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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Dior“减重”,并不是第一次

9月29日下午三点,杜乐丽花园八角池上,一座白色天桥将其一分为二,几棵樟树错落有致地立在池心。人造雾气贴着水面散开,朝白色连廊的各个方向漫去。若以上帝视角俯瞰,这座路易十三曾在幼年猎过鹌鹑和乌鸦的王室花园,如今竟有了几分东方八卦阵的意味。Jonathan Anderson以“轻盈”为题,在这里交出他为Dior设计的第三个女装成衣系列。
这一天,巴黎的最高气温约28摄氏度,比往年同期高出约7度。晴朗的天空也没能化解空气中笼罩的闷重感,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摇下遮光帘,白色吊顶上的风扇孜孜不倦地转动。几个月前创纪录的热浪还历历在目;三公里外聚集在共和国广场、为抗议2027年再次工资冻结的几万名示威者也将被记录在册(关于巴黎的参加人数,内政部统计约三万人,CGT工会给出的数字是七万)。我们早已不再处于一个“做漂亮衣服就够了”的年代。一场以“轻盈”为题的时装秀,落在了一个似乎没那么“轻盈”的下午。
Dior 2027 夏季女装系列秀场
这个题目要放在过去十五个月里看。
2025年6月,Jonathan Anderson以男装首秀进入Dior,此后又接手女装成衣与高级定制,成为自Christian Dior本人以来,首位同时负责三条线的创意总监。此后一年多里,他几乎每一场都在重新提炼Dior的密码,Bar Jacket是被他反复拆解的一件。
Bar Jacket诞生于1947年2月12日Dior的首场高定秀,属于后来以New Look闻名的Corolle线条。那是一件象牙色丝质(shantung)外套,肩线柔和,腰收得很窄,臀部垫出弧度,下面配一条褶裥繁复的黑色羊毛长裙。名字来自巴黎Plaza Athénée酒店的酒吧,Christian Dior常去那里。看完秀的《Harper's Bazaar》主编Carmel Snow对他说,这些裙装有一种“新的样子”(new look)。那时面料仍在配给,一件衣服用掉这么多布料,本身就在发出一种信号。
系列发布前,Jonathan Anderson接受Vogue杂志的邀请,拜访了Dior的Archive Room。
此后接手Dior的设计师,都得回应这件外套。1958年,Yves Saint Laurent在首个系列里放掉了Dior标志性的收腰,用料更少,线条更轻;John Galliano一再把它推向戏剧化,2010春夏成衣里,它成了一件收腰的驼色皮革风衣;Raf Simons在2012年的首场高定里把它削得干净利落,做出向它致敬的Bar Coat;Maria Grazia Chiuri在2016年的首个系列里,把它的黑白配色与轮廓藏进一件T恤配长裙里,2020年请艺术家Mickalene Thomas在它上面作画,2021年又把收腰的Bar Jacket换成了短而方的剪裁。一件外套,于是成了每一任设计师表态的载体。
轮到Jonathan Anderson上任后的首场男装秀,他用爱尔兰多尼哥尔(Donegal)粗花呢重做Bar Jacket;去年10月的女装首秀,它被缩得极小,上衣加半裙的总长,只相当于1947年那件原作的衣长,体量转移到了”双气球”的裙撑上。此后是一季一季的松动。今年1月的男装秋冬系列,它被剪成短款,元素并进千鸟格双排扣西装;3月的秋冬女装,多尼哥尔粗花呢版更长更松,也有短款,另有一件灰色针织开衫式的版本,peplum卷成涡形;5月洛杉矶的度假系列,边缘被磨出毛边;7月的高定里,它或缀着流苏,或垂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到这一季,则是镶着蕾丝、翻领撞色的版本。腰线松了,边缘散了,结构从勒紧走向垂坠,名字和工艺都在,重量越加轻盈。这与他在Vogue的档案视频里的概括吻合,既要保护工艺,又要往档案库里加入新的内容。
