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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秘书泄露公司机密,总裁妻子请顶尖律师为他辩护,我拨通法务电话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接上文,男秘书泄露公司机密,总裁妻子请顶尖律师为他辩护,我拨通法务电话。全文已完结,前文在主页合集)
号码是三个月前才开的。
我脑子里有根弦,忽然被狠狠拨了一下。
嗡嗡地响个不停。
“方岐。”
“在。”
“裴绍恒卖数据的那个竞品公司,叫什么?”
“鸿远达供应链。”
“注册地呢?”
“注册地在邻市,但实际办公地址……”
方岐翻了下资料。
“在滨城港区的产业园里。”
“法人是谁?”
“法人是个叫吕国栋的人,挂名的。”
“实际控制人——”
他看着我。
“查不到。”
“股权做了三层代持。”
“但我查了吕国栋的背景。”
“他以前是程漫舟的司机。”
我把平板放在桌上。
坐回椅子里。
两只手交叉着,抵在额头上。
脑子里很乱。
但不是那种没头绪的乱。
是拼图一块一块翻过来、快要拼出全貌的那种乱。
裴绍恒。
程漫舟。
鸿远达供应链。
三百万。
程漫清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程漫清说“我来处理”。
程漫清让周小棠写家庭困难说明书。
程漫清要把铁壁日志定义为“误报”。
不是因为她信任裴绍恒。
不是因为裴绍恒跟了她五年。
是因为裴绍恒背后站着的人,是她不能动、不敢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人。
她哥。
那个“早就断了”的哥。
我放下手,看着方岐。
“这件事,你知我知。”
“暂时不要跟第三个人说。”
方岐点头。
“明白。”
“但是——”
我停了一下。
“你继续查。”
“程漫舟现在在哪,做什么,跟鸿远达到底什么关系。”
“还有那三百万的资金链。”
“从裴绍恒的账户往下追。”
“追到底。”
方岐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间。
十月的阳光很白,照在桌面上,晃眼睛。
我拉下百叶窗。
办公室暗下来。
我坐在半明半暗里,想着程漫清。
想着她昨晚在休息室里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时的语气。
想着她说“陆征远手里的证据我会想办法处理”时的表情。
想着她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里说“定性为系统误报”时的眼神。
她不是不知道对错。
她太知道了。
她只是选了另一边。
她选了程漫舟。
选了那个“做了对不起爸的事”被赶出去的哥。
选了血缘。
选了我之外的那个东西。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程漫清接了一个电话。
她挂了之后,脸色很差。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一个诈骗电话。”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大过年的,真晦气。”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程漫舟打来的。
她大概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跟他联系了。
在背着我。
在背着所有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六年。
我以为我了解她。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原来秘密不是没有。
是她藏得太深了。
深到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程漫清。
我看了两秒,接了。
“你回来一趟。”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家里。”
“现在。”
我看了看表。
“我五点下班。”
“陆征远。”
她的声音忽然尖了一下。
“你现在给我回来。”
我沉默了两秒。
“行。”
我挂了电话,跟方岐交代了几句,拿了外套,走了。
开车。
这次我自己开的。
我需要握着方向盘。
需要手上有东西抓着。
不然我怕我到了家之后,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四点半,我到了家。
门没锁。
我推开门,程漫清站在客厅中间。
她换了家居服,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散着。
脸上没有妆。
她很少不化妆。
她看见我,没说话。
我关了门,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
钥匙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你报警了。”
她开口了。
不是问。
是确认。
“对。”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看着她。
“我跟你商量了。”
“你听完之后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你说‘陆征远手里的证据我会想办法处理’。”
“你让我签保密协议,把铁壁日志定性为误报。”
“你让我出技术说明,替裴绍恒擦屁股。”
我一句一句地说。
很平。
像在念清单。
“程漫清,你给了商量的机会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那是为了锦鸿。”
“为了锦鸿?”
我笑了一下。
“你为了锦鸿,所以让偷了锦鸿底牌的人继续待在总裁办?”
