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温屿白把那块芒果递到我嘴边的时候,汁水顺着他指尖往下淌,滴在了我家居裤的膝盖上。
“你尝尝,我研究了三个晚上才调出来的蘸料。”
他整个人歪在沙发里,真丝睡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瘦巴巴的锁骨。
我张嘴咬住那块芒果,甜得有点腻,但确实比外面水果切好。
“行吧,勉强及格。”
我含糊不清地说着,顺手拿纸巾擦膝盖上的汁水。
温屿白不乐意了,拿叉子敲了敲果盘边缘:“什么叫勉强及格?我温屿白做甜品,什么时候翻过车?”
“上次你做的提拉米苏,齁得我喝了三杯水。”
“那是意外。”
他翻了个白眼,又叉起一块火龙果,直接怼到我嘴唇边上。
“来,张嘴。”
“我自己来。”
“你手不是刚擦了嘛,别蹭到沙发上了,张嘴。”
我拗不过他,只好又吃了一口。
火龙果的籽卡在牙缝里,我用舌头顶了顶,突然想起来问他:“你今天不用赶稿?”
“交完了,甲方终于放过我了。”
他把果盘往我俩中间一推,自己也叉了块西瓜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呢?你们公司那个地产案子不是催命似的催?”
“最近还好,主要是贺远舟那边忙。”
提到我老公,我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他们事务所新接了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他天天加班,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才到家,我睡着了都不知道。”
温屿白“啧”了一声,把西瓜籽吐在纸巾上。
“大建筑师就是不一样啊,不像我,自由职业,想画就画,不想画就躺着刷手机。”
“你少酸了,你上个月那单绘本的稿费,比贺远舟一个月工资都高。”
“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拿命换的,连续画了十九天,每天睡四个小时。”
他伸了个懒腰,真丝睡衣的袖子滑上去,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颜料痕迹。
“不过说真的,苏晚棠,你老公天天不着家,你一个人待着不闷?”
他歪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笑意。
“要不要我多来陪陪你?”
我抬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去你的,谁要你陪,我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多自在。”
“嘴硬。”
他撇撇嘴,又叉了块哈密瓜递过来。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心想这日子确实不错。
老公事业在上升期,虽然忙了点,但工资卡每月准时交到我手上。
温屿白随叫随到,想吐槽想聊天,一个微信他就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过来了。
两个男人都围着我转,我觉得我苏晚棠也算是活明白了。
客厅的空调呼呼地吹,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综艺,嘉宾正吵得不可开交。
温屿白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他最近接了个儿童绘本的活儿,甲方改了九遍还不满意,最后说“感觉不对”,气得他差点把数位板摔了。
“感觉不对?什么感觉不对?你让他自己画一个我看看?”
我替他不平。
“算了算了,甲方嘛,都那德行。”
他摆摆手,“也就跟你吐槽吐槽,换个人我才懒得说。”
“行了行了,你最委屈了。”
“对了,你家冰箱里有啤酒没?”
“应该有,上礼拜贺远舟买了一件,还剩几罐。”
温屿白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了侧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好像门口有动静。”
他站了两秒,又摇摇头,“可能是风吧。”
然后他就趿拉着拖鞋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翻找啤酒。
我靠在沙发上,把脚蜷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吵,我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台。
我那时候完全不知道,门外面站着一个人。
后来我反复回想那个下午,想了无数遍,如果温屿白没有顿那一下,如果我当时站起来去看一眼,如果贺远舟没有胃疼提前回来——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贺远舟后来跟我说过那天的事。
不是当面说的,是微信上,一条一条消息,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
他说他那天下午本来要加班的,两点半的时候突然胃疼,疼得他弯着腰在工位上冒冷汗。
同事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吃了两片胃药,跟领导请了假。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还在想,正好可以给我个惊喜。
他说他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湘菜馆,看见排队的人挺多,想着晚上带我去尝尝。
他甚至还绕到花店,买了一小束雏菊,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钥匙已经掏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里面的笑声。
我的笑声,还有一个男人的笑声。
他认识那个声音。
温屿白。
我嘴里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儿”。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钥匙,没插进锁孔。
他听了大概有十几秒。
里面是我在说“你少酸了”,然后是温屿白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
他后来跟我说,那十几秒里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去年过年,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晚棠啊,那个小温,你以后少让他来家里,远舟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
我当时笑着说“妈您想多了,我们就是发小”。
他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我跟他妈打哈哈,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一句话没说。
还有更早的时候,我生日那天,温屿白送了我一条手链。
银的,不贵,但上面刻了我的名字缩写。
贺远舟看见了,问我“这谁送的”,我说“屿白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说“哦”,然后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
我当时还觉得他小题大做。
他站在门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了一下。
门开了。
我后来无数次想象那个画面——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的场景。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红晕。
温屿白穿着他那件藏青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敞着,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一只拖鞋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
我们中间摆着一个果盘,他手里举着叉子,叉子上面还插着半块没吃完的哈密瓜。
我靠在他旁边,他歪在沙发里,两个人的距离大概就一个拳头。
那个姿态,怎么说呢,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老夫老妻,像是这个家里本来就该有他一个位置。
贺远舟后来跟我说,他站在玄关,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见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和温屿白的距离。
他说我那个动作,像极了被抓包的小偷。
“老……远舟?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我自己都讨厌的心虚。
温屿白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那块哈密瓜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呃……贺哥,你回来了啊。”
贺远舟没吭声。
他站在玄关,视线从我脸上挪到温屿白身上,又从他身上移回我脸上。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不是生气,不是质问,不是电视剧里老公抓奸那种暴怒。
是一种特别安静、特别遥远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幅跟自己毫无关系的画。
“我胃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吓人。
“哦……那个……”
我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屿白今天交完稿,过来坐坐,我们就吃了点水果……”
“没事。”
他打断我,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继续,我回来拿点东西就走。”
他换了拖鞋,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个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但我总觉得那一声比摔门还响。
我和温屿白面面相觑。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嘉宾在笑,观众在鼓掌,那些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刺耳。
“他……是不是生气了?”
温屿白小声问我,把叉子放下了。
“应该不会吧……”
我心里也没底,“他知道咱俩的关系,我跟他说过很多次的。”
“那他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什么表情?”