Dior 2027 夏季女装系列秀场
同样的方法,也用在档案的其他部分。
这些改写背后,是他对Dior的一个判断。在Anderson看来,Dior的体面从来不是完整的,里面总有一处略微偏离的东西,一点“不太对劲”的地方。他想卸下品牌背后庞大遗产的重量。
遗产不是唯一的重量,气候也在迫使整个行业重新思考服装与身体的关系。6月24日,男装秀因为创纪录的热浪,从下午两点半提前到上午九点。法国气象局随后确认,2026年夏季是法国自1900年有记录以来最热的夏季。于是问题变得具体起来,一个靠收腰和大裙摆立身的品牌,怎样让穿的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依然可以自由呼吸?秀开始之前,客人先收到了一个印有Dior的灰色盒子。
盒子里是品牌本季的邀请函,一对文玩核桃。Dior的解释是:盘核桃是中国流传已久的传统,一对核桃握在手里不断旋转,时间久了表面会出现包浆,形状和大小相近的一对很难找到,完美对称更是难以求得。
据传在明代,核桃先是宫廷琴师锻炼手指的辅助物,盘久了表面出光泽,才在宫里流行开。到了清代,玩核桃的风气在旗人和上层社会中进一步流行,相传乾隆皇帝也是玩家。然而没有两颗核桃天生一模一样,玩家要耐得住性子,讲求心静、忌焦躁、忌攀比,为的是将手中核桃盘成一对。
Dior 2027 夏季女装系列预告
Anderson在秀前对媒体说,他在中国逛古玩市场时被各式核桃吸引,觉得它们带着自然与时间留下的触感,价值是由自然赋予的。
这对核桃落在一个恰好成熟的语境里。过去一年,“Chinamaxxing”在欧美社交平媒体上迅速流行。这个诞生于2025年、在2026年初大规模扩散的网络词汇,用一种半认真、半玩笑的方式描述西方年轻人对中国日常生活方式、文化习惯和消费方式的模仿。
今年3月底,一位博主盘核桃的视频走红,截至发稿,该视频已获得1917万次播放。邀请函公布后,中国社交媒体也出现了玩家们晒核桃的内容,还有人给自己的核桃加上Dior的标志。
2027春夏女装系列第一套是一件近乎透明的白色条纹西装外套,里面叠着条纹衬衫,下身是十层象牙色雪纺堆起的圆裁短裙。圆裁是Dior先生做大摆裙的手法,Anderson把它缩到今天的裙长,让面料自己的重量去撑出形状。他说,这一整套连同鞋子,可以放进一只鞋盒。结构并没有真的消失,轻薄的外层下面仍留着一层贴身的内核,更挺括的褶裥peplum下垫着纱,支撑只是从外面挪到了里面,看不见了。
Dior 2027 夏季女装系列 Look 1
第四套是一套覆满花瓣的外套和短裙,花瓣由丝质雪纺与欧根纱剪出、手工染色后拼成,细小而轻。有人从中读出Junon的影子——Dior 1949年秋冬高级定制系列“世纪中叶”(Milieu du siècle)里的那件礼服,在薄纱上缀满蓝绿色的亮片花瓣,由René Bégué绣成,像孔雀的羽毛。
Dior 2027 夏季女装系列 Look 4
Junon是Dior反复回访的原型。Maria Grazia Chiuri在2017年的首场高定里也重新处理过这一原型,保留花瓣结构,去掉原版的刺绣,让它变得更加轻盈。Anderson的首秀把它做成缀着扇贝边的亮片迷你裙,今年3月是波点瑞士纱的荷叶边长拖尾裙,这一次,亮片换成了织物,规整换成了细碎,Junon变得更有机,也更轻。这是Anderson与Dior档案的相处方式,他让同一个名字不断发生变化。
这一季,变化的方向是模糊。秀场里的树、水和烟都彼此晕开,像Gerhard Richter的画。这一季他想要的,就是一种所有东西彼此晕开的边界。不对称贯穿整个系列,一边竖起、一边压平的翻领,缀着雪纺的单边耳环,上身晃荡的链条。
Dior 2027 夏季女装系列
配饰也遵循同一个方向。Dior Double与Initial Hobo换上更柔软的皮革,做成小巧的轮廓;一款机车风手袋缀着金属D-I-O-R字母;鞋底做成花瓣形的Dior Cigale鞋履登场;一只银色饰面的晚宴手拿包,被做成文玩核桃的样子。
