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个关不掉的电视机,深更半夜还在播乱七八糟的节目,一会儿是儿子中考考砸了站在校门口哭,一会儿是婆婆的病床突然塌了,一会儿又是老公的货车在半路爆了胎。每次惊醒过来,心跳快得像擂鼓,天还没亮,窗户外头黑漆漆的,我躺在床上数自己的呼吸,越数越清醒,等闹钟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白天上课老打哈欠,改作业改到一半就盯不住字了,心里头那个慌啊,越慌就越使劲儿想睡,越想睡就越睡不着,躺下去反而开始辗转反侧。我那会儿就琢磨着,完了,我肯定是得了什么绝症,说不定是哪天夜里睡着睡着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我家在县城老城区,住的是那种六层楼的还建房,墙皮都鼓起来了,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沙发和酸菜坛子。老公周强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回来两三次,每次都是半夜进门,带着一身柴油味儿,倒在沙发上就呼呼大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推他,他翻个身继续睡,我气得恨不得拿枕头捂他脸。可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连句热乎话都留不下。婆婆去年查出糖尿病,并发症把眼睛弄坏了,在县医院住院,我每天下了班先骑电动车去医院送饭,再赶回家给儿子做饭盯作业。儿子周浩今年初三,成绩中不溜,偏偏到了青春期,我说他两句他就摔门,饭桌上永远低着个头看手机,筷子扒拉两下就说饱了。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剩菜,觉得这日子真是熬不出头了。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里我去接儿子放学,等了半天不见人,最后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巷子里找到他,他脸上挂着泪,说妈我没考上高中,我急得想拽他,手一伸就醒了。枕头湿了一片,我摸黑拿手机一看,才两点半。我实在受不了了,第二天请了半天假,跑去县医院挂了神经内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叫号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大姐在聊天,一个说“我最近老做梦,烦死了”,另一个说“做梦说明没睡好呗,我每天晚上跟演连续剧似的,醒来比干活还累”。我赶紧凑过去问,那怎么办?那个大姐摇摇头说,吃安眠药呗,我吃了好几年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可不想吃药,怕上瘾。
轮到我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的,头发花白,问了我几句,又让我伸舌头看舌苔,最后他推了推眼镜说:“你这情况从指标上看没什么毛病,血压心率都正常,就是焦虑。”我说我天天做梦,梦还特别清晰,一晚上能做好几个。医生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转了两圈,说:“睡眠多梦不等于睡不好,重点看睡醒状态,你不必过度焦虑纠结。你要是睡醒了觉得精神好、脑子清爽,那做梦就是正常的,甚至还有人一辈子每晚都做梦呢。”我说可我睡醒了觉得浑身沉。医生说那是因为你心里压着事儿,身体没放松,跟梦没关系。他给我开了点安神的中成药,说回去调整调整心态,白天别总躺着,晚上固定时间睡,别刷手机。
我拿了药出来,心说这医生讲话倒轻巧,谁不知道要调整心态?可家里那一摊子事儿谁替我调整?不过他那句话我倒是记住了——重点看睡醒状态。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白天除了累,倒也没到头晕眼花的地步,课还是能上,菜还是能炒,就是心里头总给自己暗示,好像做梦就一定毁了睡眠一样。那天晚上我试着不去想梦,可越说不去想脑子里越冒出来。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个旧闹钟,是当年结婚时周强他妈给的,红色塑料壳,秒针走得咔咔响,我盯着它看了好半天,后来迷迷糊糊又睡了,好像又做梦了,梦见年轻时候周强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县城广场看灯,风呼呼吹着,我在后座搂着他的腰,心里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窗外阳光照进来,鸟叫得正欢。我坐起来,发现虽然记得那个梦,但浑身竟然没那么沉了,像是睡饱了。我愣了一会儿,心想难道医生说的真对?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说周浩最近模拟考试又退步了,让我去学校一趟。我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挂了电话冲到儿子房间,他还在被子里赖着,我一把掀开被子,他缩着脖子喊冷。我把手机摔到他床上:“你就考这个成绩还有脸睡?”儿子也急了,坐起来瞪着我:“你天天就知道管我,你自己晚上不也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坐在客厅叹气,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半夜起来坐在客厅叹气,以为没人知道,原来儿子都听着呢。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我扭头就走,出了门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骑上电动车到学校,见了班主任,班主任是个年轻姑娘,说话挺委婉,说周浩上课走神,作业敷衍,让我多关心关心孩子。我听得心里又急又委屈,我每天顾着吃喝拉撒还不够吗?我一个人顶两个人用,他爸爸人影都见不着,我哪来那么多闲工夫陪他谈心?