“就是……说不上来。”
温屿白挠了挠头,“反正不太对,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瘆人。”
我咬了咬嘴唇,在客厅里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贺远舟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他的公文包,正在往里面装东西。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个文件袋、两件换洗的衬衫。
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收拾出差的行李。
“远舟,你别多想,屿白就是来坐坐,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
他头也没抬,把衬衫叠好放进包里。
“那你这是干嘛?”
“拿点东西,公司还有点事。”
“你不是胃不舒服吗?”
“没事,吃了药好多了。”
他拉上公文包的拉链,转过身来看我。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翘,但眼睛里面什么温度都没有。
“你们玩你们的,我拿了东西就走。”
“你要去哪儿啊?”
“公司。”
“你请了假还去公司?”
“临时有点事要处理。”
他绕过我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胃药味道。
“对了,今晚可能不回来吃饭了,你们自己解决。”
他走到客厅,对还杵在沙发旁边的温屿白点了点头。
“走了,你们慢慢玩。”
温屿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个……贺哥,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别啊,我刚回来你就走,搞得好像我赶你似的。”
贺远舟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在招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你们继续,我真有事。”
然后他就出了门。
防盗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
总觉得哪里不对。
贺远舟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他。
如果是以前,他看到这种场面,就算不当场发火,也会阴阳怪气几句。
他会说“哟,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或者“行,我多余了”,然后摔一下筷子或者把门甩得震天响。
可刚才的他,就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客客气气,不咸不淡,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给。
温屿白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没事吧?”
“应该……没事吧。”
我自我安慰着,“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要是在意,早就跟我说了。”
“那就好。”
温屿白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冲上来揍我呢。”
“你想多了,他不是那种人。”
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那天晚上,贺远舟果然没回来吃饭。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接了,他说在开会,让我别等了。
语气很正常,甚至还叮嘱我“早点睡,别熬夜刷手机”。
我挂了电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我想,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贺远舟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他从来不是。
我们结婚三年,他从来不大声跟我说话,吵架了也是他先低头。
我有时候无理取闹,他就笑笑说“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顿水果就跟我翻脸。
温屿白吃完我煮的面条就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玄关穿外套,特意嘱咐我:“要是贺哥真有什么误会,你赶紧跟他解释清楚,别拖着。”
“能有什么误会?我们又没什么。”
我不以为然地靠在门框上。
“话是这么说,但你老公毕竟是男人。”
温屿白把拉链拉到下巴,“看到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穿睡衣坐一块儿,还互相喂水果,搁谁谁不膈应?”
“你也知道穿睡衣不合适?”
我白了他一眼,“下次来能不能穿正经点?”
“我这不是图舒服嘛。”
他嬉皮笑脸地推开我,“再说了,我在你面前还要装模作样?咱俩什么关系?”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你跟贺哥好好说说,别因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
“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滚。”
我推了他一把,关上了门。
洗漱完,我躺在床上等贺远舟回来。
十一点,没回来。
十二点,没回来。
一点,还是没回来。
我又打了个电话,这次直接关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才真的慌了。
我翻了个身,抱着他的枕头,闻到了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那个味道让我安心了一点,但又让我更慌了。
我告诉自己,他可能真的在公司加班,手机没电了。
我告诉自己,他明天就回来了,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伸手往旁边一摸。
凉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面连个压痕都没有。
他根本没回来。
我拿起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我给他打电话,通了,响了很久才接。
“喂?”
那边的声音带着疲惫,像是熬了一整夜。
“你昨晚没回来?”
“在公司凑合了一宿,太晚了,不想折腾。”
他顿了顿,“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
我犹豫了一下,“你今天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菜鱼。”
“不用了,我这边挺忙的。”
“那我给你送到公司去?”
“不用,真不用。”
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那个温和里面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摸得到却抓不住的疏离。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挂了电话,我发了会儿呆。
然后我决定去他公司看看。
洗漱完毕,我换上衬衫,正要出门,手机响了。
是个长沙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苏晚棠苏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贺总的同事,姓周,贺总让我给您打个电话。”
“哦,小周是吧,什么事?”
“贺总让我跟您说一声,家里那些东西,如果您不要的话,我们就直接处理掉了。”
我瞬间僵住。
“什么东西?”
“就是家里的家具家电,还有您的衣物、日用品什么的。”
小周语气很客气,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贺总说房子已经退了,让我们今天把东西清走。您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先过来拿一下。”
“等等。”
我声音猛地拔高。
“你说什么?什么搬走?什么退房?”
“呃……”
小周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完全不知情。
“贺总今天早上让我们去家里搬东西,说是房子不住了,让我们把家具家电全部清走。我现在正在您家楼下呢,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到了。您要不……下来看看?”
我挂了电话。
手机差点脱手,“啪”地砸在地板上。
我弯腰捡起来,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我连鞋都没换,踩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每一层都停一下,我觉得那个数字跳得比蜗牛还慢。
我拼命按关门键,按了七八下。
电梯门终于打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四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男人,正从单元门里往外抬东西。
沙发。
电视柜。
餐桌。
床垫。
茶几。
每一样,都是我和贺远舟一起挑的。
那个沙发是我们结婚前去宜家逛了一整天选的,我非要那个灰蓝色的,他说太容易脏,最后还是依了我。
那个餐桌是他发年终奖那天,我们专门去红星美凯龙买的,实木的,他扛上楼的时候闪了腰,我给他贴了三天膏药。
那个电视柜是我在网上挑的,组装的时候他对着说明书骂了半小时,最后还是装好了。
现在,它们全部被人抬着,从我的家往外搬。
“你们干什么?!”
我冲上去拦住一个正往外搬床垫的工人。
“谁让你们搬的?!”
那个工人被我吓了一跳,床垫差点脱手。
“是贺先生让我们来的啊。”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您是苏女士吧?贺先生说这些东西您要是不要,我们就直接拉走了。”
“不可能!”
