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杰里·萨默斯躺上了手术台。主刀的克里斯托弗·邓奇是萨默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萨默斯主动要求当他的第一个病人。本来是一台颈椎手术，下了手术台，萨默斯全身瘫痪，只剩脑袋还能动。

按常理，这一刀就该让邓奇永远离开手术台，可他没有。此后他辗转几家医院接着开刀：据检方统计为38台手术、33名患者受伤或死亡，部分媒体记为37台。

一个几乎台台出事的医生，凭什么能一次次重新拿起手术刀？后来媒体管他叫“死亡医师”。这个臭名昭著的名字背后，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简历写满光环，手上没练过几台

邓奇1971年生于蒙大拿州，本科在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是橄榄球队员。2004年到2010年，他在田纳西大学健康科学中心读医学院，接着做神经外科和脊柱外科的培训。照这份履历看，他是正经科班出身。

可翻开培训记录，问题就出来了：六年里他观摩的手术不足百台。《D杂志》记的是76台，《滚石》记的是100台左右。同期一个合格的神经外科住院医师，要看、要上手的手术是几百台。

换句话说，别人练了几百遍的活儿，他连一百遍都没看够，就要自己拿刀往人脊柱上动。手上的空缺，他用纸面补。简历里写着他在圣裘德儿童医院工作过，还写着一个微生物学博士学位，这两样都是编的。

导师给他写的推荐信，评价也极高。一个外科医生的简历里，工作经历和学位本该是最容易打个电话核实的东西。

可没人打这个电话。2011年7月1日，贝勒医学中心普莱诺分院把他招了进来，做微创脊柱外科医生。开出的条件是年薪60万美元外加提成，人还没进门，医院先预付了20万美元工资，另给1.5万美元安家费。

简历上的关键信息，医院没有逐条核实。他的培训项目，医院也没去深问这人到底会不会做手术。

医院为什么这么急？账很好算。《D杂志》的说法是，一个好的脊柱外科医生，一年能给医院带来约250万美元的收入。

付出60万，一年收回四倍多，这样的生意谁都想抢。医院盯着的是他能不能开刀、能开几台，至于他开得好不好，要等病人躺上台才知道。结果，第一个躺上去的就是萨默斯。

邓奇在手术里伤到了萨默斯颈部的肌肉组织和神经，好好一个人从此只剩头能动。

更让人揪心的是，萨默斯术后签了一份声明，不追究这位老朋友的责任。就在给萨默斯动刀的同一个月，邓奇还写过一封邮件。

几年后，这封邮件会出现在法庭上，成了钉死他的证据。不过在2011年底，没人知道这些。医院只知道，新招来的高薪医生第一台手术就出了大事。

医院刚要开除他，辞职信先到了

萨默斯之后，邓奇在贝勒普莱诺接着做。2012年上半年，他的手术一台接一台出严重并发症。其中一位患者叫李·帕斯莫尔，做完脊柱融合术，半边身子瘫了。这样的伤一桩桩堆到管理层面前，医院开始商量把他解雇。

2012年6月，消息还没落地，邓奇先得了风声，抢在前头递了辞职信。这一步踩得极准。美国有个全国执业医师数据库，1990年开始运行，原本就是为了防止问题医生在这家出了事、换一家接着干。

规矩是：医院解雇医生，要上报原因。医生自己走人，只要医院没正式立案调查，就没有上报义务。邓奇一辞职，记录上干干净净。医院也乐得如此。上报意味着承认出过事，接下来就是诉讼和名声受损。

医院不声张、不上报，邓奇体面离开，双方心照不宣。被他弄瘫的人还躺在床上，他本人已经可以拿着一份清白记录去敲下一家医院的门。

下一家是达拉斯医疗中心，2012年下半年入职。这家医院看中的，恰恰是他在贝勒普莱诺的“手术经验”，深入的背景调查同样没做。在这里，他的第一台手术患者叫凯莉·马丁，做的是颈椎手术。

邓奇刺穿了马丁的左椎动脉，血大量涌出，术后马丁因缺血性中风死亡。

据院方内部记录，死因记为“治疗性意外”，旁边还提到邓奇术前有饮酒的嫌疑。第二台是脊柱融合术。

他切掉了患者部分神经根，两颗螺钉打歪，病人半身瘫痪。两台手术，一死一瘫。等他准备做第三台时，手术室里的医护人员集体拒绝配合，这台手术硬是没做成。刀还在他手里，可手术室里的人不肯再把病人往他刀下推了。

