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傍晚,周远山把任命文件放进公文包最里层,准备回家给妻子一个惊喜。她刚升任乡长,他也刚接到市委副书记的任命。他想,这该是双喜临门。可推开门,妻子陆清荷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书。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周远山的手僵在公文包上,那句“我升了市委副书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一章 双喜
周远山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三月十七号,星期二。
市委组织部的谈话安排在下午三点。谈话很简短,程序却走得郑重。常务副部长钟立诚亲自宣读文件,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周远山坐在对面,手指微微蜷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四十二岁,市委副书记,副厅级。在这个省里,算是年轻的。
钟立诚宣读完,伸出手来:“远山同志,祝贺你。”
周远山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谢谢组织信任。”
“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周一。”
“好。好好干。”
从组织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周远山站在台阶上,摸出手机,给陆清荷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又拨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周远山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她刚当上乡长,忙是正常的。青溪乡是全县最偏远的乡,山路难走,她常常忙到深夜才回。有时候信号不好,电话打不通也是常有的事。
他收起手机,开车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把青菜,又挑了几个西红柿。陆清荷喜欢吃鱼,尤其是清蒸的。结婚八年,她的口味他早就摸透了。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周远山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又给陆清荷打了两个电话,还是没人接。他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鱼。鲈鱼要现杀现蒸才鲜,他动作利落,刮鳞去内脏,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
厨房的窗子开着,三月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吹进来。周远山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他还在县委办当副主任,她只是城关镇的一个普通科员。两个人租着一间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厨房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陆清荷做饭的时候,他就靠在门框上看,有时候伸手帮她递个盘子,手指碰在一起,她会红着脸笑。
后来他调到市里,一步步往上升。她也争气,从科员到副镇长,再到镇长,现在又成了乡长。两个人越来越忙,在一起吃饭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他回家她已经睡了,她出门他还没醒。同一个屋檐下,竟也过出了时差。
周远山把鱼放进蒸锅,又炒了个青菜。饭菜上桌,他坐在餐桌前等。七点,七点半,八点。菜凉了,他又热了一遍。八点四十,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清荷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工作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她看见周远山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你还没吃?”
“等你。”周远山起身,“鱼凉了,我再热热。”
“不用了。”陆清荷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往餐桌那边去,“我不饿。”
周远山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些不对。她的眼神发直,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乡里出什么事了?”
陆清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远山,我们离婚吧。”
周远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平静的脸移到那个文件袋上。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露出一截白色A4纸的边角。他伸手抽出来,上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空气像是凝固了。周远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沉又重。他张了张嘴,公文包就放在沙发扶手上,里面那份任命文件还带着组织部打印室的余温。他本来想告诉她,清荷,我升了,市委副书记。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可是她说,离婚。
“为什么?”周远山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可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陆清荷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只水杯上,杯子里还剩半杯凉白开。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考虑很久了。”她说,声音很轻,“不是一时冲动。”
“总得有个理由。”
陆清荷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映着客厅顶灯的白色光圈。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周远山,你算算,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周远山怔住了。
“上个月你在家吃过几顿饭?这个月呢?”陆清荷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数着什么,“你每天几点回来,几点走,我都不知道。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你那边被子是整整齐齐的,就知道你又没回来。”
“我工作忙——”
“我知道你忙。”陆清荷打断他,“我也忙。青溪乡两百多平方公里,两万多人,刚接手,千头万绪。可我再忙,每天都会想,你吃了吗,你睡了吗,你累不累。你想过我吗?”