我掏出手机,疯狂地拨贺远舟的号码。
一遍。
两遍。
三遍。
全是无人接听。
四遍。
五遍。
关机。
我扔下手机,疯了一样往楼上跑。
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我跑了三层就喘得不行,但我停不下来。
我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
客厅空了。
沙发没了。
电视没了。
茶几没了。
窗帘被扯下来了,光秃秃的窗户露在外面,阳光直直地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墙上的结婚照被取下来了,只剩两个钉子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周围有一圈颜色稍深的方形印记。
那是照片挂了三年留下的痕迹。
卧室的门敞着。
床没了。
衣柜没了。
梳妆台没了。
我的衣服、鞋子、化妆品,全都不见了。
卫生间里,牙刷杯没了,毛巾没了,连那瓶我用了一半的洗发水都没了。
厨房的冰箱被搬走了,留下地上一滩化了一半的冰水。
整个房子空空荡荡,像个还没装修的毛坯房。
我腿一软,后背贴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是凉的,凉意透过家居裤渗进骨头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贺远舟发来的微信。
“房子我已经退了,押金和剩下的房租会打到你卡上。”
“家里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没有就让小周处理掉。”
“车我开走了,你要是需要用,可以自己买一辆。”
“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过两天寄给你,你签个字就行。”
我盯着屏幕,眼泪“啪”一下砸在手机上。
手指抖得打不出字。
然后第二条消息弹出来了。
“对了,忘了跟你说,我们事务所有个外派的机会,去深圳,两年。”
“本来想跟你商量的,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我已经报名了,下周就走。”
最后一条。
“苏晚棠,祝你幸福。”
我蹲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哭得喘不上气。
我给他发消息,手指抖得按错了三次才打出来。
“你回来,我们谈谈。”
没有回复。
“贺远舟,你接电话。”
没有回复。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不声不响就把家搬空了!”
没有回复。
我拨他的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
我坐在地上哭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首饰。
我妈给我的那个金镯子,还有贺远舟求婚时候的那枚钻戒,都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梳妆台被搬走了。
我疯了一样爬起来,冲下楼。
搬家公司的货车正要发动,我冲过去拦在车前面。
“等等!我要拿东西!”
小周从副驾驶探出头:“苏女士,您要拿什么?”
“我的首饰!我的金镯子和钻戒!在梳妆台抽屉里!”
小周翻了翻手里的清单:“梳妆台已经装车了,在最底下压着呢,现在不好翻。要不您跟我们去仓库,到了我帮您找?”
我爬上车厢,在一堆家具里面翻。
梳妆台被压在床垫和沙发底下,我根本够不着。
我蹲在车厢里,看着这些熟悉的家具,突然觉得特别荒诞。
它们昨天还是我的生活。
今天它们就是一堆被扔掉的垃圾。
我最终还是没能拿到那个金镯子和钻戒。
小周说到了仓库帮我找,找到了给我送过来。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看着货车缓缓驶出小区。
车尾灯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照出我狼狈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远舟说“祝你幸福”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全名。
苏晚棠。
他从来都叫我“晚棠”,或者“棠棠”。
只有吵架的时候,他才会叫我全名。
可这一次,我们连架都没吵。
我回到十七楼,推开那扇空荡荡的门。
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大的光斑。
我走到客厅中间,盘腿坐下来。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
想找个人说说话。
翻了一圈,发现除了温屿白,我竟然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打这个电话。
我的朋友大多是同事,平时也就是中午一起吃饭的关系。
这种丢人的事,我说不出口。
我最后还是没有打给温屿白。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我才意识到自己饿了。
我撑着站起来,腿麻得差点直接摔倒。
扶着墙摸到厨房,拉开冰箱门——
哦,冰箱已经搬走了。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连一口水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随便点了一份外卖。
等外卖的时候,我给贺远舟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能谈谈吗?就一次。”
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两个字。
“不必。”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就一次,最后一次,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回复来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看到的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真的觉得我会出轨吗?我和温屿白真的只是朋友!”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知道你们是朋友,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出轨。”
“但是苏晚棠,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朋友’,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你宁愿让他穿着睡衣坐在我们家沙发上喂你吃水果,也不愿意想想我看到会是什么感受?”
我打字的手停住了。
“我说了,他租的房子到期了,暂时没地方去才来我这儿的……”
“他二十九了,没地方去?他爸妈在株洲,他自己在河西租的房子,怎么就非得到我们家来?”
“而且来就来吧,非要穿个睡衣?”
“你们俩窝在沙发上你喂我我喂你的样子,你觉得任何一个丈夫看到会开心?”
我打不出字了。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去年我就跟你说过,我不喜欢你跟他走得太近。你说我小心眼。”
“今年过年,我妈也提过这事,你说她多管闲事。”
“苏晚棠,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的感受当回事?”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我以为你理解我……”
“我理解你,所以我一忍再忍。”
“但你理解过我吗?”
“你知道每次看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我为了不让自己多想,每天晚上主动加班到几点吗?”
我哭得浑身发抖,手机差点拿不住。
“算了,不说这些了。”
“离婚协议我会尽快寄给你,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能满足的我尽量满足。”
“我不要离婚!”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贺远舟,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三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一件事?”
“不是因为这一件事。”
“是因为这件事让我想明白了。”
最后一条消息很长。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你开心就好,哪怕我不开心也无所谓。”
“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一段婚姻里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忍,迟早会崩。”
“我不想再忍了,也不想让你为难。”
“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消息到这里就断了。
我再发什么,那边都不回了。
外卖到了。
我机械地打开盒子,扒了两口饭,吃不下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栋楼里有几十户人家,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
只有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想了很久,还是拨了温屿白的号码。
“喂?”
他接得很快。
“晚棠,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了,你老公是不是误会了?要不要我去跟他解释?”
“不用了。”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已经决定了。”
“什么叫决定了?就因为昨天那点破事?他也太小气了吧!”
“屿白,你先别说了,我想静静。”
我挂了电话。
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我想起贺远舟昨天下午那张平静的脸。
想起他说“没事”时候的语气。
想起他出门前那句“你们慢慢玩”。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做了决定。
只是我傻乎乎地以为他真的不在意。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他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说过一句话。
“晚棠,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我不能接受你不尊重这段婚姻。”
当时我笑着说“你喝多了说什么胡话”。
现在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我就那么坐在地板上,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枕头。
我裹着一件从阳台上找到的贺远舟的旧外套,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他公司。
我要当面跟他谈。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然后我关上了门。
到了他公司楼下,前台的姑娘认得我,笑着喊了声“苏姐”。
“贺总在吗?”
“在的,不过他现在应该在开会,要不您在大厅等一下?”
