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前来陪床的家属,几乎都急于向旁人解释,并非无人照料,只是各人自有难处。几番解释过后,自己先觉心虚,便不再多言。
我大姐是第三天赶来的,只坐了两个钟头,便接了五通电话。三通来自单位,一通是她儿子打来,说补习班需要家长签字,最后一通是姐夫询问她当晚是否回家吃饭。挂断电话,她看向我:“你看,不是我不想过来。”我没有应声。片刻之后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许诺,次日会带饭菜过来。可第二天,她没有现身,第三天亦是如此。
住院第五天,隔壁病床换了病患。先前那位女患者已经出院,自始至终,她母亲都未曾露面。新来的老太太年岁看上去比我母亲更大,送她入院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男子,想来是她儿子。男子办完入院手续便匆匆离去,前后停留不到一小时。护士出声提醒,病房需要留下一名家属陪护,他称会让妻子前来。儿媳直到夜间才现身,只是独坐走廊刷着手机,极少踏入病房。夜里老太太想要如厕,还是我帮忙呼叫护士。次日清晨,老太太嘱咐儿媳回去,说自己尚能自理。儿媳迟疑三秒,果真径直离开。
我坐在一旁,心绪难言。要说这份陪伴算作孝顺,人虽到场,心神却游离在外。太多陪护的家属身子坐在椅上,魂魄沉在手机屏幕之中。病人翻身、低声呻吟,他们也不肯抬一抬眼。并非不曾听见,只是听见了,也刻意置之不理。
第七日夜里,病房转入一名急诊病患,是位老爷子,送他过来的是女儿与女婿。老爷子刚刚做完手术,身上留置管路,意识朦胧,反复唤着儿子:小军。那一晚,女儿接连拨出七八通电话。弟弟身在外地,无法赶回。她轻声说道:“没事,你忙就好,这边有我。”挂断电话,她向女婿解释弟弟正在开会,女婿一声冷笑,并未搭话。第二天上午,弟弟终于到场。一身整齐西装,好似刚从正式场合抽身而来,进房停留不足十分钟,期间三通工作电话接连响起,开口闭口都是项目、客户、工期。通话结束,他走到床边唤了两声父亲,老爷子依旧昏睡,他便退到走廊继续接打电话。女儿静静坐在床边,一言不发。打完电话,弟弟从口袋掏出一只信封,递到姐姐手中:“这点钱你先收下,我实在脱不开身,辛苦你了。”姐姐接过信封,未曾清点,随手放进包里。弟弟又站了片刻,便告辞离去,称晚上再来。那一晚,他没有来。老爷子醒来之后,口中呼唤的,依旧是小军。
入院第十天,母亲已经能够坐起进食。那天大姐终于前来,带来一份鸡汤。我留意到她双眼浮肿,询问缘由,她只说休息欠佳,我便没有深究。她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吹凉鸡汤,喂给母亲,动作远比我细致妥帖。那一刻我豁然了然。大姐并非不愿前来,而是心存怯意。她害怕看见母亲孱弱的模样,害怕自己情绪失控。身为家中长女,她一辈子习惯负重,如今早已力不从心。短暂探望过后,她往往整夜辗转难眠,于是索性回避。不来,便可以佯装一切安好。
第十一日,病房住进一对五十多岁的外地夫妻,男方住院,女方陪护。女子每日替丈夫擦拭身体、喂饭、搀扶如厕,诸事亲力亲为。同房病友纷纷夸赞这位妻子贤惠,她只是默默做事,并不答话。
一晚,丈夫沉沉睡去,女子坐到我的身侧,忽然开口:“你知道吗,他在外头有人,十几年,从未断过。”我不由得一怔。我反问,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这般悉心照料。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只是想要看一看,自己事事周全付出之后,对方是否会改变。
这句回答让我心绪翻涌。她细致入微的照料,并非全然出于爱意,更像是一场试探,近乎一种无声的较劲。她倾尽付出,让对方欠下一笔难以偿还的心债。这份亏欠她或许永远不会讨要,却要对方背负一生。
往后我留心观察,男子坦然接纳妻子的照料,甚至习以为常,偶尔还会挑剔水温过烫、毛巾拧得不够干爽。妻子只是默默重新备好温水、拧好毛巾,不多置一词。
一阵寒意忽然漫上心头。旁人眼中温情和睦的夫妻,内里缠绕着数十年解不开的纠葛。我无从知晓男子是否体察这份心绪,或许他只当妻子天性温顺,或许他以为过往风波早已翻篇,又或许,他浑然不觉,心安理得地享受照料。
第十四天,病房一名患者病情骤然恶化,一番抢救之后转入重症监护室。老人独居,住院期间少有亲人探视,仅有一名男子隔段时间前来小坐片刻。起初我们都以为那是他的儿子,后来护士告知,来人只是老人从前的同事。
这件事让我独自在走廊静坐许久。我忍不住设想,待到我年老住院之时,前来陪护的会是谁。儿子尚且年幼,来日自有自己的生活;女儿或许会抽空探望,可她也要经营自己的小家;若是老伴尚且健在,尚可彼此依靠。
第十五天,大姐与二哥一同赶来,我们兄妹三人难得聚齐。二哥专程从外地赶回,进门便坦言,最多只能停留三日,手上事务繁多。大姐开口反问,他一年归家寥寥数次。二哥叹道,身不由己。二人言语之间险些争执,我连忙转移话题。