周远山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陆清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细腻,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写材料、下村组磨出来的。她缓缓地说:“去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八,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挂到半夜,护士问我,你家属呢?我说在忙。护士没再说什么,可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周远山记得那天。省里来检查,他陪了三天,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打回去,陆清荷说没事,烧退了。
“还有今年春节。”陆清荷的声音更低了,“年三十晚上,你在市里值班,我在乡里值班。两个人视频,说了不到三分钟,你那边有人敲门,你就挂了。我一个人吃的年夜饭,是食堂大师傅给留的饺子,韭菜鸡蛋的,我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
周远山的喉结滚了滚。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他自己都听不见。
陆清荷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转瞬即逝:“其实也没什么,都是小事。可就是这些小事,一天一天攒着,攒到后来,我觉得这个家有没有你,好像都一样了。”
周远山看着她。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去年深了些,鬓边有一两根白发,夹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三十五岁了。他们结婚八年,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变老的样子。
“清荷。”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陆清荷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
周远山弯下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任命文件。红头文件,盖着市委的大印,黑体字印着他的名字。他把文件放在她面前,动作很轻,纸页落在茶几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今天下午接到的通知。市委副书记。”他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陆清荷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停了几秒钟。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听到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恭喜你。”她说。然后她把那份离婚协议书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你看看吧。条件我都写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平分。我什么都不要。”
周远山看着那份协议书,又看看她。他忽然觉得很荒唐。一个市委副书记,一个乡长,两个人坐在装修精致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书。窗外万家灯火,他们这盏灯,却要灭了。
“我不签。”他说。
陆清荷没有意外。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
“远山,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能做好丈夫。”
卧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周远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是凉透的饭菜,和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书。公文包里的任命文件露出一角红色,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求婚的那个晚上。在县城河边,他买了一束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陆清荷接过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说,周远山,以后不管多忙,你每天都要跟我说一句话。
他说,好。
后来他忘了。
第二章 旧账
那一夜周远山没有睡。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灯都发烫了。后来他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黑暗中,卧室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陆清荷也没睡。
他想了很多。想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想结婚头两年,想后来那些被加班和会议填满的日子。想着想着,天就蒙蒙亮了。
六点半,卧室门开了。陆清荷穿戴整齐走出来,还是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看见周远山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随即走向门口。
“清荷。”周远山叫住她。
她停下,没有回头。
“给我点时间。”他说,“就算要离,也得让我想明白。”
陆清荷沉默了几秒:“协议书你留着。想好了告诉我。”
门关上了。周远山坐在晨光里,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稳,很决绝。
那天上午周远山请了假。他很少请假,这些年几乎没请过。电话打给办公室主任,说身体不舒服,主任连声说好好休息。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三月的早晨还有些凉,行人匆匆,没人抬头。
他回到客厅,拿起那份协议书。条款很简单,一页纸,写满了冷冰冰的财产分割。房子,存款,车子。没有孩子,所以没有抚养权的问题。陆清荷写得很清楚,房子归他,存款对半,车子归她。甚至连家里的家具家电都列了清单,哪件归谁,写得明明白白。
周远山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陌生。这些家具是他们一起挑的,沙发是在家具城转了一下午才定下来的,餐桌是她喜欢的胡桃木色。现在都变成了清单上的条目,像一场交易。
他把协议书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陆清荷的微信,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晚上不回来吃。她没有回。
再往上翻,几乎都是这样的消息。他发“今晚加班”,她发“知道了”。他发“周末有会”,她发“好”。偶尔她发“今天降温,多穿点”,他回“嗯”。满屏的对话,像两个机器人。
周远山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下午他去了趟青溪乡。没有告诉陆清荷,自己开的车。山路确实难走,弯多路窄,有些路段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他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青溪乡政府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樟树。周远山把车停在远处,没有进去。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二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有人走动。他不知道哪间是陆清荷的办公室,但他知道,她一定在里面。
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看见几个人进进出出,有背着公文包的,有拿着文件夹的。后来他看见陆清荷出来了。她和几个人一起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一边走一边比划。阳光下,她的侧脸轮廓分明,跟昨晚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判若两人。
周远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陪市领导到青溪乡调研。那时候陆清荷还是镇长,他作为市委副秘书长随行。中午吃饭,她坐在另一桌。他远远看见她端着饭碗,三两口扒完,又去跟村干部说话。当时他觉得,她干工作真拼。
可那天晚上回家,她问他:“今天在乡里看见我了吗?”
他说:“看见了。”
“你都没跟我打招呼。”
“那么多人在,不方便。”
陆清荷当时没再说什么。可现在周远山想起来,她那天晚上一直很沉默,早早地就睡了。他以为她是累了。
原来有些账,她心里都记着。
周远山在车里坐到天色暗下来才走。回城的路上,他开得很慢。经过一个观景台,他把车停下来。观景台下面是深谷,对面是连绵的山。暮色里,山峦一层一层的,由近及远,颜色从深绿变成灰蓝,最后隐入天际。
他站在栏杆前,山风很硬,吹得外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还是他跟陆清荷刚结婚的时候,母亲从老家来看他们。住了三天,临走时拉着他的手说:“远山,清荷是个好姑娘。你工作再忙,也别冷了她。”
他当时笑着说知道了。后来母亲再没提过。
前年母亲病重,陆清荷请了假回去照顾。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比他这个亲儿子做得还多。母亲走的时候,拉着陆清荷的手,说了一句:“闺女,委屈你了。”
周远山当时站在旁边,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第三章 各自的忙
周远山周一去市委报到。
新任市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九层,朝南,采光很好。秘书小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机灵利落,第一天就把近期的文件和日程安排得井井有条。
周远山坐在办公桌前,翻着厚厚的一摞材料。青溪乡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一份文件里。全市乡村振兴示范点名单,青溪乡排在第三位。材料上写着:青溪乡立足生态优势,发展高山茶叶和乡村旅游,带动农户增收成效显著。
他盯着“青溪乡”三个字看了很久。
小赵在旁边说:“周书记,下周有个乡村振兴现场会,安排在青溪乡。您要不要去?”
