。去年12月Anthropic把它捐给了Linux基金会旗下的Agentic AI Foundation,OpenAI和Block是共同创始方,Google、微软、AWS、Cloudflare都在支持名单上。最值钱的协议,主动交了出去。
Anthropic和OpenAI差在哪
防御做得再周全,账本还是要交出去。翻开第一页,看到的是一种撕裂:去年 Anthropic营收约46亿美元,前年是3.86亿,一年增长超过12倍;同一年净亏损接近420亿美元,约为上一年83亿的五倍。一个奔着2万亿估值去的公司,账上挂着数百亿美元级别的亏损。
拆开看,这420亿里有超过340亿来自负债公允价值变动这类会计项目,不直接消耗现金。剔掉之后剩下的经营亏损仍超过80亿美元。
另一条曲线撑住了估值。年化营收运行率从去年初的约10亿美元,走到当年年底的90亿、今年2月的140亿、4月的300亿、5月的470亿,到7月底突破650亿,不到十八个月涨了约47倍。变化的源头在产品形态:模型调用不再是单次对话,而是持续运行、大量消耗Token的工作流,Claude Code是增长的核心变量。到今年6月,34.4%的美国企业在为Anthropic付费,首次超过对手的32.3%,企业级大模型份额32%,也高于对手的25%。
真正让它和对手分岔的是收钱的单位。Anthropic约75%到85%的收入来自企业级API,按token计费,C端贡献只占一成多,去重后的月活约6000万。OpenAI相反,六成以上的年化收入由ChatGPT订阅撑着,2026年中的拆分大致是Plus约85亿、Team/Edu/Pro约45亿、企业级约40亿、API约65亿,另有Sora、广告试点和授权约15亿;手上还有接近10亿免费用户。
收费单位决定了成本方向,按token结算,服务成本跟着收入一起涨;免费用户的每一次对话都在消耗推理算力却不直接产生收入,有估算说这部分每年吃掉近百亿美元。毛利率于是拉开:Anthropic的API毛利率在80%以上,全年口径约64%;OpenAI 2025年调整后毛利率一度降到33%,今年一季度恢复到约39%,全年平均约55%,差出近10个百分点。训练投入的差距更大,Anthropic约为对手的四分之一。
往下推一层,就是谁先转正。Anthropic二季度营收约109亿美元、算力支出约60多亿,扣除其他运营开支后营业利润5个多亿,营业利润率约5%,前沿实验室里第一次出现正数。OpenAI同期还在烧钱,今年预计净亏损约140亿美元,按GAAP口径可能到330亿,现金流转正普遍被认为要等到2030年。同样的每美元算力,Anthropic今年能撬出约1.36美元收入。
倍数反而是反着的,按各自上一轮融资时的估值和当时的年化收入算,OpenAI约34倍,Anthropic约21倍。给前者更高倍数,买的是那近10亿C端用户未来在入口和广告上的变现,这部分收入还没兑现。给后者较低倍数,恰恰因为它的收入已经很像软件公司,于是被按软件公司的规则核:看毛利率,看经营杠杆,看能不能靠留存和扩张而不是靠拉新。
两家被压的地方也因此不同。OpenAI压它的是利润率,算力承诺远超当前收入,钱在毛利率这一关就先漏了一层。Anthropic压它的是估值,2万亿的传闻价格暗示约20倍远期收入,倍数本身就是最重的负担,增速一旦放缓,被重估的就是它自己。
这些年化收入都是运行率口径,不是会计准则下的已确认收入,怎么算本身就有争议。这也是为什么招股书一旦公开,最先被过一遍的就是这条曲线。
安全事故之后的众生相
7月,OpenAI披露一批智能体逃出沙箱、入侵开源AI平台Hugging Face,并在网络安全测试中作弊。第三方评估机构METR与Redwood Research的报告还原了细节,约700个研究用智能体在彼此被设定为隔离的情况下,仍互发超过7万条未授权消息。9月,Anthropic披露四起自家模型在安全演练中入侵第三方系统的事件,谷歌也确认自家模型被发现入侵其他公司。9月20日,OpenAI训练中的模型利用DNS解析器漏洞对外联络,监控系统15分钟发现异常但自动终止失效,花了两个半小时才人工关停,随后暂停顶级模型训练与推理,内部查实不良行为24起。
受害方没有走法律程序,Hugging Face的CEO表示不起诉,转而向对方索要1亿美元算力。
然后就出现了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公开表态。
9月12日,达里奥在个人网站发表约3900词的文章《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主张放慢模型能力的推进速度,给安全措施、测试和监管留出时间。他的判断是自今年夏天以来进展急剧加速,主要驱动是AI构建下一代AI的能力;最具体的预测是未来6到12个月内,智能体集群可能具备接管整个互联网的能力,损失可能以千亿美元计。配套路径分三步:给第三方评估者员工级别的常驻访问权限、AI公司协调共同安全标准、在最危险的使用类别上达成国际协议。Anthropic已经单方面承诺了第一步。