“好,我等他。”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两点。
中间前台姑娘给我倒了三次水,问我要不要先上去,我说不用。
两点十分,会议室的门开了。
贺远舟走出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好像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跟昨天那个胃疼到提前回家的人,判若两人。
“远舟!”
我站起来喊了一声。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协议你收到了吧?签了寄给我就行。”
“我不签。”
我咬着嘴唇,“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他叹了口气。
“苏晚棠,你别这样,好聚好散不行吗?”
“为什么非要离婚?就因为那一件事?”
“我说了,不是因为那一件事。”
他看了看手表。
“我还有十五分钟,你要真想谈,我们去楼下咖啡厅。”
我跟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以前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味道。
可这个味道现在让我觉得特别远。
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人不多。
他点了一杯美式,我什么都没要。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知道错了。”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是紧的,像被人掐了一下。
“以后我再也不跟温屿白来往了,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贺远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苏晚棠,你还是没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不是温屿白的问题。”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他早就放弃了的人。
“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对,你的问题。”
他把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
“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一个整体。”
“在你的世界里,我是我,你是你,温屿白是温屿白,这三者是并列的。”
“你从来没有想过,结了婚之后,我们才是一体的。”
“你的朋友应该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你的社交应该考虑到我的感受。”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接着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不是你和他在一起来往。”
“是你根本没把我的感受当回事。”
“我跟你提过好几次,我不喜欢他总往咱们家跑,你觉得我在闹脾气。”
“我妈也跟你说过,你觉得她多事。”
“所有人都看出不对劲,只有你觉得自己没问题。”
“我……”
“你总说你们之间是清白的,我也信你们是清白的。”
他打断我,“但苏晚棠,婚姻光靠清白撑不下去。”
“婚姻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得互相体谅,互相让步。”
“你从来没有为我退让过一次。”
“一直都是我在迁就你。”
他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泛红。
很快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再抬头时,脸上又变回那种让我发慌的平静。
“我已经申请了外派,下周就走。”
“房子退了,车也卖了。”
“协议上的条件我写得很清楚,这半年的房租我退给你,另外再补你八万块,算是过渡费。”
“你签了字,钱当天就到账。”
“我不要钱。”
我声音发颤,“我要你留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装着很多东西。
有心疼,有疲惫,还有一种很深、很久的失望。
但唯独没有动摇。
“别傻了。”
他站起身,把西装扣好。
“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远舟!”
他走了。
没有回头。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带进来一阵闷热的风。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水,我摇了摇头。
我坐了很久,久到那杯没人动过的水上落了一层灰。
最后我起身,结了账,走出咖啡厅。
外面的太阳很烈,长沙七月的太阳,晒在人身上像被火烤。
我眯着眼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以前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家,公司,商场,电影院。
可现在家没了。
公司我也不想去,请了三天假,同事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商场和电影院只会让我更难受。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湘江边。
江水沉沉的,阳光照在上面,晃得我眼睛发疼。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发呆。
手机响了,是温屿白。
“晚棠,你在哪儿呢?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
“我在江边。”
“哪段?”
“就……我家附近那段,杜甫江阁往南走一点。”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不到二十分钟,温屿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上还沾着颜料,显然是从画室直接赶来的。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想不开。”
“我能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扯了扯嘴角,“就是想透透气。”
“透气也不能一个人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怎么样,跟你老公谈了?”
“谈了。”
“怎么说的?”
“他说问题不在于我们是不是清白的,在于我从来没在乎过他的感受。”
温屿白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下周就走,去深圳,两年。”
“操。”
温屿白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这么倔?我都说了可以当面跟他解释,他怎么就不听?”
“他信的,他说他相信我们是清白的。”
“那他还离什么婚?”
“他说他不想再忍了。”
温屿白不说话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屿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你没错。”
他毫不犹豫地说,“是他太敏感。”
“不就是朋友之间走动一下吗?至于闹成这样?”
“可是他说,他跟我说过很多次他不喜欢我们走得太近,我没当回事。”
“那是因为他心眼小。”
温屿白的语气突然有点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因为你结婚了就不要我这个朋友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没说话。
“晚棠,你别难过了。”
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你这么好的姑娘,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可是我爱他啊。”
“爱有什么用?他又不爱你。”
温屿白的声音顿了一下,“真要爱你,就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你离婚。”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温屿白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陪着你呢。”
“大不了以后我养你。”
“你说什么呢。”
我推开他的手,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我说真的,你要是没地方住,我那儿虽然小,但住两个人还是够的。”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你又来。”
他假装生气,“每次都拒绝我,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勉强笑了一下:“真的不用,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饿死不成?”
“那好吧,但你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我们在江边又坐了一会儿。
温屿白接了个电话,说甲方催稿,得回去赶工。
走之前他又叮嘱了好几遍,让我有事一定找他。
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请了假,把自己关在那个空房子里。
不吃不喝,就是坐在地板上发呆。
手机响了我也不接,有人敲门我也不开。
我反复看贺远舟发来的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到能背下来。
“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一个整体。”
“你从来没有迁就过我一次。”
“永远都是我迁就你。”
我想了很久,想他说这些话时候的表情。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积攒了很久的、终于用完了的疲倦。
第四天,快递员送来了一个文件袋。
我拆开,是离婚协议。
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没仔细看内容,只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那里,“贺远舟”三个字已经签好了。
笔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很多遍才定下来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在签名栏上方停了好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手在抖。
我做不到。
我把笔放下了。
第五天,我终于出了门。
不是去找贺远舟,是去找温屿白。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他,可能是因为除了他,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他住在河西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客厅被他改成了画室,到处都是画架和颜料。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画一张水彩,听见门响,头也没抬:“你等一下,这笔收完。”
我在他的旧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画画。
他画的是江边,夕阳下的湘江,水面上有一层金红色的光。
“好看吗?”