周远山把材料合上:“去。”
现场会定在周五。周远山带着一行人,分乘三辆车往青溪乡去。到了乡政府,陆清荷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看见周远山从车上下来,她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走上前来,伸出手。
“周书记,欢迎来青溪乡指导工作。”
她的手很凉。周远山握了一下就松开:“陆乡长客气了。”
整个上午,陆清荷陪着他们看茶园,看民宿,看农产品加工厂。她介绍情况的时候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回答问题不卑不亢。随行的市农业局局长连连点头,说青溪乡的工作扎实,有亮点。
周远山走在队伍里,看着她的背影。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衬衫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走路还是那么快,上坡的时候也不减速,旁边的男同志都有些跟不上。
中午在乡政府食堂吃饭。四菜一汤,都是本地食材。陆清荷坐在周远山对面,隔着桌子,偶尔有目光交汇,她便移开,去跟旁边的领导说话。周远山注意到她没怎么动筷子,只喝了半碗汤。
饭后,其他人去休息室歇息。周远山走出食堂,站在院子里。樟树下面有个石桌,几个石凳。他走过去坐下,掏出烟来。刚点着,陆清荷从食堂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周远山以为她会走开,但她走过来了。她没有坐,站在石桌对面,看着他手里的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周远山低头看了看指间的烟,按灭了:“没多久。”
其实有好几年了。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后来变成习惯。陆清荷以前说过让他戒,他答应了,没戒成。后来她就不说了。
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地碎金。
“那个协议书,”周远山开口,“我还没签。”
陆清荷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
“清荷,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谈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谈你有多忙,还是谈我有多忙?”
周远山被噎住了。他看着她,发现她眼角有一层很淡的青色,是没睡好留下的。她昨晚也没睡好。
“我知道这些年我忽略了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以前觉得,把工作干好,把家撑起来,就是对你好了。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要的不是这些。”陆清荷接上他的话。
周远山点头。
陆清荷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山。三月的山还是黛青色,山腰有几树野樱开了,粉白粉白的,远远看去像一团轻云。
“远山,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吗?”她没有看他,“不是生病一个人去医院,也不是一个人吃年夜饭。是去年我竞争乡长的时候。”
周远山看着她。
“公示期那几天,有人说闲话,说我靠关系。说得很难听。”陆清荷的声音很平,“我回家想跟你说说,哪怕你只是听我诉诉苦也好。可你那天回来得很晚,进门就问有没有吃的。我热了饭给你,你吃完就去书房了。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你对着电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远山想起来了。那天他在赶一个材料,省里要的,第二天一早就要报。他记得陆清荷站在门口,但当时他太专注了,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后来她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后来公示通过了,我当上了乡长。”陆清荷说,“所有人都恭喜我,你也恭喜我。可你不知道,我那天晚上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周远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紧得透不过气。
“我不是怪你。”陆清荷转过头来,看着他,“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从一个没有背景的农家子弟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拿命拼出来的。你顾不上家,顾不上我,我都理解。”
“那你为什么……”
“因为理解不等于不难受。”陆清荷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远山,我累了。我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从休息室出来了。陆清荷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周书记,下午的行程是看两个示范点。两点出发,您看可以吗?”