Dior 2027 夏季女装系列
重量曾是Dior最早的卖点。1947年的New Look与战时的实用主义形成强烈反差,收紧的腰线、垫高的臀部,一条用料奢侈的长裙。英国V&A博物馆收藏的一套Bar,裙子衬着硬挺的塔夫绸衬裙,藏品记录形容它异常沉重,穿的人必须去适应衣服。
给Dior减重,并不是第一次。1958年,Saint Laurent的首个系列就以更少的布料、更轻的线条,放开了那个被勒紧的腰身。半个多世纪后,这种语言的局限依旧明显。Maria Grazia Chiuri是Dior第一位女性创意总监,2016年到2025年间,她用标语T恤把女性主义写进了品牌的语言。2017年春夏的首个成衣系列里,那件印着“我们都应该是女权主义者”的T恤,被巴黎加列拉宫博物馆形容为1947年勒紧腰身的New Look的反题。
英国V&A博物馆收藏的一套Bar,裙子衬着硬挺的塔夫绸衬裙,藏品记录形容它异常沉重,穿的人必须去适应衣服。
Dior前总监Maria Grazia Chiuri首秀中的Statement Piece——印有“WE SHOULD ALL BE FEMINISTS”白色T恤。
Anderson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从男装开始,Bar Jacket先穿在男模特身上,后来才在女装里被缩小、拉长、拆开。到这一季,男装的轻透西装与金属感牛仔直接搬进女装。男装和女装在他手里是同一个树干上的两根树枝。
此刻评判Anderson是否重新定义Dior,似乎为时过早。在轮廓上,收腰与大裙摆的对比仍在,只是被拉开了距离。但在制作和造型上,无内衬的印花雪纺西装,衬在轻纱下的贴身内核,把一件原本需要硬支撑的衣服,变得轻盈。
顾客买的是辨认得出的Dior。Bar Jacket、圆裁裙、Junon、Cigale这些具有品牌基因的锚点,Anderson通过个人美学体系和对当代世界的理解,正在探究一条轻盈的路径。名字和精髓都在,改变的是它们的体量和重量。
西语天后Rosalía在Dior的秀后穿上了这件由Junon礼服为原型改造的时装作品。
LVMH今年上半年的数据里,时装皮具部门第二季度回到1%的有机增长,结束了连续七个季度的下滑。LVMH不单独披露Dior的销售额,但管理层和相关报道说Dior各个客群上半年都在增长,美国和日本客人的消费在第二季度出现两位数增长。新一季的成绩能否延续,要等它铺到零售店才知道。
1947年,Dior用重量宣告战争已经过去,布料越多,越是对匮乏的反驳。80年后的2027春夏,Anderson用“轻”回应另一种沉重,品牌的历史,和愈演愈烈的全球气候。然而轻并没有让重量消失,它只是换了地方。十层雪纺,数百片手工裁染的花瓣,还有时间。一件“轻”的衣服要靠大量手工才做得出来,轻是否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奢侈?
Dior 2027春夏系列,模特谢幕队列。
秀后,Rihanna说“我喜欢,因为很实穿。”随后她问设计师本人:“你累吗?”Anderson回答:“你五月问我吧,我到时候会告诉你。”
当地时间9月21日,Dior宣布2028早春度假系列将于2027年5月14日在上海发布,这是Dior继John Galliano之后时隔十七年重回上海,也是Anderson上任后在亚洲的首场大秀。
Dior 2027春夏系列,模特谢幕队列。
邀请函上写,完美对称更难求得。整个系列做的,恰好是这件事:一边的翻领竖起,一边压平,一只耳环垂着雪纺。Anderson要盘的,也许不是一对一模一样的核桃,而是Dior和他自己之间的关系。核桃的包浆是日复一日转出来的,没有捷径,时装的日历却从不等人,十五个月,近十场发布,Anderson才刚刚开始。
撰文:Lottie Pang
编辑:roman
专题视觉:enkit
新媒体:Yif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