他头也不抬地问。
“嗯。”
“这张画了快一个月了,总觉得差点什么。”
他终于搁下笔,转过身来看我。
“你脸色太差了,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半碗粥。”
他叹了口气,起身往厨房走。
“你等着,我给你煮碗面。”
我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他茶几上的东西。
几本画册,一沓甲方催稿的微信截图打印件,一个没吃完的面包。
还有一本速写本。
我随手翻开了。
前面几页是一些草稿,人物动态、建筑速写、花花草草。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愣住了。
是一幅铅笔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那个侧脸,我看了两秒就认出来了。
是我。
我继续往后翻。
又是一幅。
我坐在沙发上笑的样子,眼睛弯着,嘴巴微张。
再翻一页。
我在厨房切水果的背影,围裙带子在后面打了个蝴蝶结。
再翻。
我靠在阳台上打电话,风吹起我的头发。
一幅,两幅,三幅,四幅。
整整十几页,全是我。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不同的场景。
但全是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面好了,你……”
温屿白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手里的速写本,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尴尬,不是慌张。
是一种藏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掀开的、无处躲藏的赤裸。
“屿白。”
我的声音很轻,“这些是什么时候画的?”
他慢慢把面碗放在桌上,没说话。
“你回答我。”
“……有些是最近画的,有些是以前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幅画的日期写着“2022.3.15”。
2022年3月15号。
那是我和贺远舟结婚之前。
“你从那时候就……”
“晚棠,你听我说。”
他走过来,想拿那个速写本。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它抱在胸前。
“你从那时候就喜欢我?”
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苦笑了一下,“你那时候正在跟贺远舟谈恋爱,你每天跟我说他多好,他对你多体贴。”
“我告诉你,然后呢?”
“让你为难?让你觉得我这个朋友处心积虑?”
我脑子很乱。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
“一直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从大学就开始了。”
“你那时候跟那个姓什么的男生谈恋爱,每天在我面前哭,我陪了你一整个学期。”
“后来你分手了,我以为我有机会了。”
“结果你遇到了贺远舟。”
“你跟我说‘屿白,我遇到一个特别好的人’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感觉?”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但我还是笑着跟你说‘那挺好的,你开心就好’。”
“因为我想,只要你开心就行了。”
“我当你的朋友,当你的男闺蜜,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
“我以为我可以把那些心思压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
“但是昨天,他看到我们坐在一起,他走了。”
“然后他把家搬空了,要跟你离婚。”
“晚棠,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
“我心里有一个很卑鄙的念头。”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想,他走了也好。”
“他走了,你就只有我了。”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站在那里动不了。
“你……”
“我知道这很恶心。”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
“但我控制不住。”
“我等了这么多年,我……”
“别说了。”
我打断他,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冷。
“晚棠……”
“我说别说了。”
我把速写本扔回茶几上,拿起我的包。
“我走了。”
“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我拉开门,走出去。
他在后面喊我,我没有回头。
我下了六层楼梯,腿是软的,扶着扶手才没摔倒。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脑子里全是那十几页画。
我的侧脸,我的背影,我笑的样子,我打电话的样子。
每一笔都是他画的。
每一笔都藏着一个我从来没发现的心思。
我突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结婚那天,温屿白喝了很多酒,散场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贺远舟,你小子要是敢欺负她,我跟你没完”。
当时我以为那是朋友之间的玩笑话。
我想起每次我跟贺远舟吵架,第一个打电话的人总是温屿白。
他会说“别哭了,他不懂珍惜你是他的损失”。
当时我以为那是安慰。
我想起他每次来我家,都要在沙发上赖到很晚才走。
我赶他,他就说“再坐一会儿嘛,我回去也是一个人”。
当时我以为那是孤独。
原来都不是。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友情”里面,藏着那么多我看不见的东西。
而贺远舟看见了。
他一直都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忍。
忍了一年,两年,三年。
直到昨天,他终于不想忍了。
我站在路边,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不是因为贺远舟要走了。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
他不是小题大做。
他不是小心眼。
他是真的累了。
他在自己的家里,看着另一个男人用看爱人的眼神看自己的妻子。
而那个妻子浑然不觉,还觉得丈夫是在无理取闹。
这种日子,他过了三年。
我蹲在路边哭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
手机亮了,是温屿白发来的消息。
“晚棠,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不管你跟贺远舟怎么样,我还是你的朋友。”
“这一点不会变。”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
“我需要时间。”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
我在路边坐了很久,最后打了辆车回那个空房子。
开门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家具都没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回荡。
我摸黑走到阳台,靠着墙坐下来。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喊妈妈,有夫妻在拌嘴。
那些声音隔着窗户传上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想起贺远舟说的那句话。
“你从来没有迁就过我一次,永远都是我迁就你。”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跟我红过脸。
我发脾气他不还嘴,我冷战他先低头,我提什么要求他都尽量满足。
我以为那是因为他脾气好。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在忍。
忍到有一天忍不住了,就一次性全部清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坐在阳台上,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两点。
中间给贺远舟打了一个电话。
关机。
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去了温屿白那里,我看到了他的速写本。”
“上面全是我。”
“从2022年3月就开始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
我知道他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没看到。
但我不在乎了。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终于知道了。
我终于懂了他每次看到温屿白来家里时,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我说了你也不信,我提了你也不当回事”的无力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贺远舟的公司。
我不是去挽回的。
我是去还他一个答案。
前台姑娘看到我,表情有些微妙。
“苏姐,贺总……他今天没来。”
“没来?他不是说下周才走吗?”
“他昨天下午就提了离职,今天不用来了。”
我愣了一下。
“那他的东西呢?办公室里的东西?”
“都收拾走了,昨天下午就搬空了。”
我站在大厅里,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那种愤怒的空,也不是那种不甘心的空。
而是一种“来不及了”的空。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贺远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昨晚发的那段长文。
已读。
但没有回复。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我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过了大概十分钟,回复来了。
“后天早上七点。”
“能送我吗?”