周远山看着她。她又变回了那个干练的陆乡长,目光端正,语气公事公办。他点点头:“可以。”
陆清荷转身走了。周远山站在樟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
第四章 母亲的旧信
现场会结束后,周远山没有直接回市里。他让司机先走,自己开车回了趟老家。
老家在邻县的农村,离青溪乡不算太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老屋空着,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大门上的铁锁生了锈。他摸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屋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周远山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走到堂屋的条案前。条案上摆着母亲的遗像,黑框里的母亲微微笑着,头发花白,皱纹很深。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堂屋里盘旋。
“妈,我来看您了。”他说。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没有人应他。
周远山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里屋。母亲的房间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那是母亲装重要东西的。周远山打开盒子,里面有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他拆开,是一叠信。
他认出了自己的字迹。那是他上大学时写给母亲的家信,一封一封,按时间顺序叠着。最上面那封是二十年前的,信纸已经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他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到一封不是他写的信。信封上写着“远山吾儿”,是母亲的笔迹,但字迹歪歪扭扭,比他记忆中潦草得多。他抽出来,展开。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远山,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写下来给你。清荷是个好媳妇,比你懂事。妈住院那阵子,她天天来,给我擦身子,陪我说话。有一次我看见她躲在走廊里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可妈看得出来,她是委屈。你太忙了,忙得顾不上她。妈不怪你,男人要奔事业。可远山,事业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你爸走那年,我没拦着他去外地做工。钱是挣不完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跟清荷好好过,别学你爸。妈在那边看着你们。”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字迹晕开了,是母亲的泪。
周远山把信纸贴在胸口,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了。
他在老屋住了一夜。没有被子,就和衣躺在母亲的床上。被褥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混着旧棉絮的气息。他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他锁好门,开车回市里。路上他给陆清荷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我回家吃饭。
过了很久,她回:今晚要开会,不知道几点结束。
周远山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我等你。
他又删了。改成了:好,别太晚。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是三月末的田野,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像铺了一地的光。
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错过那些光。
第五章 他的变化
周远山开始变了。
他推掉了那些可去可不去的应酬,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刚开始很难,手头的工作堆成山,秘书小赵每天抱着一摞文件跟着他,从办公室跟到车上,从车上跟到会议室。他一件一件处理,不急不躁,到点就走。
小赵很诧异。以前的领导恨不得住在办公室,这位新书记倒好,六点一到,收拾东西走人。有次小赵忍不住问:“周书记,晚上有份材料要报,您看……”
“明天一早报,来得及吗?”
“来得及,就是得早起点。”
“那就明天早上。”
小赵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周远山开始学做饭。他在手机上下了个做菜的软件,照着步骤来。第一次炒的西红柿鸡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第二次好一点,至少能入口。第三次第四次,渐渐像模像样了。
他把做好的菜拍下来,发在朋友圈。没有配文字,就是一张图。陆清荷不常看朋友圈,但他知道她会看。果然,那天晚上她点了个赞。只是一个赞,没有评论。
周远山还开始给陆清荷发消息。不是那种“今晚不回来”的通知,而是别的内容。比如早上看见路边的玉兰开了,他拍一张发过去:你那边山上的玉兰应该也开了。比如中午在食堂吃到一道红烧肉,他发:没你做的好吃。比如晚上在小区里散步,听见有人吹口琴,他发:吹的是《茉莉花》,你以前最爱唱的那首。
陆清荷很少回。偶尔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微笑的表情。但周远山注意到,她没有再催他签协议书。
有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厨房的灯亮着。推门一看,陆清荷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她背对着他,没有听见他进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花滋啦滋啦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在耳边晃。
周远山靠在门框上,像很多年前那样,看着她。
陆清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菜盛进盘子里。
“今天乡里没什么事,回来得早。”她说,语气淡淡的,“冰箱里有菜,再放就坏了。”
周远山嗯了一声,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碗筷。他伸手的时候,胳膊碰到了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
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很简单的家常菜,可周远山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什么珍馐。
“你做的?”陆清荷问。
周远山抬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朋友圈那些菜。“嗯。”
“西红柿炒蛋,鸡蛋炒老了。”
周远山笑了一下:“下次注意。”
陆清荷没有再说话,低头吃饭。可周远山看见,她嘴角弯了弯。
那顿饭他们吃了很久。没有人提离婚的事,也没有人提工作。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两个人的碗筷上。
吃到一半,周远山忽然说:“清荷,你以前说,不管多忙,每天都要说一句话。”
陆清荷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忘了。”周远山说,“从今天起,我补上。”
陆清荷低着头,没有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第六章 山雨
日子好像有了些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远山继续坚持每天给陆清荷发消息,晚上尽量回家吃饭。有时候她回来得晚,他就把菜热在锅里,等她进门。她吃了,他就收拾碗筷。她不吃,他就自己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份凉透的饭菜,慢慢吃完。
陆清荷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她不再提离婚的事,可也没有收回那份协议书。协议还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像一个没有引爆的雷。
四月上旬,市里启动乡村振兴拉练检查。周远山带队,一个县一个县地跑。到了青溪乡那天,下起了大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到早上也没停。周远山的车队在盘山路上走得很慢,雨刮器开到最大,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前面开路的车停下来了,司机过来报告:前方塌方,路断了。
周远山下车。雨劈头盖脸浇下来,他眯着眼往前看。不远处的山体滑下来一大片泥石,堆在路面上,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山上的水还在往下冲,泥浆裹着碎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绕路要多久?”他问。
“至少三个小时。而且绕路那条也在修,怕是走不通。”
周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通知乡里,让他们派人来看看。我们等。”
消息传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对面山路上出现了一队人。打头的是一辆面包车,后面跟着几个穿雨衣的身影。车在塌方对面停下来,有人从车上跳下来,踩着泥水往这边走。
周远山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陆清荷。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雨水直接浇在头上。她身后跟着几个乡干部,手里拿着铁锹和绳索。
两拨人隔着塌方对望。陆清荷冲这边喊了一声:“周书记!你们往后退!这里还在落石!”
