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袭为钗副,爱劝,是袭人和宝钗共同的特点,而且都是受作者推崇的特点。袭人因爱劝,得了作者一个“贤”字的定评;而宝钗的爱劝,在作者眼中,好比孟母的“停机德”。
但同样是劝,二者却有本质区别。看清她们的本质,我们便能发现二者的高下之分。
袭人之劝:着眼于当下,希望宝玉现世安稳。袭人一出场,作者就给予了她极高的评价:“心地纯良,克尽职任”,“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
这便把袭人对宝玉的照顾定了性:用她的良知底线,一心一意,只为了宝玉好。
是怎么个好法呢?
因为宝玉不爱读书,不求上进,袭人便也不劝他读书。
毕竟,像宝玉这样的世家公子,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安稳地度过一生。不必像贫穷人家那样,非得做点什么来养家糊口。
但是,贾府是诗礼之家,十分注重诗礼。哪怕宝玉受宠,贾母也明确表示过:“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虽然贾母可能只是说得好听,但贾政却是真打。
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顽劣,非得和父母、和家风对着干,怎么不让人焦心?
所以,书中说袭人,“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
从“克尽职任”到“心中着实忧郁”,形成了一个闭环,这便是花袭人对待宝玉的态度,也是她对待贾母托付的态度:既然贾母将宝玉托付于她,希望她“竭力尽忠”,她便要拼尽全力护宝玉周全,尽量让宝玉少挨些打,不要丢了贾府诗礼之家的脸面。
所以,在第十九回的“情切切良宵花解语”中,袭人对宝玉的约法三章,都是约束宝玉守规矩的:
第一条、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世家公子要有世家公子的稳重;
第二条、哪怕不爱读书,也要装成爱读书的样子,给父亲贾政留点面子。尤其不要讽刺读书上进的人。
第三条、“再不可毁僧谤道,调脂弄粉。还有更要紧的一件,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
这三条,没有一条是袭人为自己考虑的,也没有劝宝玉上进去追求仕途经济,全是要宝玉改掉那些有可能招来祸患的毛病。
袭人的想法其实非常简单:既然宝玉不想上进,不想为家族付出,那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做个“富贵闲人”吧。只要不惹祸,不出格,也能安稳地过一辈子。
当然,袭人的这些想法,是基于贾府的富贵能长长久久,养个宝玉这样的废人,毫不费力。
这便是她的局限性,她看不到贾府正在走下坡路,当然也看不到宝玉没可能安稳地活着。
宝钗之劝:着眼于长远,学一技之长,安身立命,以应对变故。相对于袭人的局限性,宝钗则是有远见之人,这便是读书与不读书的区别。
宝钗不但读书,而且善读,知道该从书中读出什么。
相比于黛玉只在书中读出风花雪月、伤春悲秋,宝钗读出的是世事沧桑、此消彼长。
四大家族已经延绵上百年,根据“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的自然规律,如果后世不出现卓越的子孙中兴家族,就必然走向衰败。
就拿贾薛两家来说,贾家虽然出了个聪明绝顶的贾宝玉,但无心家族事务。薛家的薛蟠,资质平平,哪怕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家族事务上,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因此,等待着这两个家族的,必然是一天不如一天。祖先的君子之泽,不可能永远护着他们。
要知道,贾薛两家,一直在享受着创始人的余荫。一旦这份余荫消失,大家就得各凭本事活着。
贾宝玉有什么本事呢?如果抽掉他作为国公府世家子弟的身份,把他放进芸芸众生里,他能干什么?他有什么谋生的本领吗?
相比之下,资质平平的薛蟠,给他一份本钱,他还能贩回货来,赚取倒卖的利润,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
贾宝玉呢?如果家族的荫蔽完全失去,他将如何生存?
这才是宝钗劝宝玉的根本原因:趁现在有条件,有时间,有机会,尽量学点什么吧。
这也正是作者事后的忏悔之处:“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
当时的宝玉,既蒙受“天恩祖德”,又享受着“锦衣纨袴”、“饫甘餍肥”的优裕生活,还有“父兄教育”、“师友规训”,结果却是“一技无成,半生潦倒”。
古语说得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为读书人,就应该比不读书的人看得长远,看清兴衰。
贾宝玉自诩读书人,而且自负甚高,以为自己博学多才,却看不清世事的发展变化,总以为他能在富贵堆里混一辈子。
宝钗是经历过重大变故的人,正是父亲骤逝的变故,使得家族生意急转直下,“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
这便让宝钗意识到,家族的兴旺,靠的是人才。当人才缺失,哪怕依然有荫蔽,就像薛家享受着“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的皇恩,但因缺少经营上的人才,也只能眼看着家族生意“渐亦消耗”。
虽然宝钗有才能,但毕竟她只是女儿,在当时的环境制约下,有很多不便。
宝钗自己淋过雨,便想着为别人撑伞,所以她提点黛玉、资助湘云和岫烟,同时不遗余力地劝导宝玉。
即使宝玉不想成为家族的顶梁柱,那也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当家族彻底败落,“飞鸟各投林”时,哪个子弟会想着来扶助吃不上饭的宝玉呢?
以宝玉此时的风光,占尽家族的便宜,等到落魄之时,大家不来踩上一脚,就算有良心了。
所以,纯为宝玉考虑,宝钗也希望宝玉能习得一技之长,比如多读点有用的书,交点有用的朋友,以安身立命,应对一定会出现的变故。
这便是宝钗与袭人的高下之分:宝钗以学识而眼光长远,对宝玉的规劝是从根上为宝玉计深远;袭人对宝玉的规劝,则更像短视的慈母,只希望宝玉在温室里活得安稳。
然而,无论是袭人之劝,还是宝钗之劝,宝玉都听不进去,后果也必须要他自己去承担。直到活成“半生潦倒”,才知“师友规训”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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