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起义前后,东汉帝国的全社会似乎都在呼唤一种新的政治形态的出现:世族共和国。
经济上,全国最肥沃的土地大多在世族手中,而世族田庄经济又是一种能够实现自我闭环的经济模:土地归世族所有,世族雇佣佃户耕种,收益分成,佃户中机灵者可以参与田庄的基础经营与管理,强壮者看家护院,成为世族的私人武装。
社会治理上,世家大族通过对经济、知识与地方权力的全面垄断,形成了理论上能够逻辑自洽的治理模式,世族们相互举荐,相互扶持,当然,一些能力出众、运气好的寒门子弟也会得到世族举荐,世族与被他们举荐的寒门,形成门生故吏系统,这套系统是一组能够有效运转的权力网络,实现从中央到地方的治理。
面对世族影响力的不断扩张,东汉的皇帝利用外戚与宦官这两只手套不断进行反击,但由于这样的打击触及不到世族们的经济基础,所以屡屡虎头蛇尾,这种不致命的打击反而帮助世族集团不断积累斗争经验,完成一次次蜕变,宦官们下手最狠的第二次党锢之祸,虽然将大量世族子弟被从物理层面上消灭了,但却意外催生出了一个天下世族领袖:汝南袁氏。
随着第二次党锢之祸因黄巾起义而草草收场,世族集团已经凑齐了建立“世族共和国”的全部条件:由天下世族之首的汝南袁氏控制权力中枢,天下世族轮流在中央权力体系中担任要职,地方世族管理地方,将受益的一部分上缴中央,作为维持国家运转的经费,在此基础上,地方世族保有巨大的自治权。
这套体系在当时的大多数世族眼里都堪称完美,阻碍仅仅来自于那“任性”的皇权和他的手套宦官和外戚,世族们只要控制住皇帝,剪除宦官和外戚,天下就会海晏河清。
此时的世族集团,不但有纲领,有条件,也有能力去限制住宦官与外戚。
但历史的走向却是那个构想中堪称的“世族共和国”成为南柯一梦,事实证明,真正决定社会走向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皇权与它的外延宦官和外戚,而是来自被世族们系统性忽视的最微不足道的力量:流民。
人,是不会干等着被饿死的,这才是那个理论上能够成立的“世族共和国”胎死腹中的根本原因。
权力来源
灵帝死后,袁氏叔侄导演了大将军何进与宦官互杀的大戏,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就是要让这两股可以对世族产生制衡作用的力量双双退场,再由世族接管天下。
事实上,就算没有袁家叔侄导演的这场大戏,外戚和宦官也已经奈何不了世族了。
第二次党锢之祸中,大量在中央任职的世族子弟或被杀,或被禁止进入中央权力系统,导致世族群体转而将主要精力放在地方。
黄巾起义爆发后,财政状况已经在事实上处于崩溃状态的东汉朝廷只能将军政大权打包下放给地方实力派,也就是著名的“废史立牧”。
在此之前,世族已经控制了地方的财权与人事任免权,随着兵权的下放,地方世族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独立王国,此时的宦官与外戚,就算控制了中央权力中枢,也很难在没有世族支持的情况下行使权力了,因为没有世族支持,你的税就收不上来,下派的官员就履行不了职,就算朝廷像用强硬手段解决问题,人家地方世族已经有了自己的武装,而且是足兵足粮,反倒是你朝廷的军队粮饷持续拖欠,甚至得饿着肚子打仗。
宦官、外戚与世族之间的斗争,贯穿整个东汉历史,过程虽然曲折,但最终胜利者,无疑是世族。
宦官与外戚的权力来自皇帝的授权,这种授权在短时间内可能很有效,但宦官与外戚的权力并不持久且极不稳定。
而世族的权力,说到底来自家族上百年积累的田庄土地和地方人脉关系网。
不同的权力来源,导致宦官和外戚在对世族动手时,往往要采用短时间内见效的强硬手段,这样的打击短期有效,但无法伤及世族的经济基础和权力来源,而随着外戚与宦官权力迎来洗牌,这样的打击就会虎头蛇尾,而世族则会在一次次不能持久的打击中总结经验、积蓄力量。
就这样,胜利的天平不断向世族方向倾斜。
外戚与宦官的打击并不能真正对世族构成致命威胁,究其原因是这样的打击并不能波及世族的经济基础,世族的经济基础来自地方田庄经济,以此类推,能够对世族造成切实威胁的,一定是可以威胁世族经济基础的力量,能够完成这一历史使命的力量正是流民。
短生种实验
首先要弄清楚的一件事是:流民是如何产生的?