又过了五分钟。
“不用了。”
“我想去。”
“苏晚棠,没必要。”
“就当是最后一面。”
这次隔了很久才回。
“随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大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
我没有再回消息。
我转身走出大楼,太阳照在我脸上,热得发烫。
后天早上七点。
我还有不到四十八个小时。
我不知道我去了能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我想去。
我想让他知道,我终于看见了。
看见了他这三年的忍耐,看见了他的沉默,看见了他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东西。
哪怕已经来不及了。
回到空荡荡的房子,我开始收拾自己。
我洗了个澡,把那几天没换的衣服洗了,把地上的外卖盒扔了。
然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
是手写的信。
我找了半天,在厨房的抽屉里找到一支笔和一沓超市的购物小票。
我在小票的背面,一笔一划地写。
“贺远舟,对不起。”
“不是因为你看到了那一幕我才道歉。”
“是因为这三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你。”
“你加班到半夜回来,我睡着了,没给你留过灯。”
“你胃疼,我让你吃药,没陪你去医院。”
“你说不喜欢温屿白来家里,我说你小心眼。”
“你妈提意见,我说她多管闲事。”
“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不舒服,我还觉得你不够大度。”
“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在乎你。”
“我只是太蠢了,蠢到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蠢到以为你会一直在。”
“蠢到等到你把家搬空了,我才知道什么叫失去。”
“你不用原谅我。”
“你也不用回这封信。”
“我只是想把这些话写下来,放在这里。”
“万一有一天你回来拿东西,你能看到。”
“万一你看不到,也没关系。”
“这封信是写给我自己的。”
“让我记住,我曾经拥有一个很好的人,是我自己弄丢的。”
写完之后,我把那张购物小票折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面。
那个鞋柜还在,是唯一没被搬走的东西。
因为那个鞋柜是房东的。
我靠着鞋柜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窗外的天又开始暗了。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后天早上七点,贺远舟的飞机起飞。
然后他就去了深圳,两年。
两年之后他会回来吗?
大概不会了。
他连家都不要了,还会回来干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不哭了。
眼泪在这几天已经流干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很沉、很钝的疼。
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不重,但一直在。
拿不掉。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长沙的夜景。
远处的橘子洲头有灯光秀,红红绿绿的光在江面上跳。
以前贺远舟在的时候,他会拉着我去看。
我嫌人多不想去,他就自己站在阳台上,举着手机拍一段,然后发给我看。
“你看,好不好看?”
“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明明很好看。”
“行行行,很好看,你满意了吧。”
他每次都笑,不跟我计较。
我那时候觉得他烦。
现在我多想再听他说一句“你看,好不好看”。
可是没有人说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亮了。
是贺远舟的消息。
“信我看到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来了?他回来拿东西了?
“你不用觉得愧疚,也不用自责。”
“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班。”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那封信。
他回了。
但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
他说的是“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让我难受。
因为他连怪都不愿意怪我了。
他彻底放下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出声。
明天。
明天我去机场。
不为别的。
就为了当面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不是为了让他回来。
是为了让他走的时候,心里能轻一点。
哪怕只轻一点点。
我这么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早上五点四十分。
贺远舟的飞机是七点起飞。
我只有八十分钟。
我从地板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然后我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黄花机场,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赶飞机?”
“不是,送人。”
“那来得及,这个点路上不堵。”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长沙城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
我靠在座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不知道我到了之后要说什么。
也许他根本不想见我。
也许他会说“你不用来”。
也许他会直接转身走进安检口,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我。
但我还是想去。
我想让他知道,我来了。
我想让他知道,这一次,我没有觉得他小题大做。
这一次,我看见了。
出租车在晨风里开得很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攥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贺远舟昨晚最后那条消息。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班。”
他还在关心我。
都要走了,还在关心我明天有没有班。
这个人啊。
我把脸转向车窗,不让司机看到我的表情。
窗外的城市越来越空旷,高楼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田野。
机场快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握紧了一点。
贺远舟。
我来了。
出租车停在黄花机场出发层的时候,是六点十二分。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晨风灌进来,带着七月份特有的那种潮湿的热。
航站楼里人不算多,早班机的旅客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箱。
我站在出发大厅正中间,目光来回扫。
然后我瞧见了他。
贺远舟站在C岛自助值机机跟前,穿了件白短袖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个黑双肩包。
没带行李箱。
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几件。
就像他清空那个家的时候似的,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我站在大概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低头在机器上点来点去。
他好像不太会操作那个屏幕,戳了好几下,眉头皱了皱。
以前他出差都是我送他来机场,帮他值机,帮他托运,帮他反复检查有没有忘带充电器。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跟一块屏幕较劲。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远舟。”
他转过头来。
看见我,他脸上没什么波澜。
不是惊讶,不是冷漠。
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但拿不准你是不是真会来”的平静。
“你来了。”
“嗯。”
我站在他跟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几点的飞机?”
“七点十分,还有四十分钟。”
“哦。”
我们之间静了几秒。
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你吃早饭了没?”
他问。
“没吃。”
“那边有个便利店,你去买个包子吧,别空着肚子。”
“我不饿。”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你来干嘛?”
他问得特别直接,没绕弯子。
“我来……”
我张了张嘴,发现我准备了一路的话突然全忘了。
什么“对不起”,什么“我终于看见了”,什么“你不用原谅我”。
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我说了句特别蠢的话。
“我来看看你。”
贺远舟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嘴角翘了翘就收了回去。
“看完了就回去吧,别耽误上班。”
“我今天请了假。”
“那也早点回去,别在外面晒着。”
他还是这样。
都要走了,还在操心我晒不晒。
我鼻子一酸,使劲憋了回去。
“远舟,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你……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没什么感觉。”
“你不用写那些话,也不用觉得亏欠我。”
“我们之间不存在亏欠。”
“你只是做了个选择,我也是。”
“你的选择是温屿白,我的选择是离开。”
“不是!”
我声音突然拔高了,旁边有人看了我一眼。
“我的选择不是温屿白,我从来没选过他。”
“我只是……我只是太蠢了,我不知道他……”
“我知道。”
他打断我,“我知道你不知道。”
“你从来都不知道。”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对你好,你就觉得是应该的,从来不去想为什么。”
“我对你好,你觉得是应该的。”
“他对你好,你也觉得是应该的。”
“你从来没想过,那些好里面,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我愣住了。
“你……你早就知道温屿白对我……”
“我不是傻子,苏晚棠。”
他的声音很平,“一个男人看你的眼神,给你画速写,每次你来他那儿他眼睛都是亮的。”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第一年就看出来了。”
“第一年?”
“对,我们结婚第一年。”
“有一次他来家里吃饭,你去厨房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厨房的方向,看了整整三分钟。”
“那个眼神,不是看朋友的。”
“我当时就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
他看着我,“我说过‘我不喜欢他老来家里’,我说过‘你能不能跟他保持点距离’。”
“但你每一次都说‘你想多了’,‘你太小心眼了’,‘我们就是朋友’。”
“我还能怎么说?”
