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早些时候,英国内政大臣沙巴娜·马哈茂德在一场有关移民和庇护的演讲中,引用了乔治·奥威尔的文章《狮子与独角兽》。

两个月后,马哈茂德作出一项令人震惊的决定,禁止美国公民、政治评论员哈桑·皮克和坚克·于古尔入境英国。据称,理由是两人批评以色列。这一做法让人想起奥威尔那些最著名作品所批判的强硬管控倾向。
许多分析都讨论了这一决定对皮克和于古尔个人的影响,强调这是一种不自由、也不民主的做法,剥夺了他们的行动自由和言论自由。但这一决定的影响并不止于此,它也关系到英国公民本身。
皮克和于古尔原定在西南偏南艺术节和牛津联盟发表演讲,但马哈茂德撤销了他们的电子旅行授权,理由是他们在英国出现“可能不利于公共利益”。

这一弹性极大的说法,不仅把身为非公民的皮克和于古尔排除在内政部声称要维护的英国“公众”之外,也正是通过排斥反犹太复国主义立场,来界定这个“公众”本身。任何敢于反对英国政府在物资和外交上支持以色列的人,都会被塑造成对这个“公众”的威胁,而不是其中一员。
正如“人民”一词的近义表达一样,“公众”也被社会学家斯图亚特·霍尔和戴维·赫尔德描述为一种“话语形象”和“修辞工具”,可以被利用来进行民粹主义动员,把某些人界定为“不是我们的人”。
不过,正如霍尔和赫尔德所说,撒切尔主义时期“人民”这一概念排斥了多种少数群体;而马哈茂德所塑造的犹太复国主义“公众”,排斥的却是英国社会中的多数人。根据YouGov近期民调,多数英国民众反对以色列持续对巴勒斯坦人实施的种族灭绝,以及对黎巴嫩的残酷入侵。

把一些人划到“公众”之外,并不只是修辞层面的动作。除了几乎不受制约地掌握美国访客旅行授权审批权之外,英国内政大臣还可以在其认为“符合公共利益”的情况下,剥夺英国人的国籍。
人们不妨回想一下,2019年,时任保守党内政大臣赛义德·贾维德如何动用这项权力,剥夺沙米玛·贝古姆的英国国籍。贝古姆当时还是一名青少年,曾在网络上遭诱骗前往叙利亚加入“伊斯兰国”。这一做法实际上使她沦为无国籍状态,也因此被指违反国际法。
当时,贾维德为这一前所未有的决定辩护称,贝古姆构成了极其特殊的威胁,危险程度之高,以至于不能允许她返回英国为自己的国籍身份打官司。用哲学家乔治奥·阿甘本的话说,这实际上实施了一种“例外状态”,也就是法律通过“暂停法律本身”来运作。
任何敢于反对英国政府在物资和外交上支持以色列的人,都会被塑造成对这个“公众”的威胁,而不是其中一员。
当那些为贾维德辩护的人声称,这类惩罚只会用于最恶劣的罪犯——大多数人根本不会想到去加入被禁恐怖组织——他们实际上是在把阿甘本所说的“将临时性、例外性措施转化为治理技术”的过程正常化。
换句话说,他们是在为民主原则的侵蚀开脱。民主原则原本应保障我们作为公民的身份和权利,而这种做法却让所有人都暴露在个别内政大臣的任意裁量之下。

再看马哈茂德的前任伊薇特·库珀。她曾将“巴勒斯坦行动”定性为“恐怖组织”,在包括牛津郡一处皇家空军基地遭破坏在内的数起蓄意破坏事件后,把这些活动人士描述为国家安全威胁。该组织长期针对被指控参与巴勒斯坦战争罪和反人类罪的企业开展直接行动,其中包括以色列最大武器制造商埃尔比特系统公司在英国的子公司。
国际组织曾称英国法律对恐怖主义的定义“极其宽泛”。在这样的法律框架被工具化后,这项取缔令荒谬地把“国家行动”这类极右翼组织——其领导人曾表示希望对英国少数族裔实施种族灭绝——与那些出于良知、揭示英国未能遵守国际法院临时命令、未能防止巴勒斯坦人遭受种族灭绝的公民等同起来。
一夜之间,在英国抗议以色列罪行的人被塑造成罪犯,随后出现大规模逮捕。举着“我反对种族灭绝。我支持巴勒斯坦行动”标语的退休老人和牧师,被当作公共威胁带进警察局,并被指控支持“恐怖主义”。
而在今年2月,高等法院裁定这一令人寒蝉的取缔令“违法”后,马哈茂德表示将对裁决提起上诉,并由英国纳税人承担费用。如此一来,阿甘本所说的“暂停法律”仍将继续作为“政府治理的主导范式”存在。
与此同时,英国方面却没有调查2000多名拥有英国和以色列双重国籍、被招募进入以色列军队并参与加沙种族灭绝的人员。
当内政大臣对那些据称参与“定点杀害平民和援助人员、无差别袭击平民区域、袭击医院和受保护地点,以及强制转移和驱逐平民”的士兵视而不见,却宣布反对这些罪行的人出现在英国“不利于公共利益”时,她实际上是在重划英国公民身份的道德边界,使完整的成员资格取决于是否认同犹太复国主义。

不难想象,如果未来由“重建英国”或英国改革党这样立场更为保守的政府执政,这些边界还可能进一步收紧,任何被其认定为威胁其族裔民族主义理想的人都可能被排斥出去,其中可能包括穆斯林、跨性别者以及后殖民研究学者等群体。
通过阻止皮克和于古尔进入英国,马哈茂德是在打击现任工党政府政治对手的基本权利和自由,无论这些人的抗议多么和平。作者也不禁怀疑,皮克原本计划会见绿党反犹太复国主义反对派领导人扎克·波兰斯基,以及“你的党”领导人杰里米·科尔宾,这是否也是马哈茂德作出决定时考虑的因素之一,目的是削弱左翼跨国团结。
从短期看,皮克和于古尔的旅行授权应当恢复。更进一步说,如果要在法西斯主义抬头之际保护民主原则,就必须废除内政大臣单方面撤销英国国籍的权力。
作者:谢琳·欣达维-怀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