“你为了锦鸿,所以花重金请刑事律师替泄密者辩护?”
“你为了锦鸿,所以让全公司签保密协议,把一级泄密事件说成系统误报?”
我往前走了一步。
“程漫清,你骗谁呢。”
她的脸涨红了。
不是羞的那种红。
是被戳穿了之后的那种。
“你不懂。”
她说。
“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
“你不懂。”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下去了。
“陆征远,你不知道程漫舟是谁。”
“你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不知道当年——”
她忽然停住了。
像说漏了嘴。
我看着她。
“当年什么?”
她退了一步。
“没什么。”
“程漫清。”
“我说了没什么!”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把报案撤了。”
“你去跟经侦说,是误报,是误会,你搞错了。”
“裴绍恒那边我来安排,让他把东西还回来,钱退回去,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但嘴上还是命令的语气。
“陆征远,你听我的。”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我看了六年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你必须听我的”的笃定。
那种笃定跟裴绍恒在监控里说“她不会怀疑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六年份的疲惫。
“程漫清。”
我说。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我,这六年我白过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白过了。”
“我花了两年搭铁壁。”
“我替锦鸿挡了无数次明枪暗箭。”
“我把自己搞出一身病,就为了让你能安安心心在前面打仗。”
“结果你告诉我,你哥要偷锦鸿的东西,我得配合。”
“你告诉我,裴绍恒卖了公司的命根子,我得装没看见。”
“你告诉我,铁壁是误报,让我签字。”
我往前走了一步。
“程漫清,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把我这两年的命当什么了?”
她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沙发扶手。
“我没有——”
“你有。”
“你从昨晚在休息室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你就有了。”
“‘陆征远手里的证据我会想办法处理。’”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一字一字。
“你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打算怎么动我的铁壁?”
“你打算让谁去删我的日志?”
“你打算怎么让我闭嘴?”
她没说话。
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被逼到角落、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之后的那种抖。
我看着她。
“程漫清,我再问你一次。”
“程漫舟到底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跟裴绍恒有联系。”
“鸿远达供应链是不是他的。”
“那三百万,最终是不是进了他的口袋。”
她闭上眼睛。
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然后她睁开眼。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程漫清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结婚六年,我见她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不是不会哭。
她是不肯。
她觉得哭是示弱。
示弱就是把刀递给别人。
她不递。
“你查到了?”
她问。
声音很轻。
“鸿远达。”
“程漫舟。”
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苦。
比哭还难看。
“那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全部。”
“我只知道裴绍恒的通话记录里有他。”
“我知道鸿远达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法人是他以前的司机。”
“我知道你昨晚不是要保裴绍恒。”
“你是在保他。”
程漫清坐到了沙发上。
她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膝盖突然没了力气。
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程漫舟是我哥。”
她说。
“亲哥。”
“大我六岁。”
“当年他……”
她停了一下。
“当年他做了一件事。”
“把爸的供应商名单卖给了竞争对手。”
“爸气得住了院。”
“出院之后,把他赶出了家门。”
“说这辈子不认他。”
“我也……我跟他断了。”
她抬起头看我。
“至少我以为我断了。”
“三年前,他找过我。”
“他生了病。”
“肝癌。”
“早期。”
“他没钱治。”
“他找到我,跪在我面前。”
“他说,漫清,哥错了,哥真的知道错了。”
“他说,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没法不救。”
“他是我哥。”
“不管他干了什么,他是我哥。”
“我给他出了手术费。”
“还有后续的治疗费。”
“我让他别回锦鸿,别在滨城露面。”
“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走。”
“但他没走。”
她闭上眼。
“他说钱花完了。”
“他说治病是个无底洞。”
“他说他需要一条活路。”
“然后他找到了裴绍恒。”
“裴绍恒欠了赌债。”
“八十万。”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
“他用那八十万捏住了裴绍恒。”
“然后……”
她没再说下去。
不用说了。
我全明白了。
程漫舟需要钱。
裴绍恒需要钱还赌债。
两个人一拍即合。
裴绍恒偷锦鸿的数据,卖给程漫舟控制的鸿远达。
程漫舟拿去跟锦鸿的竞争对手做交易。
三百万。
裴绍恒拿一部分。
程漫舟拿大头。
而程漫清——
程漫清知道。
她可能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裴绍恒被抓到的那一刻,她看见“竞品公司”四个字的时候,她一定猜到了。
她太了解她哥了。
所以她不是要保裴绍恒。
她是要保程漫舟。
她是要把这条线掐断,让经侦查不到程漫舟头上。
她是要用锦鸿的利益,换她哥一条命。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程漫清。
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没出声。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愤怒还在。
但它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不是同情。
不是原谅。
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悲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问。
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告诉你?”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哥是个贼?”