那天下班回到家,我破天荒没做饭,躺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好几声,是周强发来的语音,说他晚上到家。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晚上八点多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看见桌上空荡荡的,问我怎么没做饭。我一下子爆发了,站起来冲他喊:“你天天跑外面,家里的事你管过多少?儿子成绩下滑怪我,婆婆住院也怪我,我连做个梦都做不安生,你倒好,回来就当大爷!”周强被我吼得一愣,橘子袋子掉在地上,滚出去好几个。他脸色也沉下来了,沉默了半天,弯腰把橘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低声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语气一低,我反而哭出来了。我说我累,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事儿,晚上睡觉全是梦,梦见儿子考不上、梦见你出车出事,吓得跟真的一样。我越说越伤心,最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小孩一样哇哇哭。周强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伸手拍了拍我后背,说:“要不我换一趟近点的线路,以后天天回家。”我抬起头看他,他胡子拉碴的,眼里也有血丝。我知道他不容易,货车贷款还要还,不跑长途哪里赚得够。我抹了把脸说:“你该跑还是跑,就是……你能不能每天抽空打个电话,别老让我瞎想。”他说行。
第二天是周日,我买了点水果去医院看婆婆。婆婆躺在床上,眼睛看不太清,耳朵倒是灵,拉着我的手说:“小静,我昨晚梦见你爸了,他说让我告诉你,别老跟他学,他那时候是心梗走的,你血压没问题,别自己吓自己。”我一听,鼻子一酸。我爸走了三年了,我其实很少梦见他,倒是我妈常梦见。婆婆又说:“我听护士说你去看医生了?年轻人就是娇贵,我年轻时候在地里干活,晚上倒头就睡,哪管什么梦不梦的。”我笑了笑,没跟她顶嘴。她接着说:“周强跟我说了,说他以后跑短途,你俩好好过日子,孩子的事别太逼他,我眼睛看不见,耳朵灵着呢,周浩那小子就是贪玩,不笨。”
从医院出来,我骑着电动车路过县文化广场,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好像小了一点。回到家,儿子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他正在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有点别扭地把本子往中间挪了挪。我坐在他床沿上,想了想,说:“儿子,昨天是妈不对,不该摔你手机。”他低着头,笔尖停了一下,说:“我也有不对,我不该玩手机玩那么晚。”我伸手摸了摸他后脑勺,他耳朵尖有点红,没躲。我说:“以后晚上咱都早点睡,你学习,我看看书,谁也不碰手机。”他嗯了一声。
晚上周强果然打电话来了,说他刚到服务区,吃了碗泡面,让我别挂心。我问他货重不重,他说还行,又问我今天睡得咋样。我笑了一声,说还没睡呢。他也笑了,说:“你要是还做梦,就梦见我赚了大钱带你住大房子。”我说你那大房子就免了,你平安回来就行。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那句“多梦不等于睡不好”真是有道理,以前我总是盯着“做梦”这两个字,觉得它是个病,其实身体早就告诉我了,白天醒来能干活、能笑、能生气,这就是没睡坏。真正让我睡不好的,是心里头那些没着落的担心,总觉得一切都得攥在自己手心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早,睡前把窗帘拉严实,又看了看儿子房间的门缝,灯已经灭了。我躺下来,脑子里还是会有杂念,但我不再跟它们较劲了。我想,梦就梦吧,又不是梦游,醒了记得反而像看了场免费电影。我甚至想起医生那句话,自己默默念了一遍:“睡眠多梦不等于睡不好,重点看睡醒状态,不必过度焦虑纠结。”念完我觉得挺好笑,我教书这么多年,什么道理跟学生没讲过,到自己这儿就钻了牛角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过去了。这一夜我又做了梦,梦里我爸坐在老家院子里剥玉米,阳光亮闪闪的,他抬起头冲我笑,说:“丫头,你这气色比上回强多了。”我也笑了,说:“爸,我挺好的。”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已经大亮,楼下有卖豆浆的吆喝声,儿子在隔壁喊:“妈,我袜子哪儿去了?”我一边应着一边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暖乎乎的。我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心里特别踏实。周强后天才回来,但他昨天说以后每周都要回来,哪怕只待一天。我看着儿子背着书包跑出楼道,太阳照在他校服上,忽然觉得日子其实有奔头。那些梦啊,就像夜里偶尔下的一场雨,天亮就干了,只要醒来的我能站起来走路,睁开眼还能看见想见的人,那就没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