“我说‘他喜欢你’,你会信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挑拨你们的关系?”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如果他当时跟我说“温屿白喜欢你”,我肯定会笑他。
我会说“你胡说什么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对我就是哥们儿义气”。
我会觉得他小气,多疑,不信任我。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人扛着。”
“对。”
“扛了三年。”
“对。”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吵,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摔东西?”
“你吵了闹了,我至少知道你还在乎。”
“你这样不声不响的,我根本不知道你难受。”
贺远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苏晚棠,我吵过。”
“我用我的方式吵过。”
“我不跟你说话,你问都不问一句为什么。”
“我加班到很晚不回家,你打一个电话就说‘那你早点回来’,然后就没了。”
“我过年不跟你去温屿白那儿聚餐,你说我‘不合群’。”
“我每一次表达不舒服,你都当耳旁风。”
“那我还吵什么?”
“我吵给谁听?”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
“那天下午,”他说,“我站在门口,看到你们坐在沙发上。”
“其实那个画面,我想象过很多次。”
“每次我加班到半夜回家,看到沙发上有个他留下的杯子,我就想。”
“每次你跟我说‘屿白今天又来找我玩了’,我就想。”
“我想了无数次那个画面,但真的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我会愤怒,会砸东西,会质问你。”
“但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好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
“断了之后反而不疼了,就是空。”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得去安检了。”
“嗯。”
我点点头,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远舟。”
“嗯?”
“那天晚上,你说你在公司睡的。”
“你其实不是在公司,对不对?”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去见温屿白了。”
他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你那天晚上关机了,第二天早上你的声音不像是熬了一夜的疲惫,更像是……跟人谈了很久之后的那种空。”
他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
“你走了之后。”
他点了点头,“对,我去见他了。”
“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在我公司楼下。”
“我下去的时候,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说‘贺哥,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找了个路边摊,坐了两个多小时。”
“他跟我说了所有的事。”
“从大学开始,到那本速写本,到他每一次来我们家时候的心情。”
“他全说了。”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贺远舟看着我,“他说‘贺哥,你把她带回去吧,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迟钝。’”
“他说‘我喜欢她,但我更想让她开心。如果她跟你在一起是开心的,那我就退。’”
“他说‘你别因为我的存在就放弃她,那对她不公平。’”
我愣住了。
温屿白……说了这些?
“我坐在路边摊听他说那些话,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贺远舟的声音很轻。
“我觉得他比我更懂你。”
“他认识你十一年,画了你几百张,知道你笑起来眼睛弯成什么样,知道你难过就爱咬嘴唇。”
“他喜欢你,但他愿意退。”
“而我呢?”
“我是你老公,跟你睡了三年一张床。”
“可我从来没真正看见过你。”
“我只看到一个‘不在乎我感受的老婆’。”
“我没想过你为什么不在乎,没看出来你只是迟钝,不是不爱。”
“一个外人都愿意理解你,我作为你丈夫,只会忍,忍到最后说‘我忍够了’。”
“所以你走不是因为温屿白。”
“不是。”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突然想通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他。”
“是我们俩都不会好好说话。”
“你不会说你需要什么,我不会说我有多难受。”
“你等我猜,我等你问。”
“两个人都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三年,谁都没开口。”
“然后一滴芒果汁滴你裤子上,全完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有。
有释然,有遗憾,有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轻松。
“所以我不怪你,也不怪他。”
“我怪我自己。”
“我怪自己第一次不舒服的时候没好好跟你说,不是阴阳怪气,不是冷战,是认认真真看着你的眼睛说‘晚棠,我很难受,你能不能为了我跟他保持距离’。”
“如果我说了,也许你会听。”
“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试过了。”
“但我没有。”
“我选了最窝囊的方式——忍。”
“忍到忍不住了,就一刀切断。”
“这对你也不公平。”
我哭得浑身发抖,纸巾全湿透了。
“远舟,那你……还能回来吗?”
“我是说,两年之后,你还会回来吗?”
他看着我,很久。
“苏晚棠,我不知道。”
“也许两年后我在那边待习惯了,就不回来了。”
“也许我会回来,但我们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们了。”
“也许你也会遇到别人,过新的生活。”
“这些都有可能。”
“但我不想给你一个不确定的承诺,让你等两年。”
“那太残忍了。”
“你值得一个确定的、完整的、不用猜的人。”
“那个人现在不是我。”
我点了点头,眼泪停不下来。
“那……温屿白呢?”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
贺远舟想了想,“他的事你自己决定。”
“但如果你问我,我觉得你该跟他把话说清楚。”
“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一个被他喜欢了十一年的人的身份。”
“你欠他一个正式的回答。”
“也欠你自己一个。”
广播响了,提醒旅客开始登机。
贺远舟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
“我走了。”
“嗯。”
“你回去吧。”
“嗯。”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苏晚棠。”
“嗯?”
“以后别在空房子里打地铺了,买个床垫。”
“还有,冰箱里别什么都不放,你胃不好,别老吃外卖。”
“知道了。”
“还有,那个金镯子,小周找到了,会给你送过去。”
“嗯。”
“离婚协议的事……你不着急,什么时候想签了再签。”
“不急。”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安检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白色衬衫,黑色双肩包,步子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他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回头。
但他只是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走进去了。
消失了。
我站在出发大厅里,周围全是人,全是行李箱轮子声,全是广播里机械的女声。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这一次我没有忍。
我哭得很大声,旁边有人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站起来。
腿是麻的,脸是肿的,眼睛肯定红得像兔子。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辆车回家。
回到那个空房子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阳光从没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大的光斑。
跟五天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温屿白的号码。
响了四声,他接了。
“晚棠?”
“你出来一趟,我在你楼下。”
“啊?你……你在我楼下?”
“对,你下来。”
“你等我一分钟。”
我挂了电话,走到他住的那个老小区楼下。
七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我站在树荫底下等他。
不到两分钟,他跑下来了,拖鞋都没换,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
“贺远舟走了。”
“我知道,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跟我说,你那天晚上去找他了。”
温屿白的脸色变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了所有的事。”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速写本,大学时候的事,所有的事。”
“他让你把我带回去?”
