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4日上午,贵州大学人文学院发布讣告,著名文史学家、天文历法学专家、章黄学派重要传人,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贵州大学人文学院荣休教授张闻玉先生,因病医治无效在贵阳与世长辞,享年86岁。消息传来,海内外学界同声哀悼,这位毕生深耕冷门绝学、以天文历法叩开华夏上古历史大门的一代宗师,就此走完了他笃实而光辉的治学一生。
张闻玉先生1941年2月生于四川巴中,1962年毕业于贵州大学中文系,此后曾短暂从事中学与中等师范教育,1973年12月重回母校任教,自此扎根黔贵大地五十余载,历任贵州大学中文系、人文学院、历史与民族文化学院教授,先秦史研究中心主任,兼任贵州师范大学历史研究院院长、北京中国文化书院导师,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了高等教育与中华文史研究事业之上。
先生的治学之路,始终循着名师指引的方向笃行不怠。1979年秋至1981年春,他远赴安徽滁州,师从国学大师张汝舟先生研习中国古代天文历法,尽得先生星历理论的真传;1985年秋至1986年夏,他又前往吉林大学,向易学大家金景芳先生系统学习《周易》,两大名师的言传身教,为他日后贯通文史、天文、易学的学术体系打下了坚实根基。他曾不止一次对弟子说,自己一生最大的幸运,便是得遇名师,学到了国学研究的根本方法,更读懂了天文历法这门被称作“绝学”的学问背后,藏着的华夏文明根脉。

在半个多世纪的学术生涯中,张闻玉先生以严谨求真的治学态度,在古代天文历法、西周年代学、传统小学、经学等诸多领域取得了里程碑式的成就,成为学界公认的当代天文历法考据学派代表性人物。古代天文历法向来被视作“绝学”,两千年来,《史记·历书·历术甲子篇》《汉书·律历志·次度》中的历术体系,一直是困扰学界的难解谜题,张汝舟先生率先破译其中奥秘,而张闻玉先生则在继承师说的基础上进一步发扬光大,构建起了完备、简明、实用的“张汝舟-张闻玉天文历法体系”,殷孟伦先生曾盛赞这一体系“尤为绝唱”,王驾吾先生则称其“补司马之历,一时无两”。
在历史考据中,张闻玉先生始终坚持文献、天象、铜器铭文“三证合一”的研究方法,将天文历法体系精准运用到上古历史的考证之中。他以“月相定点说”与四分历为推步基础,通过缜密的逻辑分析、严格的天象运算与史料互证,考定武王克商之年为公元前1106年,厘清了西周336年的完整纪年,更正了《史记·周本纪》中西周中期共、懿、孝、夷四王的王序谬误,提出了“宣王纪年有两个体系”等诸多开创性学术观点,为纷乱了数千年的西周王年问题给出了系统性的解决方案。“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李学勤先生,曾数次向学界推举张闻玉先生的研究成果,赞许其“观天象而推历数,遵古法以建新说”;史学家常金仓先生更是直言,《西周王年论稿》已成功解答了西周史学纪年这一困扰学界多年的难题。
先生一生笔耕不辍,著述等身,先后出版《古代天文历法论集》《西周王年论稿》《铜器历日研究》《逸周书全译》《周易正读》等专著数十部,发表高质量学术论文数百篇。2015年至2021年,五卷本《张闻玉文集》陆续出版,总计两百余万字,涵盖小学、天文历法、文学、史学、经学五大领域,全面汇集了先生毕生的学术精华,成为当代文史研究领域的经典文献。

在深耕学术的同时,张闻玉先生始终坚守教书育人的初心,更以毕生之力,让天文历法这门“冷门绝学”走出象牙塔,实现了真正的薪火相传。从教五十余载,他始终深耕讲台,主讲古代汉语、古代历术、传统小学等核心课程,教学风格深入浅出,化繁为简,既对学生严格要求,强调“多读深思、多写多练”,又总能以通俗的讲解拆解艰深的学问,深受一代代学子的敬重与爱戴。他常教诲弟子:“学术成果要三百年不过时”“做文化要经受名利的诱惑,还得经受时间的检验,真实的结论永远不会埋没”,这些话语成为了无数后学治学路上的精神标尺。
为了让更多人读懂古代天文历法,他将自己在高校讲学的讲稿整理成书,2008年《古代天文历法讲座》正式出版,此后多次再版,累计印数近四万册。这本书用通俗的语言拆解艰深的历术推演,辅以丰富的例证与练习,彻底打破了“天文历法非普通人能懂”的壁垒,让这门号称“绝学”的学问“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无数文史爱好者入门古代天文历法的必读经典。数十年来,他还应邀赴南京大学、四川大学、东北师范大学等国内数十所知名高校讲学,更远赴日本出席国际学术论坛,将中华传统历术与国学精髓推向国际,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延续。

在学界同仁与弟子眼中,张闻玉先生不仅是治学精深的一代宗师,更是谦和温润、淡泊名利的长者。他一生以学问为乐,不求闻达,始终坚守在贵州大学的讲台之上,在西南一隅立起了一座文史研究的学术奇峰。他待人宽厚,奖掖后进,倾尽心力培养青年学者,面对前来请教的后学,总是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治学心得与研究方法;晚年之时,他仍心系学术传承,将自己毕生的著作与研究资料悉数捐赠给贵州大学档案馆,为母校留下了珍贵的学术财富。
先生曾说,历史在中国承担着形而上的功能,它要回应我们精神世界所面对的无限性与无穷性问题。而他自己,便用一生的时间,以星历为尺,以文史为舟,回应着华夏文明传承的永恒命题。如今先生驾鹤西去,但他留下的丰厚学术遗产,他严谨求实的治学精神、淡泊宁静的人生态度,必将永远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后学,守护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脉,让千年绝学,代有传人。
我们沉痛哀悼,深切缅怀张闻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