她的声音被雨声削去了一半,但还是清清楚楚传到周远山耳朵里。他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也不要靠近。可陆清荷没退,她带着人开始查看塌方的情况,有人爬上旁边的山坡去观察,有人打电话调铲车。
雨越下越大。周远山站在雨里,看着对面的陆清荷。她的雨衣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上了,但头发已经湿透,贴在脸上。她一边指挥一边动手,拿起铁锹去撬一块大石头。石头松动,泥水溅了她一身。
周远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铲车到了。乡里的、县里的,加上市里随行的,几十个人一起动手。陆清荷在现场跑来跑去,一会儿指挥机械,一会儿疏散围观的村民。她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可还在喊。
塌方清理到一半的时候,山坡上忽然滚下来一块石头。不大,但速度很快,直直朝陆清荷站的位置砸过来。周远山离她隔着半个塌方,想跑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他大喊一声:“清荷!”
陆清荷听见了。她猛一抬头,看见石头,往旁边一闪。石头擦着她的肩膀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她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乡干部一把扶住。
周远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冲过去。塌方的泥浆还没清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鞋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他干脆甩掉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跑到陆清荷面前,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陆清荷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看着他,嘴唇发白,摇了摇头。
“没事。”
周远山低头看她肩膀,雨衣划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衫也破了,渗出一丝血迹。他拉起她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走,去医院。”
“路还没通——”
“路通不通不用你管!”周远山吼了出来。他很少吼,这一声在雨里炸开,周围的人全看过来。他不管,拽着她就走。
陆清荷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周远山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周远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可在雨里却格外清晰。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周远山愣了一下。他刚才喊的是清荷。很久了,他在公开场合都叫她陆乡长,私下里也很少叫她的名字。那声清荷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看着她的眼睛。雨幕里,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黑得像山里的深潭。
“清荷。”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下来,“走,去医院。”
这一次,陆清荷没有挣开他的手。
第七章 夜话
乡卫生院的医生给陆清荷清理了伤口。肩膀擦破了一块皮,不算深,但泥沙嵌在里面,医生用镊子一点一点往外挑,她咬着牙,一声没吭。
周远山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包扎完,医生嘱咐别沾水,开了消炎药。周远山去拿药,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清荷坐在诊室的椅子上,雨衣脱了,穿着那件破了的白衬衫,头发还是湿的,脸色有些白。
他把药递给她:“吃了药,我送你回去。”
“乡里还有事——”
“陆清荷。”周远山打断她,“今天是周六。”
她看了看他,没有再坚持。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绵绵密密的细雨。周远山把车开过来,扶她上车,又把暖气开到最大。陆清荷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似乎很累。她的侧脸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颤着。
车开出去一段,周远山从后座摸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
陆清荷接过去,慢慢地擦。毛巾盖在脸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周远山从余光里看见,她的嘴角往下弯着,像在忍着什么。
他没有问。
他把车开到乡政府宿舍楼下。陆清荷住在这里,一间不大的单身宿舍。周远山以前来过一次,还是她刚调来的时候,帮她搬行李。那次他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上去吧,洗个热水澡。”他说,“别感冒了。”
陆清荷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出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雨已经停了。夜色很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气息。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呢?”她问。
“我回市里。”
“这么晚了,开山路不安全。”
周远山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慢慢地说:“我在车里将就一夜也行。”
陆清荷没有接话,转身上楼了。周远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过了一会儿,二楼一间屋子的灯亮了。又过了一会儿,那间屋子的窗户被推开,陆清荷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喊了一句:“上来吧。沙发能睡人。”
周远山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然后他下了车,锁好车门,上了楼。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和一摞文件。陆清荷已经换了干衣服,正在厨房烧水。她给他找了一套旧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
“干净的。”她说,“以前买的,没穿过。”
周远山接过来,去卫生间换了。睡衣有点小,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他出来的时候,陆清荷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微微翘起,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
“凑合穿吧。”她说。
两个人在小小的客厅里坐着。陆清荷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给他也倒了一杯。两个人捧着杯子,蒸汽袅袅升起来,在灯下打着旋。
“今天吓死我了。”周远山说。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陆清荷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严重。”