“告诉你我背着全家养了他三年?”
“告诉你我每次说‘出差’其实是去看他?”
她笑了一下。
“陆征远,我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
“你会不会觉得我程漫清一家子都是贼?”
“你会不会用这件事要挟我?”
“你会不会——”
“我不会。”
我打断她。
“但你没给我机会。”
“你连试都没试。”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冰箱的嗡嗡声。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压过减速带,“咯噔”一下。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缩在沙发里的样子。
她很小。
一米六五的个子,缩在那件灰色羊绒衫里,看着像个小女孩。
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让所有人闭嘴的程总。
不是那个踩着高跟鞋从我身边走过去、连余光都不给我的程漫清。
是一个被自己亲哥拖进泥里、爬不出来、又不肯喊救命的女人。
我心里那团火,灭了一点。
但没全灭。
“程漫清。”
“嗯。”
“报案我撤不了。”
她猛地抬头。
“铁壁日志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
“经侦已经立案了。”
“案号都出了。”
“就算我今天去撤,他们也会继续查。”
“商业机密泄露,公诉案件,不是你说撤就撤的。”
她的脸白了。
“那程漫舟——”
“程漫舟如果涉案,经侦会查到他。”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也不是你一句‘我来处理’就能压住的。”
她站起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她声音尖了。
“你让我看着他死?”
“他肝癌还没好,他要是进去了——”
“那是他自己选的。”
我说。
“他三年前选了偷锦鸿的供应商名单。”
“他今年选了用裴绍恒偷锦鸿的核心数据。”
“他选了,他就得担。”
“你替他担了三年,担出什么了?”
“他收手了吗?”
“他感恩了吗?”
“他拿你给他的钱治病,治完了干嘛?”
“搞了个鸿远达,继续偷。”
“你养了他三年,他拿你当提款机。”
“你还要养到什么时候?”
程漫清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她心里清楚。
她一直清楚。
她只是不肯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这三年她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意味着她背叛了锦鸿、背叛了我、背叛了铁壁,换来的不过是一个无底洞。
她不肯。
人最不肯的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尤其是程漫清这种人。
她这辈子没认过错。
她觉得认错就是输。
输了就完了。
我看着她。
“程漫清,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
“也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我来是告诉你,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收不回来了。”
“你也收不回来了。”
“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让韩正邦去经侦编故事。”
“不是让周小棠写什么家庭困难说明书。”
“不是把铁壁说成误报。”
“你现在能做的,是请一个律师。”
“给你哥请。”
“让他在经侦面前说实话。”
“争取从宽。”
“这是你唯一能帮他做的事。”
“而不是把他藏在后面,让裴绍恒替他顶。”
程漫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没有摔。
是轻轻带上的。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那扇门合上的声音。
“咔嗒”一下。
很轻。
但很决绝。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有程漫清今天早上喝了一半的牛奶,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看。
是她的字迹。
“今晚不回来,临港项目的事。”
这是她今天早上写的。
在我去经侦之前。
在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报了案之前。
她就已经打算不回来了。
她不是去忙临港项目。
她是去见程漫舟。
我那张纸条看了两秒。
然后放回原处。
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
很干净。
没有裂缝。
没有水渍。
不像十七楼办公室那个天花板。
我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方岐的消息。
“陆总,裴绍恒刚才从总裁办休息室出去了。”
“保安没拦住。”
“他打了程总的电话,程总让他走的。”
我睁开眼。
看着那条消息。
他走了。
程漫清让他走的。
在我去经侦报案的时候,她放了裴绍恒。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
不是气的笑。
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的笑。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断了之后,反而不疼了。