“……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
他停了一下,“我觉得你跟他在一起是开心的。”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失去一个对你好的人。”
“哪怕那个人不是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颜料还沾在手指上,T恤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色印记。
“温屿白。”
“嗯。”
“你喜不喜欢我?”
他愣住了。
“你回答我。”
“……喜欢。”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三,你坐我旁边画画,阳光照在你侧脸上,你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然后就是十一年。”
我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是贺远舟的老婆。”
“那如果我不是呢?”
“如果我没有跟贺远舟结婚,你会说吗?”
他沉默了很久。
“会。”
“你会说‘苏晚棠我喜欢你,从大三就开始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会。”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
“因为现在说,太晚了。”
“你刚离婚,你正难受,我这个时候说喜欢你,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
“我不要你因为感动跟我在一起,也不要你因为孤独需要一个人陪。”
“我要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主动来找我。”
“如果那一天永远不来,那我就一直当你的朋友。”
“当那个随叫随到的、穿睡衣来你家吃水果的男闺蜜。”
“温屿白。”
“嗯。”
“你以后别穿睡衣来我家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还有,你别再画我了。”
“……行。”
“还有,你那天说‘大不了以后我养你’,这种话以后别说了。”
“……行。”
“但是,”我顿了一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喜欢了我十一年。”
“虽然我没有办法回应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喜欢不是没有意义的。”
“它存在过,我看到了。”
“这就够了。”
他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扯着嘴角笑:“行,那就够了。”
“你回去吧,我得上去赶稿了,甲方催得急。”
“嗯。”
我刚转身要走,他又喊了我一声。
“晚棠。”
“嗯?”
“你以后……会好起来的吧?”
“会好的。”
“那就好。”
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前走。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白T恤,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目光一直追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朝他笑了笑,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七月的太阳晒在身上,烫得厉害。
但我没躲。
回到空房子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给公司发消息,说明天回去上班。
然后我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床垫、一个小冰箱,还有一套简单的锅碗瓢盆。
收货地址填的就是这个空房子。
贺远舟退了租,但房东说可以续租。
我给房东打了电话,把下半年的房租交了。
这个房子现在是我的了。
不是“我们的”,是我的。
做完这些事,我坐在地板上,点开贺远舟最后发给我的那条消息。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班。”
我敲了几个字。
“我买了个床垫,以后不用睡地板了。”
“冰箱也买了,以后会自己做饭。”
“你到了深圳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不用回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没有回。
我知道他不会回。
但没关系。
这不是为了等他回复。
是为了让我自己知道,我在往前走。
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方向还不确定。
但我在走。
傍晚的时候,小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姐,贺总让我把您的首饰给您送过来,您现在在家吗?”
“在,你过来吧。”
半小时后,小周来了,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那个金镯子和那枚钻戒。
金镯子是我妈给的,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钻戒是贺远舟求婚时买的,一克拉,他说“我攒了半年的钱,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把金镯子戴回了手腕上。
钻戒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了盒子里。
“小周,谢谢你。”
“不客气,贺总交代的。”
小周走之前犹豫了一下,说:“苏姐,贺总走之前跟我们说,让我们别跟您提他的事。”
“但我想跟您说一句,他那天晚上在公司,其实不是一个人待着。”
“什么意思?”
“他那天晚上坐在办公室里,把你们俩的结婚照从手机里翻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给律师打了电话,让他拟协议。”
“打完电话之后,他把结婚照删了。”
“删完之后又去回收站里找回来了。”
“然后又删了。”
“反复了三四次。”
“最后他锁了屏幕,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们上班的时候,他眼睛是红的,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说了一句‘去搬吧’。”
小周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装钻戒的小盒子。
他删了又找回来,找回来又删。
反复了三四次。
原来他也不是真的那么平静。
原来那个“没事”的背后,也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拉扯。
只是他从来不会让我看到。
就像我从来不会让他看到我的慌张。
我们俩啊,都是这样的人。
把最脆弱的一面藏起来,只给对方看一个“我没事”。
然后等“没事”攒够了,就变成“算了”。
“算了”攒够了,就变成“到此为止吧”。
我把钻戒盒子放在窗台上。
夕阳照进来,落在那个小小的盒子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我拿起手机,给温屿白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个速写本,别扔了。”
“那些画挺好的。”
“但不是画我的了。”
“以后画你自己想画的东西。”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晚棠,你今天还好吗?”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还活着。”
他回:“那就行。”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
长沙的夜又来了。
远处的橘子洲头,灯光秀又开始了。
红红绿绿的光在江面上跳动,跟每一个晚上一样。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些光。
以前我觉得那些光很吵。
现在我觉得它们挺好看的。
贺远舟以前说得对,确实很好看。
只是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我站了很久,直到灯光秀结束了,江面重新暗下来。
然后我回到屋里,把那个新买的床垫从门口拖进来。
快递小哥下午送来的,我还没拆。
我拆开包装,把床垫铺在地板上。
没有床架,就直接放在地上。
我躺上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
我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得过。
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茶几,没有结婚照。
但有一个床垫,一个金镯子,一个窗台上的钻戒盒子。
还有一个空荡荡的、但属于我自己的房子。
够了。
先这样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那个新床垫里。
它有一股塑料包装的味道,不太好闻。
但我太累了。
累到什么都不想想了。
我闭上眼睛,在七月份长沙的夜风里,在空荡荡的十七楼,在一张没有床架的床垫上。
睡着了。
梦里我好像看到了贺远舟。
他站在机场的安检口,背对着我。
我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
他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嘴角微微翘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去了。
没有回头。
我在梦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也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暖烘烘的。
我拿起手机,七点十五分。
该上班了。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浑身酸痛,但脑子是清醒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遛狗。
城市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洗漱完,换了身衣服,拿起包出门。
经过玄关的时候,我看到了鞋柜上面那张购物小票。
那封写给贺远舟的信。
我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包里。
不放在这里了。
这是写给我自己的。
我带着它。
出门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阳光铺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没有家具,没有装饰,什么都没有。
但它是我的。
我关上门,锁好,走进了电梯。
电梯往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十七,十六,十五,十四……
我靠在电梯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走进了七月份的长沙。
走进了没有贺远舟的、没有温屿白陪着的、只有我自己的新的一天。
太阳很大。
路很长。
但我有腿。
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