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
我认识小慧那年,她三十二岁,刚盘下街口的服装店。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站在门口擦玻璃,阳光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又细又白,不像要做粗活的人。
我是开包子铺的,就在她店隔壁。老主顾买早点的时候,总爱多嘴问一句:那女的谁啊?长得真俊。我一说是小慧,就有模样闪亮的人咂咂嘴,说她老公厉害着呢,在非洲包工程。
后来我才知道,非洲不是个国家,是块大洲。张强,也就是小慧的男人,在那边做建筑带班,一年回来一趟,过年那几天。小慧有个女儿叫然然,刚上小学二年级。
头一回见小慧一个人带孩子,是个深秋。她一手拎着菜,一手拽着然然,然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书包拉链坏了,文具盒掉出来摔了个坑。
小慧蹲下去,把摔散的本子铅笔一样一样捡起来。
路边摆摊修鞋的老张头看不过眼,说:“闺女,你让你男人回来搭把手啊。”
小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了笑:“他回不来,那边工地上离不开人。”
她说得很轻,脸上带笑,可我看着她眼睛里面,那个笑没落进去。
然然看妈妈的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空白的人形轮廓,涂得特别浅。我问然然那是什么,然然说,那是爸爸,她记不清爸爸长什么样了,就想画个空人影。
后来小慧跟我说,那幅画她裱起来了。挂在店里的试衣间里面,她不想让外人看见。
我劝过她:“你把画挂外面,张强回来看了心里不得劲。”
她摇摇头:“看了不得劲,就对了。我想让他知道,然然连他脸都画不出来。”
那时候我不懂,这女人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是气张强不回来,是气他好像压根不惦记回来。
张强也不是完全不惦记。非洲那边信号差,他每次出来办事,都蹲在镇上的电信局门口给小慧打视频,一蹲就是半天。
小慧跟我说:“他在那边,住工地板房,吃土豆炖鸡肉,一个月能挣一万七八,要是加班多,能上两万五。”
我说:“那你还愁什么?咱们这小县城,男人在本地打工一月挣四千都算不少了。”
小慧没接话,过半晌才说:“嫂子,你说人活一辈子,到底是钱重要,还是人重要?”
我张大嘴巴,愣是答不上来。
小慧的店卖女装,款式新,价钱公道,回头客多。店里进货都是她自己去批发市场,凌晨四点起床,坐大巴去市里,一个人扛着五大包衣服回来。有一回我去给她送豆浆,看见她坐在一堆衣服中间啃凉馒头,袖口蹭着灰,脸上汗津津的。我鼻子一酸,说:“你这是为了啥啊,又不是过不下去。”
她嚼着馒头含含糊糊说:“我这辈子,不能光靠他一个人赚钱。他挣钱是他的,我也得挣我自己的。”
那是她最大的心事。张强一年挣的钱其实不少,寄回家来管够,可小慧花他钱的时候总不痛快。有一回她看中一件羽绒服,要四百多,张强在视频那头说:“买嘛,又不是买不起。”她高兴地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又放回柜子里,跟我嘀咕:“总觉得不是我自己挣的,穿着不踏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衣服的事,是她心里跟张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
李昊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李昊在斜对面开理发店,手艺一般,人老实,离了婚,带个男孩。我头一回注意他,是冬天。小慧店门口的台阶结冰了,她一个趔趄,手里的纸箱子散了一地。李昊隔着马路看见,扔下吹风机跑出来,呼哧带喘地帮她把东西捡起来。
他说:“你慢点,这门前的冰也该铲铲了。”
说着,他回店拿来铁锹,呼啦呼啦把那段冰都铲了个干净。小慧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嘴里说着谢谢,眼睛却躲着李昊。
我后来跟小慧逗笑:“这李昊,人还挺热心肠的。”
