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岁气血双亏,八十四岁的奶奶给了我一个方子,我每天在喝
我叫赵德厚,今年四十岁,在县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但日子还过得下去。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闺女上初中。我们一家三口住在县城老城区那套两室一厅里,房贷还没还完。
四十岁这年,我忽然觉得身体不行了。以前在工地上盯活,从早站到晚,爬高上低,啥事没有。现在站半天就腿发软,脑袋昏沉沉的,蹲下去起来两眼发黑。晚上回家往沙发上一瘫,不想动,不想说话,饭都不想吃。老婆说我“你脸色咋跟黄纸一样”。我照了照镜子,嘴唇没血色,指甲盖发白,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去医院查了查,大夫说是气血两虚,让我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开了几盒药,吃了没管用。
那段时间我特别怕。怕自己倒了,这个家就塌了。我爹走得早,我妈身体也不好,闺女还小,房贷还没还完。我要是倒了,老婆一个人扛不住。我越怕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没精神,越没精神越怕。整个人陷进了一个泥潭里,拔不出来。
我奶奶八十四了,一个人住在老家镇上那间老瓦房里。她身体还行,自己做饭洗衣裳,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我隔一阵子回去看看她,给她买点米面油。她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我“德厚你咋了”。我说“没事,累的”。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一个礼拜她托人给我带了个包。布包,里面是一张纸,包着一包东西。纸上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黄芪、当归、党参、红枣、枸杞、桂圆、生姜、红糖。各多少克,怎么煮,一天喝几回,写得清清楚楚的。那个包里就是那些东西,药材是她在镇上药店买的,红枣桂圆是她自己晒的。纸上最后写了一行字:“德厚,你把这个煮水喝,每天喝,喝一个月。你小时候身体弱,我就是这么给你调的。”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我小时候身体弱。我六岁那年得过一场大病,发高烧,烧了好几天,人都烧糊涂了。我爸妈在镇上医院守着我,我奶奶在老家急得不行。后来我好了,可从那以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壮。我奶奶说“这孩子亏了气血”。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方子,天天煮水给我喝。那个水黑乎乎的,苦中带甜,有一股中药味。我喝了好几年,喝到十来岁,身子才慢慢壮实起来。后来我大了,离开老家了,那个方子就断了。我三十年没喝过了。我忘了那是什么味儿了。
我照着那张纸煮了。黄芪、当归、党参先泡半个钟头,然后放锅里煮,水开了转小火,煮二十分钟。然后放红枣、枸杞、桂圆、生姜,再煮十分钟。最后放红糖,搅化了关火。煮出来是琥珀色的,闻着有一股药香混着枣香。我喝了一口,那个味儿——苦里带着甜,甜里带着一股暖。就是这个味儿。我三十年前喝过的味儿。我奶奶煮的味儿。
我连着喝了一个月。每天早上煮一锅,灌在保温杯里,带在车上喝。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身上暖了一点。喝了半个月,晚上睡觉不怎么做梦了,醒过来不那么乏了。喝了一个月,蹲下去站起来不怎么黑了,嘴唇也有点血色了。我老婆说“你脸上有肉了”。我照了照镜子,好像是比以前好看了一点。我又去查了查,大夫说“比上回好多了”。
我给我奶奶打了个电话。我说“奶奶你那方子好使,我喝了管用”。她说“管用就好”。我说“你咋知道管用”。她说“我活了八十四了,啥东西管用啥东西不管用,我还能不知道”。我说“你那个方子是哪来的”。她说“你太奶奶传下来的。你太奶奶身体不好,我给她煮。后来你爹身体不好,我给他煮。后来你身体不好,我也给你煮。现在你四十了,身体又不好了,我再给你煮”。她说“你这个人,年轻时候不觉得,到了四十就显出来了。你爹也是四十那年不行了。你随你爹”。她说“你可得注意了,别跟你爹一样”。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慢慢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我想起我爹。他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他也是气血亏,脸色黄,没劲儿,后来查出来肝上的毛病。他走的那天我站在院子里,天阴沉沉的。我妈哭得站不住,我奶奶站在门口,没哭。她站得直直的,手扶着门框。那时候她六十多,头发还没全白。她看着我爹的棺材抬出院子,嘴抿着,一句话没说。后来她跟我说“德厚你爹就是太犟了,身体不舒服不说,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她说“你别学他”。
我没学他。我喝了奶奶的方子。那个方子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传了三辈人了。我奶奶用那个方子养大了我爹,又养大了我。现在她又拿出来给我。她都八十四了,自己走路都颤巍巍的了,可她还记得那个方子。她记得黄芪放多少,当归放多少,红枣要几颗,生姜切几片。她记了六十多年了。她从一个小媳妇记成了老太太。她把那个方子写在一张纸上,用布包包了,托人带给我。她怕我忘了,她怕我不会煮,她怕我扛着不喝。
我后来每个月回老家看她都带着那个保温杯。她看见我喝就说“你坚持喝”。我说“喝着呢”。她说“你别嫌麻烦”。我说“不麻烦”。她说“你小时候我给你煮,你嫌苦不喝,我拿糖哄你”。我说“我现在不用糖哄了”。她说“你现在知道苦了”。我说“知道了”。她说“知道了就好”。她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太阳照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她眯着眼看着我喝那个水,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个笑很轻,可我看见了。
我四十了。喝了奶奶的方子,身体慢慢缓过来了。可我忘不了那段日子。忘不了我蹲下去站起来两眼发黑的时候,忘不了我躺在沙发上不想动的时候,忘不了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那张黄纸一样的脸的时候。那时候我怕。我怕我倒了我闺女怎么办。我怕我老婆一个人扛不住。我怕我跟我爹一样,四十岁就垮了。我奶奶那个方子,不只是治了我的身体。它让我知道,有人惦记我。有人从六十多年前就开始惦记我。我太奶奶惦记我奶奶,我奶奶惦记我爹,惦记我。那个惦记传了三辈人了。它在一张纸上,在一包药里,在一碗水里。它苦中带甜,甜里带暖。我喝了一个月。我还要接着喝。喝到我好了为止。喝到我奶奶放心为止。喝到我闺女长大了,我也给她煮一碗为止。
那天我回老家,看见奶奶在院子里晒黄芪。她把黄芪切成片,一片一片码在竹筛上,太阳底下晒着。她弯着腰,手在抖,可码得很仔细。我说“奶奶你别弄了,我去药店买”。她说“药店的是机器切的,厚薄不一。我自己切的,每片都一样”。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切这个”。她说“我给你切的。你那个快喝完了,我再给你切点”。我说“你别切了,你歇着”。她说“歇着干啥,我切点黄芪又不累”。她把一片黄芪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片好,透亮”。她把那片放进竹筛里,又拿起下一片。太阳照着她,照着她手里的黄芪,照着她满头的白发。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片一片地切,一片一片地晒。那些黄芪在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黄。那是她给我切的。她要切到我喝好为止。喝到我好了,她大概就不切了。可她什么时候觉得我好了呢。我四十了,在她眼里还是个亏了气血的孩子。她还得给我煮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