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九,城南修自行车的。今儿说的这事,是我外甥女小敏的,就是上回结婚那个。她怀了二胎,前阵子刚生的。这事闹的,说起来我都觉得好笑。
小敏头胎是个闺女,今年三岁。她婆婆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想要个孙子。小敏怀二胎的时候,她婆婆高兴坏了,天天打电话问她想吃啥。小敏说,就想吃辣的,顿顿离不了辣椒。她婆婆一听,脸就拉下来了。
为啥?老话说,酸儿辣女。想吃辣的,那就是闺女。她婆婆嘴上说“男女都一样”,可那阵子电话明显少了,也不提来伺候月子了。小敏心里明白,可懒得计较,该吃吃该喝喝,辣椒炒肉、水煮鱼、麻辣火锅,吃得满头大汗。
我妹妹急得不行,给我打电话,说,建国,你说小敏这胎要是闺女,她婆婆不得闹翻天?
我说,闹啥?闺女咋了?你家小敏不是闺女?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妹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太太那关过不去。
我说,过不去就不过,孩子是她生的,又不是给婆婆生的。
我妹妹说,你说得轻巧。
我说,我说话向来轻巧,可理不轻巧。
后来小敏去产检,我妹妹陪着去的。做完B超,医生没说男女,现在医院不让说。可小敏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我妹妹问,咋了?小敏说,没事。我妹妹问,孩子好不好?小敏说,好着呢。我妹妹问,那你咋这个表情?小敏说,妈,你别问了,回家再说。
回到家,小敏关上门,跟我妹妹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医生跟我说,让我准备两套衣服。
我妹妹说,啥意思?
小敏说,医生说,一个不够。
我妹妹愣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说,双胞胎?
小敏说,嗯,俩。
我妹妹差点没站稳。
小敏说,医生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我妹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婆婆这回没话说了。
小敏说,我还没跟她说。
我妹妹说,你打算啥时候说?
小敏说,等生出来再说。
我妹妹说,为啥?
小敏说,让她再念叨几天酸儿辣女,到时候我一块儿给她个大的。
我妹妹说,你这闺女,心真大。
小敏说,不是心大,是不想跟她掰扯。她信她的酸儿辣女,我吃我的麻辣火锅。孩子在我肚子里,我说了算。
后来小敏肚子越来越大,她婆婆还是隔三差五打电话,话里话外打听是男是女。小敏就说,不知道,医生没说。她婆婆就说,那你爱吃辣,八成是闺女。小敏说,嗯,可能是。她婆婆就叹口气,挂了。
我妹妹气不过,说,你咋不跟她说?
小敏说,说了她也不信。等生出来,她自己看。
我妹妹说,你这不是憋着坏吗?
小敏说,妈,我不是憋坏,我是懒得解释。她信啥是她的事,我生啥是我的事。她要是因为酸儿辣女就不待见我,那这孩子生出来,我也不指望她待见。
我妹妹把这话跟我说了,我说,小敏比你明白。
我妹妹说,你咋老向着她说话?
我说,我不是向着她,我是向着理。你闺女说得对,孩子是她生的,她说了算。婆婆信啥,那是婆婆的事。她要是因为一个酸儿辣女的说法,就对儿媳妇甩脸子,那是她糊涂。
我妹妹说,那你说老太太知道了是龙凤胎,会咋样?
我说,你等着看吧。
小敏是上个月生的。剖腹产,一对龙凤胎,男孩五斤八两,女孩五斤二两。母子平安。
我妹妹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了,说,建国,生了生了,龙凤胎!
我说,好!小敏咋样?
她说,好着呢,就是累。
我说,周浩呢?
她说,在产房外面哭呢。
我说,这小子,没出息。
我妹妹说,你别笑话他,你当年你媳妇生的时候,你也在外面哭。
我说,我没哭。
她说,你媳妇说的,你哭了。
我说,那是风沙迷了眼。
我妹妹笑了,说,行行行,风沙迷了眼。
小敏生完第二天,她婆婆从老家赶来了。拎着一兜子鸡蛋,一兜子红糖,站在病房门口,有点手足无措。
小敏躺在床上,看见她婆婆,说,妈,你来了。
她婆婆说,来了。孩子呢?
小敏说,护士抱去洗澡了,一会儿就回来。
她婆婆坐在床边,搓着手,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小敏,妈以前……
小敏说,妈,过去的事不说了。
她婆婆说,酸儿辣女那个,是妈糊涂。
小敏说,妈,我没往心里去。
她婆婆眼圈红了,说,你嘴上说没往心里去,可妈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你怀这俩孩子,妈没伺候过一天,电话也没打几个。妈对不住你。
小敏说,妈,你现在来了,就行。
她婆婆抹了把眼睛,说,往后妈好好伺候你。俩孩子,妈帮你带。
小敏说,行。
护士把孩子抱进来,一个裹着蓝被子,一个裹着粉被子。她婆婆站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抱。小敏说,妈,你抱抱。
她婆婆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蓝被子的抱起来,低头看着,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跟周浩小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小敏躺在床上,看着她婆婆抱着孩子哭,没说话。可我妹妹说,小敏的眼圈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妹妹给我打电话,说,建国,你说这事闹的,绕了一大圈,还是圆上了。
我说,圆上了就好。
她说,你说酸儿辣女到底准不准?
我说,准啥啊,小敏顿顿吃辣,生了一儿一女。那老话要是准,她这算啥?
我妹妹笑了,说,也是。
我说,这老话就是老话,听听就得了,别当真。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跟吃辣吃酸有啥关系?
我妹妹说,你咋啥都懂?
我说,我修了半辈子车,啥零件啥脾气,我搭眼一瞧就知道。人跟车一个理,别信那些偏方,信科学。
我妹妹说,行,李师傅说得对。
挂了电话,我坐在修车铺里,黑子趴在我脚边。我点了根烟,想起小敏结婚那天,她婆婆给八块钱改口费的事。那会儿闹得多僵啊,这才两年,又圆回来了。
人跟人之间,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过得去。你以为解不开的结,其实解得开。就看有没有人愿意先退一步。
小敏退了,她婆婆也退了。俩人都退了,路就宽了。
那天我媳妇问我,小敏生了啥?
我说,龙凤胎。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说,她婆婆高兴坏了吧?
我说,哭了。
我媳妇说,哭啥?
我说,高兴的。
我媳妇说,那老太太,总算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黑子打呼噜,忽然想,这人啊,一辈子争来争去,争啥呢?争儿子,争孙子,争一口气。争到最后,争到了又咋样?争不到又咋样?
孩子健康,大人平安,一家人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小敏没争。她就是该吃吃该喝喝,把孩子生下来。她婆婆争了,争了半天,最后抱着孙子哭。
哭完了,啥都想通了。
酸儿辣女,不如母子平安。
别的,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