小慧说:“是热心肠,他跟他儿子两个人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
她这话说得很淡,像是故意要把什么东西撇清。可我留意到了,李昊剃头铺门口的绿植,从一盆变成了两盆。另一盆是她买多肉,李昊说养不活,她笑他连多肉都不会养,就把自己那盆送过去放他窗台上了。
有一回深夜,我收摊回家,路过小慧店门口,看到她蹲在台阶上哭。路灯昏黄昏黄的,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走过去,没说话,挨着她坐下。她从胳膊缝里抬头看了我一眼,眼泪糊了一脸。
“嫂子……我这日子过够了。”
她说她今天去银行存钱,柜员问她:“你一个人带孩子啊?你男人呢?”她说男人在非洲,柜员还故意多说了一句:“那他不回来,你图啥呢?”她当时笑笑没说话,出了门,突然就觉得天很空,空荡荡的。她打电话给张强,张强那边正在打混凝土,轰鸣声震天,她喊了三遍“你能不能回家一趟”,他都没听清。最后她挂了电话,一个人走了二十分钟,走回店门口,蹲下来就开始哭。
她说:“我不是守不住,我是怕……怕我哪天也守不住了。”
这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阵子小慧老失眠,脸色蜡黄,眼角那点光也暗了。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结果有天下午,她在店里挂衣服,挂着挂着,人突然往下一软,两手抓住衣架还是没撑住,连人带架子摔在地上。
我正在隔壁剁肉馅,听见“哐当”一声,跑过去一看,她躺在地上,脸煞白,眼皮直颤。李昊从对面冲过来,一把抱起她就往外跑。我拿着她的手机和钱包,跑到门口,看她整个人蜷在李昊怀里,嘴皮子一动一动地念叨什么。
到了人民医院急诊,大夫一量血压,低到吓人。又查血、做心电图,最后大夫说:“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低血糖加贫血,再这么熬下去,身体就要垮了。”
大夫又问:“她家属呢?”
李昊张了张嘴,没说话。我赶紧说:“家属常年在国外打工,我是她邻居。”
大夫皱眉:“给她男人打电话,检查出来还有点甲亢倾向,这病得有人管,不能一个人扛。”
小慧躺在急诊的床上,睁开眼,看到的是李昊的一张脸。那男人眼眶有点红,把手里剥了皮的香蕉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小慧摇摇头,声音很虚:“嫂子,别告诉强子。他那边正赶工期,说了也白说。”
我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了还替他着想!”
她闭上眼睛,长长呼了一口气:“他不容易。那边太阳毒,工地上砖头都烫手,他一个人顶着三十七八度干一天活,图什么?不就图我娘俩能过得好点。”
我又心酸又心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回,是我给小慧守的夜。她点滴挂到深夜,我坐在旁边打盹,迷迷糊糊听见她说了句梦话:“你回来……回来就好……”
我侧过头看她,她还睡着,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像在梦里跟谁较劲。
第二天张强的电话才打来。因为头天晚上小慧没接他视频,他着急了。电话一通,他劈头就问:“你怎么了?也不接电话?”
小慧说:“手机静音,睡着了。”
张强又说:“你声音怎么不对?”
小慧说:“感冒了,有点鼻音。你放心吧,我好好的。”
她挂了电话,冲我笑:“你看,有时候他不问,我气;他问了,我又不想说。我也真是贱骨头。”
我说:“你这是怕他担心,我懂。”
她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呆呆望着医院的天花板,很久,说了一句:“嫂子,我怕的不是他不回来。我怕的是我熬了这么多年,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话听得我后背发凉。可她到底没跟张强提生病的事,住了两天院,第三天就出来了,回到了店里,还是每天早早开门,晚上十点才收摊。只是李昊来得更勤了,不是送包红糖,就是端来一碗炖鸡。
街坊邻居开始说闲话。有人当着我的面问:“小慧她老公也不回来,她跟那个剃头匠,到底有一腿没一腿?”
