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走的那天,我爷爷坐在堂屋里,没哭。
他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然后对着门口说了一句:“你先去,把路探好,我随后就来。”
当时我不懂。后来我妈跟我说,你爷爷的意思是,你奶奶这辈子把该还的还完了,先走一步,是去那边收拾屋子去了。
玄学里有个说法:今生的夫妻,是前世的未了因。
两个人能睡到一张床上,不是缘分两个字能糊弄过去的。那是上辈子欠了账的。有的欠得少,这辈子见一面就散了;有的欠得多,就得搭进去一辈子。
谁先走,谁后走,也不是随机的。
那个先走的,是把债还清了。那个后走的,是还得再等等,等那边的房子拾掇好了,再过去团聚。
我爷爷后来活到九十二。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习惯倒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搁在奶奶的照片前面。一搁就是二十年。
你说他真信这个吗?他也不一定信。但他愿意这么信。
人活着,总得给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说法。不然那些说不清的事,往哪儿搁?
苏轼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古悼亡词,写的是一个男人梦见亡妻。梦里他回到老家,看见妻子坐在窗前梳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是哭。
苏轼也没解释这是为什么。他只是记下来了。
其实世间很多事,都没法解释。你只能用“前世欠了”来搪塞自己。搪塞着搪塞着,也就信了。
我认识一个阿姨,她老公走得急,心梗,六十岁不到。头天晚上还商量着第二天去哪儿吃早茶。
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老公站在一扇门前,回头冲她笑了笑,说:“你慢点来,我进去看看。”
她醒的时候,人就没了。
她说:“我信。他是去还愿了。愿还完了,就先走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办完,办完了,再去找他。”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她不是迷信。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那个突然的空白不那么疼。
余华在《活着》里写福贵,把一家人都送走了,最后剩一头老牛陪着他。
福贵也不解释为什么自己活这么久。他就是活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解释。
所以你说玄学也好,迷信也好,因果也好。说到底,就是一句:
先走的人,是去那边收拾屋子了。
他先走一步,不是扔下你。是怕你过去的时候,没有一盏亮着的灯,没有一口热乎饭。
他是去还愿的。愿还清了,人就轻快了。在那边等你,不着急。
你这边呢,慢慢来。该吃的饭要吃,该走的路要走。别着急。
因为你心里清楚,总有一天,你也会走到那扇门前面。他会在门口等你,冲你笑,说:
“来了?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