当晚,我们三人坐在走廊,起初相对无言。二哥率先开口,他并非不愿照料母亲,实在分身乏术。两个孩子求学,背负房贷车贷,近年公司效益下滑,层层裁员,自己不敢轻易请假。大姐随之感慨,各家都有难处,单单孩子一年补习开支便数额不小,夫妻二人收入勉强糊口。二哥提议,不妨共同出资聘请护工,大姐却心存顾虑,无法放心交由外人照料。
话题几番辗转,终究没有议定可行方案。二哥离开之后,大姐低声同我说,说得简单,聘请护工谈何容易。我并未搭腔。我明白大姐在意的并非钱财,而是一份上心的态度。可当真等到二哥表态,她心中依旧存有不满。这便是一道无解的循环。
第十八日,母亲出院。收拾行囊之时,隔壁病床已经迎来第三位病患。入院的是一名四十余岁的女子,陪护她的,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母亲。老太太年岁看上去胜过我的母亲,手脚却利落,铺床叠被一气呵成。女儿卧床休养,老人忙前忙后,口中轻声嗔怪,劝她早些就医,不至于拖延至此。女儿神色不耐,草草应付几句。
我推着母亲走出病房,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劝母亲回家,家中父亲无人照看。老太太只说老伴能够自理。女儿一再催促下,老太太沉默片刻,缓缓收拾随身物件。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女儿,女儿却已经转过脸庞。
那一道目光,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没有委屈,没有悲伤,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好似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拖拽下沉,想要挣脱,却早已无力挣扎。
母亲出院之后,我回家沉沉睡了一整天。清醒之后,病房之中一幕幕画面反复浮现在脑海,纷乱难言。医院好似一面宏大的镜子,照出人们平日里刻意掩藏的心底百态。那些平日里看似稳固的亲情羁绊,在此处或许脆弱不堪;那些理所当然的付出,内里藏着繁复的权衡;那些笃定牢靠的亲缘,会在一次次取舍之间慢慢损耗。
母亲居家休养之后,邻里上门探望,称赞我孝顺,整整十八日守在病床之前。母亲含笑点头,不曾多言。我站在一旁心中自知,谈不上何谓孝顺。大姐二哥各自背负生活重担,唯独我恰好能够暂时放下手头琐事。倘若我同样事务缠身、身在异乡,母亲是不是只能独自躺在病房,等候一位旧时同事抽空探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连忙压下,深思下去,只剩无边惶惑。
医院之中常有一种现象,家属起初说好轮流陪护,轮换却慢慢落空。一开始只是交接班时间难以契合,而后有人电话常常无法接通,到最后,仅剩寥寥几个人,独自扛起全部陪护事务。
默默值守的人嘴上不提,心中自有一杆衡量得失的秤。鲜少到场的人言语恳切,行动之上却极少分担。长久的落差,会悄悄改变手足之间的相处分寸。逢年过节阖家相聚,众人依旧笑语融融,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然悄然改变。
大姐属于愿意值守的那一类,二哥慢慢淡出陪护,而我,算是半个值守之人。我们兄妹三人,从未直白谈起这件事。一旦深究,便会翻起旧日心结,伤及彼此感情,好不容易维系的家庭和睦便会动摇。于是所有人默契维持一份摇摇欲坠的平衡。
我不知道这份平衡能够维系多久,也无从预想母亲下一次住院,会是何种光景。我唯一清楚,倘若这份平衡破碎,最先受伤的,永远是卧于病床的那个人。
医院走廊的灯光彻夜长明,惨白光线铺满地面,冷冷清清,照得每一个人别无二致。平日里光鲜的身份、地位、成就,到了这里尽数失去意义。在这里,你只有一重身份:家属。你是谁的亲人,那份照料的责任便落在你的肩头,能不能扛住,唯有自己清楚。
我见过平日执掌数百员工的管理者,踏入病房手足无措,连递送尿壶都无从下手。父亲躺在床上,静静侧目看向他,一言不发,那份沉默,胜过严厉斥责。
我也见过旁人眼中闲散度日的年轻后生,父亲住院之后,日日守在病床前,喂饭擦洗,细致周全。同房病友夸赞,他略带腼腆:“父亲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不来,谁来照料。”
踏入医院,世俗的标签尽数褪去。你是谁的子女,才是最该作答的问题。心中懂得这份责任,未必事事周全;若是心中回避,便连付出的机会都无从谈起。
陪护那段时日,最让我心绪沉重的,从来不是争执与泪水,而是一种无声的沉默。病人缓缓苏醒,视线慢慢扫过病房之中的家属,环顾一圈,一言不发,再缓缓转过头去。这个简单的动作,承载千言万语,分量胜过一切抱怨。我的母亲,也曾有过这般神情。备注:部分素材和观点来自豆包、ima、今日头条等平台,未经证实,如有侵权告知即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