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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花展”到“花节”,美学经济下的城市更新

上海国际花卉节于近日落下帷幕,全城联动下,346.38公顷展览面积铺展花海画卷,2000余种新优植物、349组景点、20

上海国际花卉节于近日落下帷幕,全城联动下,346.38公顷展览面积铺展花海画卷,2000余种新优植物、349组景点、200余场活动轮番登场。花卉节期间,2950万客流“为花而来”,会场周边商圈销售额达20.25亿元,全城观展客流、商圈消费活力和媒体传播热度均创下亮眼成绩。

在令人眩晕的花洋中,苏河湾万象天地的大型雕塑装置“潦草小狗”,出人意料地脱颖而出,成为了超级人气王。在这看似单纯看热闹的现象背后,折射出的,或许是全民层面美学意识的悄然升级,以及城市更新对“情感价值”的重新追问。从“花展”到“花节”,上海用23天的时间,不仅完成了一场关于美的叙事,更在尝试回答:当物理空间改造趋于饱和,城市拿什么与人产生真正的情感链接?

图源:上观新闻

一、城市更新的同质化陷阱

当前,许多城市的发展陷入了一种在物理空间和建筑形态上的不断模仿与一味超越,仅仅追求速度与规模,缺乏了关键的文化与精神内核,造成难以破局的千城一面,甚至连古镇、古建筑都可以穿越空间,呈现出惊人的雷同。

上述现象毫无意外地延伸到了城市更新领域。很多项目的改造陷入了建筑更新、现场活动、主理人、网红店打卡的生搬硬套中,在建筑形态上和运营模式上已经很难看出大的差异和特色。人们的体验与市场的反馈,与项目投入严重不成正比。

人生活在城市之中,却很少有人去思考人与城市交互的界面到底是什么?是交通工具、建筑、公园,还是河流?我们日复一日地以相同的方式,相同的频率生活在一个城市,看似每日都在与城市进行碰撞与交流,却日渐成为没有情感的机器,尤其在城市与数字孪生的时代,我们多数时候只活在手机的条形框里,实体空间的存在感被严重削弱。

我们需要认真地反思:究竟是什么吸引人们来到一个地方?答案很多,而这次上海国际花卉节给出了一个让人认同的回答——放松和松弛,有时候需要的只是一种场景,一个环境,一种心情。而那只“潦草小狗”,恰恰因为其“反精致”的“活人感”和“班味”,精准击中了都市人的情感软肋——正如网友所言:“它和加完班的我一模一样,不完美,但很可爱。”

二、花卉节带来的精神疗愈

本次花卉节的创新之处在于,并未止步于传统花卉节以展示奇珍异草为主的模式,而是将城市的露天公共空间整体转变为一个开放的春日花园,给上海带来的观念上的更新和美学经济可持续发展的答卷。

怀旧与共情

维特兰娜·•博伊姆在《怀旧的未来》中谈到了每个人心中对于未来的憧憬与过去的追忆间的矛盾与羁绊,“怀旧不仅是审美的惯性和给予过去的滤镜,它更是一场共情的体验”。

无论是苏州河畔的“童年的花盆”,还是新天地太平湖上的“旋转木马”都是这种情感所引发的共鸣和触发点。过去与现代可以对话,新与旧亦能共情——这是上海国际花卉节对于每个人童年记忆所做出的注脚,也是童年记忆在现代社会的重现与更新。

具象与巨构

更有意思的是“巨构”概念的跨界运用,实现了从建筑学到花卉的跨界,让巨构纳入了美学意义上的范畴。苏河湾万象天地出现了5.2米高的“潦草小狗”,前滩公园巷则有“萌宠猫”。这一概念最早由肯尼斯·弗兰普顿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后被日本新陈代谢学派沿用。将建筑学中的“巨构”引入花卉艺术,让人们对美的欣赏和爱心的投射有了一个“具化”的对象。这只“潦草小狗”迅速成为绝对的现象级网红,它不仅成为全民“云养狗”的对象,后续还将推出文创产品,并在全市公开征名,已然成为一个由公众参与共创的、具有持续生命力的城市IP。

正如路易—费迪南•赛利纳所言,我们的城市是站着的,完全直立的。我们试想一下,城市是躺着的,在海边或者河边,它们沿着风景铺展开来。在本次花卉节,无论是在哪个会场,都像是徐徐展开的绘卷,城市得以在平面空间的无限延伸,让人全身心投入的看花,赏花,嗅花,拍照,能够从现实中抽离,只剩下“哇”声一片,感受全身心的绝对放松。同时,政府也充分结合市民的反馈,将静安苏河湾“潦草小狗”延展3个月,黄浦新天地的花艺旋转木马将延期保留至8月底,使美好的事物得以延续。

数据与反哺

精神疗愈和精神盛宴依旧需要真金白银的经济支撑。本次花卉节,上海成功地将“赏花流量”转化为了“经济增量”。花卉节期间,共有超2950万人次赶来打卡,包括外地游客专程前来,甚至有人“N刷”。具体数据显示,仅4月18日至5月5日的18天里,受“潦草小狗”等人气景点的吸引,苏河湾万象天地累计接待客流170.1万人次,同比增长192.53%,带动消费6156.91万元,同比增长49.22%。

从全市看,赏花直接带来消费,全市商圈带动消费超15亿元,不管是商场还是小店,客流销量双双暴涨。消费的增长,相应会带来税收的增长,从而反哺花卉节和城市发展,美学经济已成为城市更新的重要范畴。

从全国而言,2025年中国花卉零售市场销售额近2490亿元,同比增长约13.18%,其中电商渠道实现销售额1374亿元,占比55.2%。网络正成为鲜花销售新阵地,也为“美学经济”的线上延伸突破了地域的限制,提供了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

三、从节日到名片,我们还缺什么?