事实上,流民的产生与世族的形成本就是一体两面。
最初,天下大多数人都是自给自足的自耕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善于经营者积累财富,经营失败者只能卖掉自己的田给别人种地,土地兼并就此产生。
当土地兼并到一定程度时,少数大族掌握大量土地时,整个社会的经济模式就会发生根本改变,自耕农经济解体,庄园经济兴起。
拥有大量土地的世族会改进技术,提高产量,这样一来就能用更少的人生产更多的粮食,于是佃农便出现了相对过剩。
佃农出现相对过剩后,世族庄园主就有了选择的空间,他们通常把聪明、强壮者纳入庄园经济体系,而将老弱者拒之门外,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便成为了流民。
被纳入庄园经济体系的人虽然要忍受世族老爷的盘剥,但好歹还能有口饭吃,而被世族庄园拒之门外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的生活彻底没有保障,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有冻死饿死的风险。
在世族的构想中,是不会太在意流民这一群体的,因为流民本就是世族筛选中的失败者,在自诩为社会竞争的佼佼者,秩序维护者的世族眼中,这些失败者就该被自然淘汰。
世族有钱,有粮,有权,后来也有了枪,相当于如今美国的“长生种”,而流民除了一条随时可能因为冻、饿而死的命什么也没有,相当于如今的“短生种”,正如再了不起的盖茨比都躲不过一颗小小的子弹,千万不要小瞧人为了不被冻死饿死而爆发出的潜力,世族们很快就会发现,这群他们往日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失败者搞出的名堂,他们看不懂了。
仇人与恩人
黄巾起义刚刚爆发时,大多数世族大概率是抱着一种幸灾乐祸态度的,因为这场起义证明了宦官与外戚如果没有世族辅助,是不足以治理好国家的。
而黄巾起义被皇甫嵩带领的精锐边军迅速镇压,也证明了流民这一在社会竞争中失败的群体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世族们掌握足够的武装力量,就能定期对他们进行清除,保障世族庄园经济能够长期有效运行。
更关键的是,黄巾起义导致了东汉王朝统治者不得不将军政大权全部下放给地方,世族在地方的影响力再上一个台阶。
从这个角度讲,流民凛然是世族的恩人。
但事情很快开始起变化,世族们惊讶地发现,黄巾军主力虽被镇压,但在组织中枢已经被消费后,各地的仍不断有自称为黄巾军的势力崛起。
流民们的反抗此起彼伏,而流民军的特点就是跨区域作战能力强,这些流民军聚散无形,打不完,即便主力被歼灭,残部仍能快速拉起一支队伍再次去袭扰劫掠世族庄园。
就战斗力而言,这些流民军的确不能说有多强,不要说对抗朝廷的精锐边军,就算面对各世族们自行组织的私兵部曲也往往占不到什么便宜,无论是最初的黄巾军,还是后来的黑山军、白波军,面对朝廷正规军,甚至地方世族军阀组织的武装时,往往都是一败涂地。
但千万不要以为这些最终被镇压下去的流民起义对于东汉末年那个世族天下来说只是无关痛痒的走过场,从流民武装大规模出现的那一刻起,理论上能够成立的那个世族共和国,就不可能成功了。
动物与植物
流民军由于组织度低,且没有稳定的后勤保障,在面对世族武装时天然处于劣势,但流民武装影响当时社会的方式本就不是直接打垮所有世族武装,而是撕下了世族们基于出身、地位、名望而建立起的那套秩序的虚伪且无能的面纱。
黄巾起义以及后来的董卓之乱证明了世族们用上百年时间建立起的门生故吏系统,必须在国家机器正常运转的情况下才能运行,一旦动乱开启,那套所谓秩序是不足以压制住赤裸裸的暴力的。
四世三公的袁家认为董卓这个粗鄙的边疆武人会老老实实当一个工具人,但董卓却玩了一出浑水摸鱼,直接代表边疆军阀势力要求上桌吃饭,世族那套所谓规则面对董卓这个野蛮人时完全失效,最后还得诉诸于武力,化身为诸侯联军的世族武装也得以暴力的方式与董卓硬碰硬。
在十八路诸侯讨董的闹剧草草收场后,袁绍与曹操之间的路径选择已经悄然出现分歧。
经历董卓之乱后,袁绍虽然也懂得乱世首要任务是强兵的道理,但还放不下“四世三公”的虚名,仍要在辖区内搞什么世族联盟,结果就是集团内部派系林立,为官渡之战的惨败埋下伏笔,那个从未成为现实的“世族共和国”的幻梦,并未在袁绍的心中真正死去,而这将变成他致命的死穴,并成为曹操评价他那句“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的直接注脚。
而“阉宦遗丑”出身的曹操,虽然前半生一直混迹于世族圈,但毕竟家族发迹较晚,世族基因还不那么强,这就导致他在见证了十八路诸侯讨董后的闹剧后,立刻意识到所谓的“世族共和国”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效率极低,根本就不可能成为这乱世的解药。
所以之后的曹操目标异常明确,以提高战斗力,扩充武备为第一要务,且在重大事务上,曹操敢于独断,虽然也与世族联合,但枪杆子牢牢掌握在曹氏和夏侯氏手中。
从曹操和袁绍的结局,我们也不难看出,所谓世族共和国的致命弱点:对于突发事件的应对能力极差,董卓进京时兵马不多,但面对这个突发情况,四世三公的袁家反应之慢,令人咂舌,而这很难完全归结于袁家成员的个人能力问题,更准确得说,应该是世族模式的系统性问题。
世族模式类似于股份制企业,各大世族以自己家乡为股本,组建一个新公司,各大世族拿出一部分资源,让渡出一部分利益给“公司总部”,但这样的让渡必定无法触及根本,所以世族模式有很强的地域性和稳定性,而与之相对,流民武装的最大特点是流动性。
靠稳定性维系的世族模式宛如一种不会动的植物,而跨越州县的流民则是动物,不会动的植物在面对会动的动物时,只能防守,不能进攻,而不进攻,最好的结果就是不败,至于赢,根本就无从谈起。
在为了生计辗转各地搏一条生路的流民面前,世族们费力建立的有形和无形壁垒,就显得很可笑了。
后来的袁绍,虽然也开疆拓土,但他身上属于世族的“植物性”基因是无法彻底根除的,而曹操,青年时的走南闯北敢想敢干,与兖州创业时始终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搏命经历,则让能够世族那一套逻辑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且能让流民的那一套逻辑为自己所用。
能够去转动命运齿轮的人,一定不会只留在书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