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岁月回忆录：两首老歌，两段人生

旧夜忆往

年少时总觉得日子格外漫长，总以为盛夏永远不会落幕，从清晨到日暮，大把时光可以慢悠悠消磨。大概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涛声依旧》火遍了大街小巷。某个夏夜，邻里亲朋聚在大姨家老院墙外的大树底下纳凉，几块青石板随意当作座椅。晚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抬头便是澄澈干净的夜空，银河横贯天际，牛郎星与织女星遥遥相望。那样透亮的夜景，往后再也没能遇见。

人群里有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口齿还没长利索，满心盼着开学入学，天天缠着家人给自己缝新书包。软糯的口音把书包念成了“乌包”，憨态十足，逗得在场长辈满心欢喜。大伙笑着起哄，叫小家伙唱一遍刚学会的《涛声依旧》。孩子也不怯场，奶声奶气地哼唱起来，歌词记不太全，反反复复念叨着“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稚嫩的歌声飘在晚风里，成了那个夜晚最鲜活的印记。

当年只当这是一场平平常常的乘凉夜会，以为这样的相聚、这样璀璨的星空，会一年年持续下去。可数十年弹指而过，成年后的人生就像刹不住的车子，身不由己向前狂奔，被生计和琐事推着不停奔波，连放慢脚步都成了奢望，仿佛只有走到生命终点，这场奔波才会停歇。

如今再回味那个夜晚，只剩无限怅然。城市的雾霾与霓虹掩盖了漫天星光，再也寻不到当年透亮的夜色；昔日围坐闲谈的故人，也在岁月里慢慢离散，各赴前程。我们总想复刻旧日的美好，可时光从不会倒流。这段裹在老歌与晚风里的童年碎片，终究只能永久珍藏在回忆深处。

从1993年夏夜星空下响起的《涛声依旧》，到六七年之后初三毕业季校园里循环的《单身情歌》，两首歌，隔开了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串起了一整段再也复刻不回来的旧时光。

步入初三快要毕业的那段日子，大街小巷最火的就是《单身情歌》，凄婉惆怅的调子，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少年青春里最鲜明的背景音乐。说起这首歌，最先钻进我脑子里的，是复读过来的同学小崔。他算不上唱得多专业，可独特的腔调，听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也让这首歌彻底刻在了我们一届人的回忆里。

当年学校硬性要求所有人购置英语听力磁带，美名其曰提升外语成绩。如今回头再看，不过是一笔得不偿失的花销。买来的磁带被我随手丢在抽屉里，从头到尾也就草草听过一两小段，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班里一个格外调皮的同学，摸透了收录机的妙用：这种机器可以抹除磁带上原有的内容，重新录制音频。他干脆把英语听力磁带全部清空，翻录上当下流行的各类情歌。自习课上躲在课本后面，插上老式有线耳机偷偷听歌。长长的耳机线很容易暴露行踪，好在有一回被老师查岗抓到时，老师只扫了一眼磁带外面印着的英语封面，没有打开外放核对内容，还欣慰地点点头，以为他在抓紧练习听力，一场责罚就这么侥幸躲了过去。

小崔是上一届留下来复读的，分到了隔壁班，和我们算是同届。闲暇的时候总能听见他哼唱《单身情歌》，调子拿捏得很有味道，算不上天籁，却带着少年独有的落寞感。歌声在校园里传开，大家都记住了这个爱唱情歌的男生。我们班平日里学生都安分守己，上课自习规规矩矩，老师一来就立刻收敛小动作，老老实实读书。反观小崔所在的班级，平日里打打闹闹，吵吵闹闹是家常便饭，乱糟糟不成样子。可最后的优秀班级评比结果出人意料，安分守己的我们没能获评先进，反倒吵闹不断的班级拿到了荣誉。这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哭笑不得。

班里最出名的调皮鬼，大家都叫他李捣蛋，一桩桩糗事，时隔三十多年依旧历历在目。他偏偏爱坐在讲台正下方的位置，这里是老师视线的重点区域，但凡有点小动作都逃不开目光。有一回上课，他低着头在手里鼓捣小玩意儿，被任课老师抓个正着。老师又气又无奈地打趣他：“不好好念书，天天在底下瞎折腾，你是蜘蛛精吗？”说完拿起厚实的实木三角板，惩戒了他一番。