“那块石头差点砸到你。”
“不是没砸到嘛。”
周远山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沾过泥,洗过之后还有些粗糙。他说:“清荷,我不敢想。”
陆清荷捧着杯子,没有说话。
“你出事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周远山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当时想,如果那块石头砸到你,我怎么办。”
陆清荷低着头,杯里的水汽氤氲上来,润湿了她的睫毛。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远山,这些年我也想过,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周远山抬头看她。
“每次你出差,每次你加班到半夜,我都会想。”陆清荷的声音很平,“后来想得多了,就不想了。想也没用,你该忙还是忙。”
周远山张了张嘴,可这一次他没有说对不起。
“清荷,”他说,“我不想再这样了。”
陆清荷看着他。
“我知道我改得慢,可我在改。”周远山说,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你别急着做决定,给我点时间。如果到最后你还是觉得不行,那份协议书,我签。”
陆清荷把杯子慢慢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青溪乡的夜色,黑沉沉的山影连绵到天际。
“睡吧。”她说,没有回头。
周远山躺在沙发上,被子有股洗衣液的清香。他闭着眼,听见卧室里传来陆清荷翻身的声音。两个人都没有睡着,但都没有说话。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虫鸣,又归于沉寂。
第八章 回城
第二天早上,周远山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陆清荷在灶台前忙活。稀饭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煎蛋的焦香。
他坐起来。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袖子还是短。他叠好被子,走进厨房。陆清荷回头看了他一眼:“牙刷在卫生间第二个抽屉里,新的。”
他洗漱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碟咸菜。两个碗,两双筷子。
周远山坐下来。小米粥熬得黏黏糊糊的,是他喜欢的火候。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陆清荷说。
周远山抬头看她。她坐在对面,低头喝粥,眉眼间没有表情,可那句“慢点”让周远山心里一暖。很久了,她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吃完饭,周远山要走了。他站在门口,陆清荷把他送到门边。他说:“伤口记得换药。”
“嗯。”
“别碰水。”
“嗯。”
周远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耳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陆清荷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我走了。”他说。
“路上慢点。”
周远山下了楼。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陆清荷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他。他挥了挥手,她也抬手,轻轻摆了一下。
周远山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栋小楼越来越远,二楼窗边的人影也渐渐模糊。可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重新活过来了。
回市里的路上,他接到秘书小赵的电话。小赵的声音有些急:“周书记,省里来通知了,下周要开乡村振兴专题会,让各地市报经验材料。您看咱们报哪个点?”
周远山想了想:“青溪乡。”
“好。我马上通知县里。”
“不用通知县里。”周远山说,“我自己跟陆乡长联系。”
电话那头的小赵顿了一下,大概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也没多问。
挂了电话,周远山靠边停了车。他翻出手机,点开陆清荷的微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下周省里开会,要报青溪乡的材料。你那边准备一下,我让人跟你对接。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伤口别忘了换药。
过了几分钟,陆清荷回了。先是一个“好”字。然后隔了几秒,又跳出一条:你也是。
周远山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第九章 暗涌
省里的专题会定在四月下旬。周远山亲自抓青溪乡的材料,让秘书小赵跟陆清荷对接。小赵跑了两趟青溪乡,回来跟周远山汇报,说陆乡长那边准备得很充分,数据、案例、图片都有,材料框架也搭好了。
“就是有个事……”小赵欲言又止。
周远山抬起头:“什么事?”
“县里那边好像有些不高兴。”小赵压低声音,“说市里直接对接乡里,绕过了他们。县政府办的刘主任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对县里的工作不满意。”
周远山皱了皱眉。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青溪乡的情况他最熟悉,直接对接效率高。但体制内的规矩他懂,越级对接确实容易引起误会。
“我知道了。”他说,“回头我跟县里沟通。”
第二天,周远山给青溪县县长打了个电话。县长姓方,叫方德昌,年纪比周远山大几岁,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是个老乡镇。电话里方德昌哈哈笑着,说周书记亲自抓青溪乡,是县里的荣幸。可周远山听得出,那笑里有一丝勉强。
挂了电话,周远山想了想,又拨通了陆清荷的号码。
“清荷,材料的事,让县里也参与进来。”他说,“你那边跟县政府办通个气,别让人说闲话。”
陆清荷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是我疏忽了。”
“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
“周书记,”陆清荷忽然换了称呼,“以后工作上的事,还是走正常渠道吧。”
周远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在提醒他,公是公,私是私。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好。”他最后说,“我明白。”
挂了电话,周远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四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梧桐叶绿得发亮,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他忽然觉得,陆清荷比他清醒。他们之间,横着的不只是感情,还有各自的位置和身份。她是乡长,他是市委副书记。夫妻关系在这种差距面前,变得格外敏感。
那天晚上,周远山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加班,把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小赵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张青溪乡的照片。照片里是层层叠叠的茶园,采茶的人戴着斗笠,在绿浪里穿行。
“周书记,还不走?”
