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3年,英国议会通过一部《工厂法》,限制部分纺织工厂使用童工,并设立工厂监察员。
又过了十多年,英国通过1847年《工厂法》,推动把纺织工厂中妇女和青少年的工作时间限制在每天十小时。
当时,蒸汽机已经应用了很多年,英国工厂的生产能力不断提高。可工人为了争取一天工作十小时,还需要长期奔走,推动议会立法。今天看来相当漫长的工作日,在那时竟是一项需要努力争取的改善。
机器干活比人快,按理说,人应该少干一点,生活也该更好一点。然而,英国工业革命早期,事实并非如此。
经济史学家罗伯特·艾伦研究发现,19世纪上半叶,英国每个工人能够创造的产出增加了,实际工资却长期停滞。所谓实际工资,就是把物价上涨扣掉以后,工资究竟能买多少东西。直到19世纪中叶以后,实际工资才开始与生产率一起增长。他把这段经历称为“恩格斯停顿”。
从历史书上看,几十年不过几页纸。对一个靠工资生活的人来说,从年轻进厂到年老体衰,也不过几十年。
今天讨论AI,有一个许诺让人很心动。有人说,以后机器替我们工作,商品和服务越来越便宜,人不必辛苦上班,也能过上富足的生活。比如马斯克就这么说。
这种未来当然值得期待。但英国工人的经历,让人又疑虑重重。
假设一家公司原来雇十个人,现在借助AI,五个人就能完成同样的工作。客户照常付钱,公司少发五份工资,扣掉购买AI服务的费用,利润增加了。
留下的五个人会不会涨薪?不一定。
技术进步已经发生,公司的账目也更好看了,但员工和客户却未必能得到好处。
如果订单增加,公司把十个人都留下,用AI做更多业务,情况又会不同。员工可能得到奖金,也可能有机会承担更有价值的工作。但这取决于新增订单是否足够,以及收入如何分配。
工业革命初期,手工织工靠熟练的手艺挣钱。机器织出的布越来越多、成本越来越低,消费者可以买到更便宜的布,但是手工织工的产品却越来越难卖。
同一个人,买布时可能占了便宜,卖布时却失去了生计。
今天,一位翻译、设计师或程序员,也可能遇到相似的问题。
以前一项工作需要三天,客户愿意付三千元。如今几个小时就能完成,客户可能认为只该付几百元。如果订单没有相应增加,工作速度提高了,月收入反而可能下降。
当然,也有人借助AI接到了过去不敢接的业务。一个人能够完成更多环节,小团队也能做出原来需要大公司才能做的产品。AI降低了进入一些行业的门槛,给了后来者机会。
但门槛降低以后,竞争者也会增加。
你能用的工具,别人也能用。最初,会使用AI可能是一项优势;等同行普遍掌握以后,客户就会把更快交付、更低报价当成正常要求。
消费者能得到多少好处,同样要看市场。
如果许多公司都能提供类似服务,成本下降后,有人先降价争取客户,其他公司可能跟着降价。这样,效率提高就会传到消费者手里。
因此,一个人能不能因为AI而更富裕,既要看工资,也要看日常开支。做一张图片便宜了,写一份材料方便了,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收入下降,而房租、食品、养老等主要支出没有相应降低,生活未必比以前宽裕。
还有那些暂时失去工作的人。
他们中的相当部分人,可能是永久失去了工作,或者只能找比原来更差的工作。这部分人就是技术革命带来的代价。
所以,讨论AI带来的财富,不能只看科技公司的收入增长了多少,也不能只看一项工作快了多少倍。还要看普通人的工资是否上涨,工作时间是否减少,以及便宜的服务是否真正进入了日常生活。
英国工人曾经等了很久。后来生活水平提高了,是历史事实;有人在漫长的等待中度过大半生,也同样是历史事实。
今天的人期待AI,没有人希望几十年后自己才能获利。他们只希望,下个月拿到工资后,花完必须花的钱之后,能多剩下一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