我把手机放下。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
五点刚过,太阳就沉下去了。
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种灰蓝色。
我坐在那片灰蓝色里,没有开灯。
不想开。
黑暗里,我想起程漫清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不懂。”
她说我不懂。
也许她是对的。
我不懂她跟程漫舟之间那二十多年的纠葛。
我不懂她跪在她哥面前、或者她哥跪在她面前的时候,那种血里的东西。
我不懂。
但我懂一件事。
她选了她哥。
她没选我。
她没选锦鸿。
她没选铁壁。
她没选这六年。
她选了那个偷了两次的人。
那个跪了一次又一次、但从来没真正改过的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滨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开。
万家灯火。
远处港口的塔吊还亮着红灯。
锦鸿大厦在城市的另一端,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十七楼,六块屏幕,绿色的光点还在闪。
铁壁还在跑。
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
不管程漫清怎么定义它。
不管裴绍恒跑没跑。
不管程漫舟在哪个角落舔他的伤口。
铁壁还在跑。
它记着一切。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方岐。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沙哑,带着一种病态的气喘。
“陆征远?”
“你谁?”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短,像咳嗽。
“我叫程漫舟。”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漫清跟我说了。”
“你报了案。”
“你要把我送进去。”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这个身体,经不起。”
“你把我送进去,就是杀我。”
“你杀的不是别人,是漫清她哥。”
“你老婆的哥。”
“你大舅子。”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从沙哑变成了一种黏腻的、带着威胁的温柔。
“陆征远,你想想。”
“漫清要是知道你害死了她哥,她会怎么样?”
“你俩这日子,还过得下去?”
“你忍心?”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听着那个喘息的、带着病气的、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忽然很平静。
“程漫舟。”
“嗯?”
“你偷了锦鸿两次。”
“第一次,你爸没报警。”
“第二次,你的妹妹替你挡了三年。”
“你该知足了。”
“你不知足。”
“你拿你的妹妹当盾牌,拿裴绍恒当刀,拿锦鸿当提款机。”
“你觉得你的妹妹会永远保你。”
“你觉得我陆征远会永远听她的。”
“你觉得天底下所有人都欠你的。”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欠你的。”
“锦鸿不欠你的。”
“程漫清也不欠你的。”
“你欠的,你自己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呼吸。
"你——"
"我挂了。"
"你等着。"
"经侦会找你的。"
"你跑不掉的。"
"你那个鸿远达,三层代持,查起来麻烦,但不是查不到。"
"吕国栋会开口的。"
"他一个挂名法人,不会替你扛。"
"你好好想想,是进去之前自己交代,还是被他们逮着之后再说。"
"前者叫自首。"
"后者叫被捕。"
"量刑不一样。"
我说完,挂了。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滨城的灯火很亮。
但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白水面条,卧了一个蛋。
没有菜。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了。
吃完之后,洗了碗。
擦了灶台。
关了厨房的灯。
走回客厅。
卧室的门还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程漫清大概在里面。
或者不在。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走到玄关,拿了外套,拿了车钥匙。
出门。
开车。
不是去锦鸿。
不是去经侦。
是去了海边。
滨城的海在城东。
十月的海边没什么人。
风很大。
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我站在防波堤上,看着那片黑黢黢的海。
风把我的外套吹得猎猎响。
我站了很久。
久到手都冻僵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方岐发了条消息。
"裴绍恒跑了,你不用追。"
"经侦会发通缉。"
"你把手上的证据链再核一遍。"
"明天我再去一趟经侦,补一份材料。"
"把程漫舟的线加进去。"
发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看着海。
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不急。
不停。
不管岸上发生了什么。
它就这样。
我忽然很羡慕那片海。
它不用做选择。
它不用在老婆和大舅子之间选。
它不用在婚姻和原则之间选。
它不用在六年感情和一条底线之间选。
它只管拍。
一下一下。
永远不累。