我们还有一位很敬业的女英语老师。为了练出一口标准流利的英文发音，她长年累月刻意矫正口型，久而久之，就连说汉语都带着一点大舌头。会考抽查提问时，李捣蛋一道题目都答不上来，局促地站在原地。老师没有动用教具体罚，只是伸手攥住他的后脖梗，咬着牙说要给他败败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全班人都看在眼里。

他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次调皮，发生在化学课之前，这件事只有留在教室里的同学知晓，任课老师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课前老师提前备好了实验器材：一个装着清水的水槽，还有一盏完好的酒精灯。趁着课间空档，李捣蛋悄悄拔下酒精灯的灯芯和灯盖，拿着灯壶在水槽里使劲摇晃，让清水混进酒精里，之后又原样摆放整齐。等到课堂上老师准备做实验，反复尝试都没法点燃酒精灯，还在台上认真给我们讲解，说是酒精挥发、浓度不足才无法引燃。我坐在台下知晓全部真相，只能死死憋着笑意，差点憋出内伤。

少年时代的调皮，从来没有什么坏心眼。只是漫长枯燥的求学日子里，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捉弄，一首被同学唱火的《单身情歌》，就能填满一整天的快乐。

临近离校的那段时间，我们都满心憧憬着离开校园后的生活。以为告别书本、课堂和管束，外面的世界遍地鲜花坦途，满是闪闪发光的美好未来。那时候年纪太小，总觉得人生不是极致顺遂，就是万般痛苦，根本想不到，成年人的生活，绝大多数时光其实都是平平淡淡。

走过这么多年再回头翻看这些旧事，谈不上什么后悔，人生本来就没有回头路可以选。一首《涛声依旧》留住童年夏夜的温柔晚风，一首《单身情歌》封存少年懵懂的莽撞欢喜。这些零碎又鲜活的片段，拼凑起来，就是属于我自己最珍贵的回忆录。

记得我最后一次离开校园。我骑着自己戏称“铁胆神驴”的旧自行车，头也不回地使劲蹬着车子往家赶，半分留恋都没有。身上套着一件薄纱料子的衬衫，裤子早就记不清模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可算彻底解放了。那时候满心都是挣脱束缚的畅快，只觉得校园是困住自己的牢笼，迫不及待奔向想象里自由自在的生活。谁也想不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偏偏就是当初拼命逃离的校园。

自打彻底走出校门踏入社会，我总会反反复复做回到校园的梦，可每一场梦都过得乱糟糟的，没有一次顺心如意。

时常在梦里丢三落四，慌慌张张到处找寻物件；或是急匆匆跑错了班级，推开门才发现教室里坐的全是陌生面孔，再也看不到李捣蛋、小崔这帮熟识的老同学。也会梦到放学之后拼尽全力往家赶路，兜兜转转，却永远也到不了家门口；还有睡到昏沉惊醒，发觉上学已经来不及，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打算当天就不去上学了。

梦里的思绪总是格外矛盾。有时候心里会猛然冒出念头：我都已经长大了，早就毕业了，哪里还用得着再来念书。潜意识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早已告别学生时代，本能地抗拒重回被管束的课堂。可下一秒又会被现实的念头拽回来，心疼已经交出去的学费，暗自盘算着如果缺课不去，这笔钱就白白浪费了，只好硬着头皮，逼着自己赶往学校。

当年骑着外号“铁胆神驴”的旧单车，头也不回奔赴自由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自己会一次次被困在校园的梦境里。旧人不在，心境也早已变迁，只剩一场场拧巴又无奈的梦，提醒着我，那段莽撞又纯粹的青春，是真的回不去了。

细细想来，人生恰似一座围城。身在孩童时光里的人，一心盼着快点长大成人，独立赚钱，随心所欲买下心仪的东西，躲开课业带来的种种烦恼，以为成年就是万事顺遂的解脱。可真正踏入成年人的世界，被生活重担压得疲惫不堪时，潜意识里又总想退回无忧无虑的童年，躲开现实里数不清的压力与琐事。我们总在仰望不属于自己的生活，身在其中不知珍惜，回望过往才满心遗憾，这大抵就是普通人一辈子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