如果从举办效果和数据上来看的话,本届花卉节的举办是成功的。从花卉展到花卉节,已经充分展示了政府思想上的重视,已经从花卉展览到花卉经济的转变,摆脱了以往从单纯的欣赏到要效益,要流量,融入产业发展的综合思维及操作。但对标世界著名的花卉节,如日本樱花节、荷兰郁金香节等,从深度和厚度而言,上海国际花卉节尚需进一步的拓展,才能成为“一张持久的名片”。

威尔•杜兰特在《世界文明史》中曾说:“文明,就是流动在河岸中间的河流。文明的故事,就是河岸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黄浦江作为上海的母亲河,曾经通过水的流动带来了城市的兴盛,同样在今时通过鲜花的盛宴,带来人的流动与聚集,将花卉、建筑、景观、城市与人进行有效地链接。

正如资本能够创造出双十一、618等购物节,让购物成为节庆,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流行,更成为一种精神信仰,目前对于都市白领们来说,网购和取快递成为他们面对“996”时唯一的精神寄托和生存动力。同样我们也相信资本可以催生出文化,而非止步于流量收割。

花卉节的魅力在于,它通过冠名、场景共建、消费转化等形式,让企业清晰看到参与的价值回报。例如,黄浦区政府仅投入200万元,便撬动了社会投入超过2500万元;瑞安集团、颖通集团等企业深度参与,其中颖通集团更是在花卉节前于新天地落地两家品牌门店,销售额同比增长超两成。

从国际对标来看,目前的花卉节可以向日本的樱花节、荷兰的郁金香节学习,打造面向全国、全球的花展,以花为媒介,传播上海市及中国的文化理念,积极地去创造美学和文化深层次方面的节日,并不遗余力地向全世界推广。像英国切尔西花展那样,背后有高度多元化的资金来源和“以展养园”的商业模式,荷兰库肯霍夫公园“零拨款”的模式,本质上是由数百家种植商和贸易公司共同支撑的产业展销平台,形成了“观赏即营销、收益再循环”的闭环。这应当是上海花卉节努力的方向。

从与文化嫁接来看,可以结合上海本土作家金宇澄的作品——《繁华》,花卉节期间可以在黄河路等经典场所设置花展,同时和书店、读书日、和平饭店等联动,进行文化升级。苏河湾的潦草小狗可以和同样被称为“潦草小狗”的文化大咖余华联动,进行专门的文化现场活动,在花海中举办一场文化的盛宴,吸引文艺界人士,让上海不仅仅是面向世界的十里洋场,也具备吸引爱美人士发展美学经济的软实力,发力于衍生的产业链,拓展至旅游业,住宿,餐饮等。

此外,花卉节的“全民共创”模式值得深度挖掘。从“潦草小狗”搭建时的“路透照”到呼吁“延迟退休”,再到集思广益起名字、设计文创,每一步都有公众参与。徐汇滨江的8组“居民共创花园”中,设计师和花友们将阳台梦放大成江边“花之舟”;同济大学的相关团队发起“社区花园数据开源计划”,将精品花园经验整理成库供爱好者“对号入座”。这些“草根设计师”的作品还将“漂流”回小区、党群服务中心。这种“永不落幕”的安排,让绿意和温情持续渗透到城市生活,真正实现了城市与人的链接。

四、将美学融入城市的“日常更新”

依靠大型节日驱动的美学经济,本质上仍是“事件型更新”——投入大、周期短、影响力集中于节庆期间。真正的美学城市,更需要“日常型更新”。

英国社会学家费瑟斯通曾提出“日常生活的审美化”——艺术与生活的边界日益模糊,审美不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当花卉不再是节日的特权,而是成为生活的背景,美学才真正融入了城市的毛细血管。

当繁花绚烂褪去,更重要的是,外在的“赏花流量”能否内化为一座城向美向善的“生活增量”。这就需要我们既要瞻前——有思想规划引领,也要顾后——有落地机制,花卉节在欣赏之外要有消费转化,城市的发展也要以小见大,让花卉节成为传播宣传城市的媒介,以点带面,通过审美带动经济,旅游等,像马斯洛关于人的需求层次理论一样,以人为中心,发展城市,美育城市。最终,让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在走出手机上的条形框后,能在街角的花店、阳台的绿植、公园的“潦草小狗”身上,找到那份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松弛感和归属感。这或许就是“美学经济下的城市更新”最为美丽、也是最具可持续性的答案。

值得欣慰的是,本届上海国际花卉节已经展现出一种比花期更持久的特质——一座城市的自我进化能力。20年的时间——从2007到2026,从花卉展到花卉节,从政府一手操办到企业居民共同参与,从输血到造血——这一切,正是这座城市的底气,也是美学经济赋予城市更新最核心的能力。当一座城市学会让美自己生长,最好的更新,便不再是规划出来的,而是生活出来的。

文章作者:“上海城市更新”特约撰稿人

责任编辑:胡珊毓

策划审核:夏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