我在防波堤上站到了十点。
然后开车回家。
家里的灯亮着。
程漫清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看了一半的商战小说。
她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换了拖鞋,走进书房。
关上门。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
桌上有一张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她穿着白裙子,我穿着黑西装。
两个人都在笑。
我看了那张照片五秒钟。
然后我打开抽屉,把它翻了个面,扣在里面。
我打开电脑。
开始写明天要交给经侦的补充材料。
关于程漫舟。
关于鸿远达。
关于吕国栋。
关于那七次通话。
关于那三百万的资金链。
关于裴绍恒的赌债。
关于周小棠的不知情。
关于程漫清这三年的隐瞒。
一条一条。
清清楚楚。
我打字的时候,手很稳。
不抖。
比昨天稳。
比今天也稳。
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选择做完了,手就不抖了。
剩下的只是执行。
我写到凌晨一点。
存了档。
关了电脑。
走出书房的时候,客厅的灯灭了。
程漫清大概睡了。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卧室方向传来的很轻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或者没睡着。
在装睡。
我不知道。
我走到沙发旁边,拿起毯子,铺在沙发上。
今晚我睡沙发。
不是赌气。
是我现在不想跟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我需要距离。
哪怕只是一道沙发和一张床的距离。
我躺下来,毯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是黑的。
没有光。
没有裂缝。
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去经侦。
补材料。
把程漫舟的线交上去。
然后——
然后就看经侦的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靠背是皮的,凉的。
贴着脸颊。
我慢慢闭上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我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程漫清,你选了你的路。
我选了我的。
从今天起,我们走的不是一条道了。
不是恨。
不是怨。
是走不动了。
真的走不动了。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早上六点十二分。
方岐。
"陆总,裴绍恒抓到了。"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
"在哪儿?"
"火车站。"
"凌晨四点五十,他用一张假身份证买了去南边的高铁票。"
"安检的时候人脸识别没过去。"
"经侦的人正好在站里布控,当场摁住了。"
我"嗯"了一声。
"他说了什么?"
方岐顿了一下。
"他说他要见程总。"
"他说他手里有东西,可以换。"
我没接话。
"陆总?"
"不用管他。"
"该走的程序走。"
"我九点到经侦,补材料。"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两分钟呆。
客厅的窗帘没拉,外面天已经亮了。
十月的早晨,光线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点凉。
我看了一眼卧室的门。
关着。
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
她还在睡。
或者没睡。
我没去敲。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很糟。
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胡茬,嘴唇干得起皮。
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四。
我拿冷水拍了拍脸,拿毛巾擦干净。
换了衣服。
拿了公文包。
出门。
没做早饭。
也没去厨房看有没有吃的。
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了一下。
程漫清的拖鞋还在门口。
她的包还在玄关柜上。
她没走。
昨晚她没走。
我看了那双拖鞋两秒。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脑子里很空。
不是那种想不出东西的空。
是想得太多了,多到溢出来,反而什么都不剩的空。
到了车库,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不是方岐。
是程漫清。
我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
闪了五下。
我接了。
"你走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
像哭过,又像一夜没睡。
"嗯。"
"你去哪儿?"
"经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陆征远。"
"嗯。"
"你……能不能等我一下。"
我没说话。
"我跟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程漫舟的事,我自己去说。"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想清楚了?"