我呸了一口:“积点口德行不行?人家清清白白,就是邻居帮个忙。”
嘴上虽然这么说,我心里其实也打鼓。李昊对小慧的好,已经远远超过邻居的界限了。
有一回,李昊喝了点酒,在理发店里跟我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说:“嫂子,你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碰上知冷知热的人?”他说着,眼神往斜对面瞟了一眼。
我赶紧打断:“李昊,人家小慧有男人。”
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我知道,我就是……看着她一个人扛那么多东西,心口堵。”
那天晚上我收摊,看见小慧送然然去辅导班,李昊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一百米。他跟了好长一段路,停在路口,看着小慧的背影拐进楼里,才转身往回走。
我是个过来人,看得懂那眼神。那个男人是真的动了心,但他知道自己不该往前走一步。
转机发生在腊月。
小慧的婆婆,也就是张强的娘,走了。不是去世,是中风,半身不遂,瘫在了炕上。她婆婆在乡下,张强爹死得早,娘拉扯他长大,张强最孝顺的就是这个娘。
电话打到非洲,张强连夜买了机票,是转了三趟飞机回来的。
那是我见到张强第一面。国字脸,皮肤黢黑,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色夹克,站在医院走廊里,像一个走错了地方的人。他看见小慧坐在婆医院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几张缴费单子,人瘦了一大圈,头发随便扎着,露出耳后的白发。
张强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好半天,说了一句:“……你……你怎么瘦成这样?”
小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就隔着那一步的距离,谁也没说第二句话。
我替小慧委屈,说:“张强,你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回来就看见你娘病了,你媳妇一个人扛了多久你知道吗?她上个月低血糖晕倒,躺医院里都还瞒着你不说,怕你赶工期分心……”
张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头看小慧,半晌,喉结滚了滚:“你怎么不告诉我?”
小慧说:“告诉你又能咋样?你能飞回来?你能替我看店还是能替我接送然然?”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眼眶却红了。
那晚他们俩在医院走廊里吵架了。说是吵架,其实声音一点也不大。张强说:“我这不回来了吗?”小慧说:“你是为你娘回来的,你娘要是不中风,你能回来?”张强沉默了一会儿,闷着头说:“小慧,我一个月两万五的工资,我去外面吃苦受罪,就是想让你跟然然过好日子,我错了吗?”
小慧“哇”地一声哭了。
她蹲在地上,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你没钱的日子过了三年,有钱的日子过了六年,九年了张强,我一年等你三百六十天,你回来就待那么几天。你钱是挣到了,可我呢?我就该一个人换灯泡、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吗?”
张强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他没再说一句辩解的话。等小慧哭够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拉开,看着那一张被泪水糊了的脸,哑着嗓子说:“慧,是我不对。”
那是他头一回说“是我不对”。
后来张强跟我说,他在机场候机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孩子爸爸在旁边买饮料。就那么平常的场景,他突然红了眼眶。他说他在非洲这几年,只见过然然在视频里叫他爸爸,从没见过活生生的然然在面前撒一次娇。
回来这两天,然然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跟他说整话,就隔着门缝偷偷看他。他买了洋娃娃放在门口,都不敢直接递过去。
他说:“嫂子,我当时觉得,我这个爹当得跟那画里空人似的。”
那幅画的事,张强在小慧店里的试衣间看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很久。我进去送饺子,看见他肩膀微微抖动着。
他没哭,但那个背影,比哭还难受。
当天晚上,张强给远在非洲的工头打了电话,说做完腊月这个项目就回来,不续签了。工头说:“你这是丢了两万五一个月,想好了啊?”张强说:“想好了,钱挣得再多,家没了,也没意思。”
那几天,张强白天在医院伺候他娘,晚上去店里帮小慧盘货。他一辈子没叠过衣服,把小慧叠好的衣服全翻乱了。小慧一边骂他,一边笑着重新叠。张强就蹲在旁边看,看得小慧脸红,说:“你老看我干嘛?”他说:“看不腻。”
那是九年来,我第一次在小慧脸上看见那种活过来的光。像枯了一个冬天的树,突然抽出芽来。
至于李昊,他是自己退的。
张强回来第三天,李昊带了两盒好茶叶到店里,说是给老爷子泡水喝预防心血管。放下茶叶,他又站了一会儿。小慧正在给婆婆熬粥,没顾上跟他说话。张强从里面出来,看见李昊,两个男人对了一眼。
李昊先开口:“张大哥,你回来了就好。嫂子这几年……真的不容易。”
张强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这段时间帮忙照应。”
李昊笑了笑,笑得有点干:“都是街坊,应该的。”他转身走的时候,在门口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要是以后还去非洲,别留她一个人这么久,她这人心重,嘴上不说,心里会出病。”
张强“嗯”了一声。
李昊走出门,看见我站在包子铺门口,朝我咧嘴笑了笑,眼圈微微泛着红:“嫂子,我这店盘出去了,下月搬去市里开,那边地方大。”
我没留他,只问:“那盆多肉呢?”
