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对夫妻,是小区门口开水果店的。
男的姓周,女的姓刘,两口子在这条街上卖了十二年水果。每天早上五点半,老周骑三轮去批发市场进货,刘姐在店里理货。七点开门,晚上九点收摊。风雨无阻,十二年如一日。
他们感情特别好。老周话少,刘姐话多,一个闷头干活,一个笑脸迎客。夏天刘姐会给老周擦汗,冬天老周会把手套让给刘姐戴。街坊邻居都说,这两口子,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夫妻,老天好像总要跟他们过不去。
先是刘姐查出了甲状腺癌。还好是早期,切了,养了半年,慢慢恢复了。刚缓过劲来,老周又在搬货的时候从车上摔下来,腰椎骨折,躺了三个月。
那段时间我常去他们店里买水果,刘姐一个人撑着,瘦了一大圈。我问她:“累不累?”她笑:“累啥,他在家躺着等我呢。”
后来老周好了,两口子又一起出摊。只是老周的腰再也不能搬重货了,刘姐脖子上多了一道疤。
有一次我去买橘子,刘姐一边给我称一边说:“你说这人啊,是不是不能太圆满?我俩结婚那会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后来就总出事,好像老天爷看不惯我们太好似的。”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想起苏轼写给他妻子王弗的那首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王弗二十七岁就没了,留下苏轼一个人在世間颠沛流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正是苏轼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少年得志,红袖添香。可老天偏偏不让这样的日子长久。
还有归有光,写《项脊轩志》,最后一句是:“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他妻子魏氏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出头。那棵枇杷树长得多好啊,可种树的人,早就不在了。
读这些的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偏偏是那些感情好的夫妻,老天总要夺走点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老天嫉妒。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万物,没有一样能一直停在最圆满的状态。感情也是一样,当两个人好到不分彼此,好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老天就会轻轻推你一下——要么病,要么灾,要么别的什么。
它不是在夺走什么。它是在提醒你:别把日子过得太满了。留一点缺,留一点空,留一点余地,这日子才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我外婆说过一句话:“夫妻两个,不能太好。太好,老天爷会眼红。”她跟外公吵了一辈子,也过了一辈子。外公走的时候,外婆没哭,只是坐在门口剥了一下午花生。后来她说:“我跟他吵了一辈子,所以他走的时候,我没那么疼。”
这话听着心酸,可细想又觉得有点道理。
那些吵吵闹闹的夫妻,反而能白头到老。反倒是那些好得蜜里调油的,往往走不到最后。不是感情不够深,是老天总要给你留点遗憾。
所以我现在去看老周和刘姐,倒觉得他们这样挺好。
刘姐脖子上有道疤,老周腰上打过钢钉。他们不再是“完美”的一对,可他们还在一个称橘子一个收钱。早上五点半,三轮车还是吱呀吱呀地响。傍晚收摊,刘姐还是会给老周倒一杯温水。
日子有缺口,但日子还在过。
这大概就是夫妻之间最深的玄学:老天收回一些东西,不是要拆散你们。它是在告诉你——别求太满,别求太全。能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大的圆满了。
至于那些被收回的东西,不过是月亮的暗面。你看不见它,可正是因为有了它,月亮才挂得住,才不至于掉下来。
老周和刘姐还在卖水果。昨天我去买苹果,刘姐多给我塞了一个橘子:“尝尝,甜。”
我咬了一口,是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