"想了一夜。"
"想清楚了。"
我在车里坐了十秒钟。
"你下楼。"
"我在车库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车熄了火,等着。
大概八分钟之后,电梯门开了。
程漫清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扎着,没化妆。
脸上有倦色,但眼睛是清醒的。
她看见我的车,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车里很安静。
她系好安全带,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走吧。"
她说。
我发动了车。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滨城早高峰的车流在挡风玻璃前面慢慢蠕动。
红灯。
绿灯。
红灯。
程漫清一直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瘦。
颧骨的线条比我记忆里突出。
她瘦了。
大概这几个月,她一直在瘦。
我一直没注意。
或者说,我注意到了,但我没问。
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你怎么了""你还好吗"这种话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她开始频繁"出差"开始的。
也许是从她接了那个电话、说是"诈骗电话"开始的。
也许更早。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追究了。
车到了经侦支队门口。
我停好车,熄了火。
程漫清坐在副驾上,没动。
她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旧楼,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陆征远。"
"嗯。"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但很清楚。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
但还是没哭。
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在我面前哭。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说。
"你跟你自己说。"
她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跟着下去。
我们一起走进了经侦支队的大门。
还是那个接待窗口。
还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陆先生,您又来了。"
"补材料。"
"另外——"
我看了一眼程漫清。
"她是锦鸿集团法人,程漫清。"
"她来自首。"
年轻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赶紧拿起内线电话。
五分钟后,钟队下来了。
他看见程漫清的时候,目光在我俩之间转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楼上请。"
208室。
还是那间办公室。
还是那堆半人高的卷宗。
钟队给程漫清倒了杯水。
她接过来,没喝。
"程女士,你说你要自首。"
"是。"
"你说。"
程漫清把水杯放在桌上。
她坐直了。
脊背挺得很直。
像她在锦鸿会议室里坐在主位上那样。
"我哥,程漫舟。"
"三年前因为肝癌来找我,我给他出了治疗费。"
"后续两年,我陆续给他转了大概一百四十万。"
"这些钱,一部分是锦鸿的公款,走了报销。"
"一部分是我个人的。"
"我知道这违反了财务制度。"
"今年六月份,他跟我说他需要一笔钱,不然活不下去。"
"我没给他。"
"然后八月份,我发现裴绍恒跟他在联系。"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十月十一号凌晨,铁壁报警,我才知道裴绍恒偷了数据。"
"我看了泄露文件的接收方。"
"鸿远达供应链。"
"我认出来了。"
"那是程漫舟的公司。"
她顿了一下。
“我第一反应就是压下来。”
“我不想让经侦查到程漫舟。”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做错了。”
“我找陆征远开假的技术说明,想把泄密说成误报。”
“我让律师介入,想把裴绍恒说成被胁迫的。”
“我放走了裴绍恒。”
“我让行政部发了保密通知。”
“这些,全是我干的。”
她说完了。
办公室里很静。
钟队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动。
他看着程漫清,看了几秒。
“程女士,你说的这些,涉嫌包庇、妨害作证,还有挪用公司资金。”
“我知道。”
“你确定全部交代?”
“确定。”
钟队点了点头。
“好。我让人做笔录。”
他起身,走到门口,叫了个人进来。
一个年轻女警,拿着笔录本。
“你带程女士去隔壁,做详细笔录。”
程漫清站起来。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看我。
但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然后她走了。
跟着那个女警,出了208室的门。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钟队。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我。
“你老婆?”
“嗯。”
他叹了口气。
“你不容易。”
我没接话。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裴绍恒今天早上交代了。”
“程漫舟指使他窃取数据,承诺给他三百万。”
“其中裴绍恒拿八十万,还他的赌债。”
“剩下两百二十万进鸿远达的账。”
“程漫舟准备拿那些数据跟锦鸿的竞争对手做交易。”
“开价两千万。”
“还没成交就被你们截了。”
我点了点头。
“程漫舟人呢?”
“还在查。”
“他那个肝癌——”
钟队顿了一下。
“你坐稳了再听。”
我看着他。
“程漫舟的病历,我们调了。”
“三年前确实查出来过。”
“早期。”
“做了手术,切了。”
“术后复查,恢复得不错。”
“他那个病,按现在的恢复情况,不影响正常生活。”
“他跟你老婆说‘活不下去’、‘需要钱’——”
钟队看着我。
“有夸大。”
“他后续治疗实际花了不到二十万。”
“你老婆给他的一百四十万,大部分没用在治病上。”
“用了多少?”