他说:“留给她了,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我第二天早上看见,那盆多肉被放在小慧店门口,叶瓣肥嘟嘟的,迎着太阳,绿得油亮。小慧站在门口,弯腰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叶子。
然后她对张强说:“回头我们也养几盆吧,放在店门口,好看。”
张强说:“养,养它十盆八盆的。”
小慧笑了。那笑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了。
她婆婆住了四十多天院,小慧又瘦了几斤。张强把她赶到家里睡觉,自己在医院守着。婆婆半边身子没知觉,大小便失禁,张强一个大老爷们笨手笨脚地给娘擦洗,小慧半夜还是偷偷跑来,两个人一起忙活,累得靠在一起,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张强后来说,那几天是他这辈子最累也最踏实的时候。
婆婆出院那天,小慧雇了辆车,把她接回老家。婆婆坐在副驾驶上,嘴歪着,含糊不清地说:“强子……你媳妇……是好人……你别欺负她。”张强在驾驶座上把着方向盘,眼睛红了,大声说:“妈,我知道了。”
第二年开春,张强没再去非洲。他盘下一个门面,开了家装修公司。头半年生意不好,小慧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垫进去,张强说:“万一赔了怎么办?”小慧说:“赔了咱俩一起挣呗,总比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强。”张强那晚抱住她,抱了很久,像要把那九年的亏欠全补回来。
现在小慧四十了,店里重新装修过,多了一面照片墙。上面有然然的奖状,有她跟张强去旅行的照片,还有然然画的那幅画。那幅画上,空人影被补上了,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大脑袋的爸爸。张强说那是他画上去的,用铅笔描了半天,结果还是画歪了。小慧笑他手笨,他不服气,又拿出笔说要重画一幅。
我上个月去店里,小慧正跟张强对着一盏落地灯研究装哪边。她回过头来,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可那张脸还是漂亮的,眼里有光,跟我第一次见她擦玻璃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天正好是张强去非洲的第九年整。不对,是他回国的第三年。
以前总听人说,夫妻分居时间长了,感情就淡了,人也就散了。小慧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嫂子,婚姻里最苦的不是等,是等得久了,忘了自己在等什么。那年我躺在医院里想明白了,我不是等他回来养我,我是等着他回来,跟我一起活。”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攥着然然那幅旧画,画角都起了毛边。
张强在里屋喊:“慧,我刚买的绿萝放哪了?”
她应了一声:“放窗台上,你手别笨手笨脚碰掉叶子!”然后冲我眨了眨眼:“你看这人,回来了也还是烦人。”
可我分明看见,她嘴上是嫌着,脚底却像踩着风,朝他那边快步走过去。
外头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小慧店门口那几盆绿植上。李昊留给她的那盆多肉,已经长满了整个花盆,挤挤挨挨的,肥嘟嘟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
我在包子铺里,笼屉上的热气白茫茫地腾起来,糊了半扇玻璃。
透过那层热雾,我看见小慧站在绿植旁边,张强笨拙地搬着一大盆绿萝,两个人头碰头商量着哪边好看,然然在一边跳着脚说“放这里放这里”。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铺在整条街面上,那影子一点也不美,却又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我低头揉我的面。
这辈子活到快五十岁,总算看明白一件事:什么叫做过日子?不是有钱没钱,也不是一年见几面,是那个人心里有你,你心里有他。走散了九年的路,还能绕回来的,才叫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