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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很多大家推崇《金瓶梅》超过《红楼梦》?

文:舒生
《红楼梦》和《金瓶梅》谁更伟大?
这个问题,在文学圈吵了快一百年,至今没有定论。
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在公众话语里,《红楼梦》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是“显学”,是每年高考必考、人人能聊两句的文化符号;而《金瓶梅》,大多数人提起它,第一反应仍然是“黄书”两个字。
然而,如果你翻一翻那些真正读过这两本书的作家和学者的言论,会发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现象:推崇《金瓶梅》的人,远比你想的多,也远比你想的“硬核”。
格非:它比《红楼梦》视野更宽作家格非写过一本专门研究《金瓶梅》的书,叫《雪隐鹭鸶》。这本书的缘起,是二十多年前在北京白家庄的一场争论。批评家朱伟和几位作家为《金瓶梅》与《红楼梦》的优劣吵了起来,朱伟扔出一句“不管怎么说,《金瓶梅》都要比《红楼梦》好得多”,把作为“红迷”的格非刺到了。
格非回到上海,立刻去图书馆把《金瓶梅》从头看了一遍。读完之后,他对那句偏激的断语产生了“秘密的喜悦”。他说:“叙事技法太精彩,很多东西《红楼梦》都不具备。”
后来他在清华大学开课,原本讲的是西方叙事学,却特意把《金瓶梅》拿来做文本分析。原因很简单:“它比《红楼梦》的视野更宽,内容更杂,而且和经济史、社会史的关系更密切。”格非甚至直言,就再现社会生活而言,“即便是《红楼梦》也有所不及”。
刘心武:它的语言功力在《红楼梦》之上刘心武以“揭秘《红楼梦》”闻名,但他研究《金瓶梅》的时间长达四十余年。他说过一句很坦率的话:“《金瓶梅》在驾驭人物对话的语言功力上,往往是居《红楼梦》之上的。”
他进一步分析,两者的美学取向根本不同:《红楼梦》是“暖叙述”,曹雪芹的笔端充满了焦虑和追问,读者跟着人物一起哭、一起笑;《金瓶梅》则是“冷叙述”,作者几乎是隐身的,不评判、不升华,“达到了无是无非的地步”。这种冷,恰恰让读者产生一种真实感:你读到的不是被美化的生活,而是生活本身的样子。
鲁迅和郑振铎:早就给过定论如果觉得当代作家的评价还不够分量,那就看看现代文学的先驱们怎么说。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写:“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意思是,同时代的小说里,没有比《金瓶梅》更好的。鲁迅还特别指出,很多人因为书中的性描写就给它扣上“淫书”的帽子,其实“在当时,实亦时尚”,那不过是时代风气的真实反映。
郑振铎的评价更直接:“《金瓶梅》的出现,可谓中国小说的发展的极峰……是—部可诧异的伟大写实小说。”钱玄同则说,“若抛弃一切世俗见解,专用文学的眼光去观察,则《金瓶梅》之位置固亦在第一流也”。
陈独秀的评语尤其值得玩味:“此书描写旧社会,真如禹鼎铸奸,无微不至。《红楼梦》全脱胎于《金瓶梅》,而文章清健自然远不及也。”
它为什么被“冷落”?一个答案是:它太真了,真到让人不舒服。
《红楼梦》有一个大观园。园子里有诗、有花、有爱情、有青春。即使最后“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读者至少曾经拥有过一个审美的乌托邦。
《金瓶梅》没有大观园。它写的全是西门庆家的院子,是妻妾争宠、主仆倾轧、官商勾结、酒肉朋友。格非说,他重读《金瓶梅》时有一种恍惚感:“写的好像就是我家乡普通的农民百姓,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怎么经过了四五百年,还是这样?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人情更加空洞。”
这就是《金瓶梅》最让人不适的地方:它照见的不是某个时代,而是中国人心理结构中那些隐秘的、不愿被承认的部分。 对权力的攀附,对利益的精算,对弱者的冷漠,对欲望的放纵与羞耻并存,这些东西,《红楼梦》用诗意包裹了起来,《金瓶梅》则把它们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
格非有一个很精准的比喻。书名“雪隐鹭鸶”取自书中诗句:“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他说,这个意象象征的就是人情的险恶:平时大家笑脸相迎,那些仁义道德的话说得比谁都好听,但背叛、欺骗和倾轧却始终潜伏着。等你看见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不是谁更伟大,而是谁更被需要说《金瓶梅》比《红楼梦》更伟大,未必是公允的判断。格非自己也承认,如果让他选,他最爱的小说仍然是《红楼梦》:“《红楼梦》纠正了《金瓶梅》中与传统道德相左的部分,对《金瓶梅》的一些缺失进行了弥补”。
但问题在于,一个健康的文学传统,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我们需要《红楼梦》的悲悯与诗意,也需要《金瓶梅》的冷峻与诚实。前者教我们如何面对失去,后者教我们如何面对真相。
刘心武说过一句话,我想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金瓶梅》可一生不读,不可一生不知。”不读,是因为它确实不适合所有人;不知,是因为如果你真的想理解中国人和中国社会,绕开这本书,你看到的永远是一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