医院随后解雇了他。按说这回总该上报了吧？偏偏他还在试用期，而试用期内解雇同样不用报。前一家靠辞职躲过去，这一家靠试用期躲过去，两道口子，他各钻了一次。医院不愿开口，也不只这两家。

据纽约公共广播旗下Gothamist在普利策中心支持下做的调查，这个数据库运行的头33年里，约45%的美国医院从来没报过一条临床不良行为。

将近一半的医院，33年一声不吭。于是到了2013年，邓奇还在达拉斯一带别的机构开刀，又有患者受了重伤，还有人死在术后。每一道关口都有人看见了，也都有人放他过去。

他在邮件里自称“冷血杀手”

医院没拉的闸，最后是几个人硬拉下来的。一个是达拉斯医疗中心的外科医生兰德尔·柯比（RandallKirby）。柯比翻了邓奇的手术记录，看完的反应是：我怀疑他到底有没有上过医学院。

柯比向医院管理层报告，又报到了德州医学委员会。接受采访时，柯比说邓奇是个“sociopath”。有医生这样评价邓奇为反社会人格，分量很重，但这是一位同行的判断，并没有哪份精神鉴定下过这个结论。另一个是李·帕斯莫尔。

被邓奇弄成半身瘫痪的帕斯莫尔，本身就是做医疗欺诈调查的，前执法人员出身，一直投诉、一直追。医生举报、病人投诉，压力叠在一起，德州医学委员会终于动了。2013年6月26日，邓奇的行医执照被暂停。

12月6日，执照被正式吊销。从萨默斯躺上手术台算起，已经过去了一年半。这一年半里的病人，每一个都本可以不遇上他。

吊销执照只是让他不能再开刀，账还没算。2015年7月，邓奇在达拉斯被捕。检方的核心受害者叫玛丽·埃弗德（MaryEfurd），2012年7月25日在达拉斯医疗中心接受他的脊柱手术，受了重伤，那年埃弗德74岁。

检方起诉他六项“使用致命武器的严重攻击罪”，致命武器就是那把手术刀，外加一项伤害老年人罪。医疗事故很少走到刑事法庭，因为要证明的不是一台手术做砸了，而是医生明知后果、照做不误。这时，那封邮件派上了用场。

2011年12月9日，就在给萨默斯做手术的那个月，邓奇给前女友写邮件。邮件中他自称“cold blooded killer”（冷血杀手）。一边是自己写下的这句话，一边是一台接一台同样模式的伤害。

2017年2月14日，陪审团裁定七项罪名全部成立，同年他被判终身监禁。2018年12月10日，德州第五上诉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三位法官里有一位持异议，但多数意见认定，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过失”的范围。

“死亡医师”这个名字，出自2016年《D杂志》记者劳拉·贝尔的长篇调查报道。一家地方杂志把他的故事从头到尾摊开，这个称呼才传遍全美。回头再问一遍，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的骗术其实很粗糙：一份没人核实的简历，一封抢先递上的辞职信，一个试用期的空档。每道关口都有人看见，看见了也放行，医院在算收入和官司，数据库在等一份没人肯交的报告。

真正把刀从他手里夺下来的，是那间拒绝配合的手术室，是一个看完病历坐不住的同行，是一个自己瘫了还不肯罢休的病人。萨默斯躺上手术台的那个冬天，本该就是这一切结束的时候，结果又多开了三十多台，才等来一扇关上的牢门。

参考资料：

Dr. Death: Christopher Duntsch's Medical Career Ended After He Left 33 of 38 Patients Injured or Dead.Oxygen（NBCUniversal）.2013-06-26

Dr. Death D Magazine（Laura.Beil）.2013-06-26

Dr. Death' Christopher Duntsch's Brutal Legacy of Botched Surgeries Rolling.Stone.2013-06-26

Dr. Death: The Case of Christopher Duntsch and the Legal and Medical Communities' Failure to Stop Him.佐治亚大学法学院

Christopher Duntsch investigation: 45% of hospitals never reported.Pulitzer Center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