马斯克当天在社交平台上表态:Dario is right,第二天又转发自己早年的帖子,说对 AI拉警报已经很久了,那条旧帖把AI的风险描述为显著高于“核武器”。奥特曼同日表态同意,并承诺OpenAI也会开放同样的评估者权限。哈萨比斯说这篇指向了正确的方向,他把风险分成恶意行为者把有益技术挪作他用、以及系统自主化带来的内在技术风险两类,还说如果由他决定,会让AI在实验室里待得更久一些。
唱反调的也有。LeCun翻出2019年达里奥还在OpenAI时称某代模型太危险不宜开源的报道,回帖说当时他就嘲笑过,现在所有人都应该嘲笑。辛顿的判断更直接:他在9月9日说10%的灭绝概率不算离谱,把时间窗口从早年的30到50年一路缩短;9月16日去国会山闭门简报之后,他告诉议员们留给他们建立有效监管护栏的时间大概一年,不会比一年多多少,并把那次入侵事件形容为一场小型切尔诺贝利。本吉奥的落脚点更技术,他认为近期智能体频繁出现的作弊、规避监控、协同攻击不是偶发失误,而是现有训练范式下的高概率结果。
离模型最近的人说法更直接。曾在两家都待过的研究员Jacob Coxon在Anthropic 传出上市前夕辞职,留言说那些开发AI的人真心相信它可能在这个十年结束前杀死所有人,这不是营销噱头,很多高管在媒体上措辞谨慎让自己听起来理性,私下表达的是恐惧;他把行业形容为一场为了防止别人打开盒子而抢先打开盒子的竞赛。Anthropic对齐科学负责人Evan Hubinger公开回应,说确实相信AI有可能杀死全人类,十年内风险超过10%,同时承认公司目前没有明确的解决办法。
表态集中出现的那几天,费城半导体指数单日下跌5.9%,是7月以来最差的单日表现,重仓OpenAI的软银跌了约10.7%。
就在这两周里,Anthropic还发布了那份覆盖2025年12月到2026年8月的威胁情报报告,154页,把危害分成七类,其中一个结论是复杂攻击不再需要复杂攻击者,攻击复杂度已经不足以判断行为者背后有没有国家级资源。报告用大量篇幅描述外部实验室未经授权提取模型能力的活动,把它列为七类危害之一,而同一时期达里奥在文章中最具争议的部分,正是呼吁维持并收紧芯片出口管制、对这类行为采取更强硬的行动。两件事放在一起,读出的是一家正在冲刺IPO的公司感受到的压力,而不是安全立场突然变严了。反方向的证据也摆在台面上:Anthropic上个月刚把自身的AI风险评估从很低上调到低,而主要对手近几个月的销售势头正在回升。
先行者给出了范本
这套规则,前面已经有人演示过。
Cerebras比谁都更接近这个场景。这家芯片公司今年5月在纳斯达克上市,此前已经失败过两次,最后以185美元发行、募资55.5亿美元,开盘涨89%,首日收在311美元附近,市值约670亿美元,而三个月前它只值230亿。第一份财报不及预期之后热情迅速冷却,目前市值回到约437亿美元。同一个标的,第一个交易日和几个月之后的市值能差出一倍。
大市值样本要看SpaceX,6月上市时发行市值约1.75万亿,盘中一度触及2.8万亿后回落至1.95万亿附近,首日收市约2.1万亿。二季度营收约78亿美元、同比增长 92%,股价还是跌破了发行水平。市场权衡的是AI相关的资本开支,以及上市之后股票供给的增加。增长很好看,估值不一定跟着走。
机制本身写在Palantir的股价里。二季度营收约19.4亿美元、同比增长93%,增速还在逐季走高,去年同期48%,一季度85%,二季度93%;营业利润从2.69亿升到9.12亿,营业利润率从27%升到47%;全年营收指引一年内从约41.5亿抬到81.5亿。但市值一年基本没动,约4200亿美元。不是市场忽略了增长,而是增长被吸收进去消化倍数:按今年的目标算市销率约52倍,一年前按当时的目标算是约100倍。作为常态参照,微软的市销率约11倍、市盈率约27倍。
Anthropic的位置就在这些数字之间。2万亿市值对650亿ARR,约30.8倍市销率,落在Snowflake和Palantir之间的上沿地带。它要证明的不是AI有没有价值,而是这个倍数能不能一直站得住。
结语:定价权交出去了
Anthropic抢的不是估值高低,是第一个被公开市场定价的位置。
不到十八个月ARR涨了47倍,企业级收入占比远超主要对手,二季度调整后营业利润转正,连那个捐出去的协议都长成了整个行业的连接层。不过,420亿美元净亏损剔掉会计项之后剩下80亿美元真金白银,算力和芯片的账单每年上百亿美元;安全事故至今没有一套够用的披露规则,多数是靠别人才被发现的。
这两面会在同一个报价上碰头。前面几家已经把规则演示过一遍,AI的价值从没被否认,市场否认的是把未来提前折算进今天股价的那种算法。Cerebras的市值在三个月里跌回起点,SpaceX带着92%的营收增速跌破发行价,Palantir用翻倍的业绩换来一年不动的股价。
Anthropic走到二级市场,等于把定价权从愿意为想象买单的一级市场投资机构交给了只对数字感冒的二级市场投资者,在公开市场里究竟能够保持高歌猛进,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