“你先走吧。”周远山说,“我再看会儿。”
小赵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周远山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铺展开来,远远近近,明明暗暗。他想,陆清荷此刻在做什么?大概也在办公室,对着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她做事向来认真,改材料要改到完美才肯罢休。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别太晚。
这一次,陆清荷很快回了:你也是。
两个字,和早上一样。可周远山看着,觉得心里很踏实。
第十章 风波
专题会开得很成功。青溪乡的经验得到了省里的肯定,会后有几个兄弟市来对接,想去参观。周远山让县里统一安排,他不过多介入。
但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
有人说周远山跟青溪乡的陆乡长关系不一般,材料直接对接,现场会亲自去,省里汇报点名表扬。有人说得更难听,说陆清荷能当上乡长,背后有周远山的运作。这些话在体制内传得很快,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周远山是从市委组织部长那里听到的。那天部长找他谈话,说得很委婉:“远山同志,你现在位置特殊,有些事要注意影响。”
周远山面上平静,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自己行得正,可谣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开,伤的不只是他,还有陆清荷。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干出来的。那些闲话,对她不公平。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陆清荷也在。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可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显然在走神。
周远山换了鞋,走到她身边坐下。
“听到什么了?”他问。
陆清荷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周远山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来回摩挲,是紧张时的小动作。
“乡里有人跟我说了一些话。”她说,“难听的话。”
“对不起。”
陆清荷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这个位置,坐上来就有人盯着。我早就想到了。”
周远山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可嘴角微微绷着。他忽然伸手,覆在她那只摩挲文件的手上。
陆清荷的手一僵,但没有抽回去。
“清荷,”周远山说,“谣言总会过去的。你的工作,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陆清荷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腹有薄茧,掌心很热。她轻轻把手抽出来,反手把文件合上了。
“远山,”她说,“我累了。”
周远山看着她。
“我不是说今天累了。”陆清荷的声音很轻,“我是说,这些年,一直都很累。工作累,一个人撑着家累。现在你回来了,可我又要担心别人怎么说。我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两头都怕掉下去。”
周远山的心沉了一下。他以为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她回心转意,可她这一句话,让他明白她还在钢丝上。
“那份协议书,”陆清荷说,“我本来想收回去。”
周远山看着她,屏住呼吸。
“可现在我不确定了。”陆清荷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远山,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有些东西碎了,补起来也有裂痕。”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得刺耳。
“那就慢慢来。”他终于说,“裂痕就裂痕。我不急着让你做决定。”
陆清荷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疲惫,有不舍,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坚持。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夜,他们各自回房。周远山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别学你爸。可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走父亲的老路。事业奔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现在懂了,可懂得太晚了吗?
第十一章 回望
五月,周远山去省里开了三天会。回来那天是周五下午,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开车去了青溪乡。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通知。到了乡政府,他把车停在外面,走进去。一楼办公室的人认出了他,慌忙站起来:“周书记——”
“陆乡长在吗?”
“在,在二楼。”
周远山上了楼。陆清荷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两个村干部模样的人,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让到一边。
周远山走进办公室。陆清荷坐在桌后,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抬头看见他,笔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
周远山走到她桌前。她的桌上堆满了材料,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旁边一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暗。
“路过。”他说。
陆清荷看着他,显然不信。青溪乡在山里,去哪门子路能路过这里。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有事?”
周远山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青溪乡的街,不宽,两边是低矮的店铺。路边的梧桐树绿叶成荫,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很平静的乡间景象。
“清荷,我这次去省里,遇到一个人。”周远山转过身来,“省农业厅的洪厅长。他以前在咱们县当过书记,你记得吗?”
陆清荷想了想:“记得。我刚参加工作时,他是县委书记。”
“他跟我聊了聊。”周远山说,“他说他认识你。说当年你在城关镇当科员的时候,他就看好你。说你做事踏实,能吃苦。”
陆清荷没有说话。
“他还说了一件事。”周远山看着她,“他说你当年竞争镇长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让他关照一下另一个候选人。他没答应。他说他相信你的能力。”
陆清荷的目光动了一下。
“清荷,”周远山走到她面前,“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那些谣言,伤不了你。”
陆清荷低下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
“远山,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说,“我最怕的不是谣言。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为了我,放弃你自己的东西。或者反过来,我为了你,放弃我自己。”
周远山看着她。
“我们两个人,都太要强了。”陆清荷说,“你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也是。如果为了在一起,要一个人停下来,那另一个人心里会有亏欠。日子久了,亏欠就变成怨。”
周远山沉默了。她说得对。这些天他一直在想怎么弥补,怎么把她拉回来。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我想了很久,”陆清荷说,“我们可以不离婚。”
周远山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陆清荷说。
“你说。”
“从今往后,不要为了我,耽误你的工作。也不要让我为了你,耽误我的工作。”她的目光很定,“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谁也别为谁牺牲。回到家,我们就只是夫妻。不谈工作,不谈级别。你做你的副书记,我做我的乡长。在家,你做饭我洗碗,我炒菜你拖地。谁回来晚了,另一个就等一等。等不了,就留一盏灯,留一碗饭。这样,行不行?”
周远山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熟悉的倔强,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坦诚。他忽然明白了,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他放弃什么,而是他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需要照顾或者迁就的附属。
“行。”他说,“我答应你。”
陆清荷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轻,像青溪乡山上的野樱,在风里微微地颤。
第十二章 灯火
那天周远山没有回市里。他在青溪乡住了一晚,还是那间小宿舍,还是那张沙发。但这一次,陆清荷没有把卧室门关紧。门留了一道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客厅的地上,一条窄窄的亮。
周远山躺在沙发上,看着那条光。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先睡,他还在灯下写材料。她总给他留一盏小灯,光线很暗,只够照亮他的稿纸。后来他调到市里,加班越来越晚,那盏灯渐渐等不到他回来,就熄了。
现在,那道光又亮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周远山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叫醒的。和上次一样,稀饭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煎蛋的味道。他睁开眼,看见陆清荷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
他坐起来,没有急着去洗漱,就这么看了一会儿。
吃早饭的时候,陆清荷说:“今天周六,你回去吗?”
“下午回。”周远山说,“上午想去趟山上的茶园看看。上次来没来得及。”
“我陪你去。”
周远山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喝粥,神态自然。他嗯了一声。
上午的阳光很好。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边的野草还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茶园在半山腰,一层一层的梯田,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陆清荷走得很快,周远山跟在后面。走到一处开阔地,她停下来,指着远处:“那边就是去年新修的观景台。明年打算再扩一片民宿。”
周远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远处青山连绵,云雾在山腰缠绕。他深吸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茶叶的涩香。
“清荷。”他叫了她一声。
陆清荷转过头来。
“谢谢你。”周远山说。
陆清荷愣了一下:“谢什么?”
周远山走近一步,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脸在山风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清荷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手。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真,眼睛弯成月牙。周远山忽然想起八年前河边那个晚上,她接过玫瑰时,也是这样的笑。
他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握紧了些,把温度传过去。陆清荷没有挣开,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山腰上,看着远处的山和云。
下山的时候,陆清荷走在前面,周远山跟在后面。山路窄,他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像五月的山风,暖融融的。
第十三章 归途
那天下午周远山回市里的时候,陆清荷送他到楼下。她站在车边,看着他系安全带。
“下周还来吗?”她问。
周远山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
“来。”他说,“周五晚上来。”
“山路不好走,白天来。”
“好。”
陆清荷退后一步,冲他摆了摆手。周远山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站在楼下,一直没走,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回城的路上,周远山开得很慢。山里的景色从窗外掠过,绿的树,青的山,偶尔一树野花闪过,粉白粉白的。他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了那份离婚协议书。它还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没有被撕掉。但他知道,它已经不重要了。它像一道旧伤疤,留在那里,提醒他曾经差点失去什么。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山后面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彩镶着金边。周远山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打开手机,给陆清荷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几秒后,她回了:好。晚上别加班,早点睡。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子在暮色里往前开,前方的路被夕阳照得发亮。他想,日子还长,他们要慢慢过。那些错过的、亏欠的、忽略的,从今往后,一点一点补回来。
不急。来日方长。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灯。客厅的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旁边贴了一张便签。他走近看,是陆清荷的字迹:饭在锅里,菜在碗里。自己热。
周远山揭开碗,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菜还温着,显然是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他盛了饭,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屋里很静,可他心里很满。
窗外万家灯火,他这一盏,终于又亮起来了。
(全文完)
妻子升任乡长后,我正要告诉她,我升了市委副书记。她却提出离婚
楔子
那天傍晚,周远山把任命文件放进公文包最里层,准备回家给妻子一个惊喜。她刚升任乡长,他也刚接到市委副书记的任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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