“我们还在查。”
“但裴绍恒交代了一部分。”
“程漫舟拿那些钱搞了鸿远达,又投了几个项目,全赔了。”
“还有一部分,他拿去赌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赌。
他拿程漫清给的一百四十万去赌了。
他跪在程漫清面前,说“你不救我我就死了”。
他让程漫清背着我、背着锦鸿、背着所有人,偷偷养了他三年。
他让程漫清觉得自己是在救一条命。
然后他拿那条“命”换来的钱,去赌了。
去搞了个皮包公司。
去投了赔本的项目。
最后还不够,又去偷锦鸿。
我忽然想起程漫清昨晚在客厅里说的话。
“你不知道程漫舟是谁。”
“你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她在救她哥。
她以为她在还血债。
她以为她在做一件虽然错、但情有可原的事。
结果呢?
她哥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利用她的愧疚。
利用她的血缘。
利用她“不肯让自家人死”的那点软。
我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该觉得解气,还是该觉得悲哀。
大概都有。
“陆先生?”
钟队叫我。
我睁开眼。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程漫舟那边,我们今天就发通缉。”
“他跑不远。”
“肝癌术后的人,定期要复查,他的医保记录还在。”
“他那个鸿远达的法人吕国栋,我们已经控制了。”
“他会开口。”
“你不用操心这些了。”
“后续有需要你配合的,我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
“好。”
“谢谢钟队。”
“不客气。”
他站起来,跟我握了下手。
“你那个铁壁系统,确实厉害。”
他忽然说了一句。
“干了这么多年经侦,头一回见到企业风控能把证据链保全到这种程度的。”
“时间精确到毫秒,操作轨迹完整,音频视频同步。”
“裴绍恒想翻都翻不了。”
“你们搞技术的,是真能救命。”
我笑了一下。
很淡。
“谢谢。”
我走出208室。
走廊里,隔壁的门开着。
我看见了程漫清。
她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对面是那个做笔录的女警。
她在说话。
声音很低,但很稳。
她在一条一条地说。
说她这三年怎么给程漫舟转钱。
怎么走了锦鸿的报销。
怎么在财务报表里做了手脚。
怎么在十月十一号凌晨接到电话之后,决定压下去。
怎么让韩正邦来。
怎么让周小棠写那份东西。
怎么放走了裴绍恒。
怎么让行政部发保密通知。
怎么逼我出虚假技术说明。
她全说了。
一条不落。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大概十秒钟。
她没看见我。
她在低头看笔录本,确认记录的内容。
她的侧脸很平静。
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
是真的、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之后的平静。
像一个人背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放在了地上。
肩膀松了。
脊背反而直了。
我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
没有打招呼。
没有说“你做得对”或者“我原谅你”。
那些话现在说,太轻了。
也太早了。
我走出经侦支队的大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十月中旬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一点点暖。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有远处早餐铺子的油烟,有风里带来的海腥味。
很真实。
我掏出手机,给方岐发了条消息。
“裴绍恒的案子,证据链完整,经侦确认无误。”
“程漫舟通缉中。”
“鸿远达法人已控制。”
“锦鸿这边,你盯着。”
“该配合调查的配合。”
“不该说的一个字不说。”
方岐回:“明白。”
然后又发了一条:“陆总,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四个字。
打了一行字:“还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铁壁系统正常运行,你今晚安排人值守。”
“好。”
我收起手机。
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街道。
车流。
行人。
骑电动车的外卖员。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很普通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这栋灰白色的旧楼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锦鸿集团过去四十八小时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叫陆征远的人,在这四十八小时里,把自己的婚姻、自己的信任、自己六年的生活,全部翻了过来。
像翻一只口袋。
里子朝外。
什么都露出来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
“锦鸿大厦。”
“好嘞。”
车开了。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滨城在十月的阳光里慢慢运转。
一切照旧。
又一切都不一样了。
到了锦鸿,我直接去了十七楼。
数据安全中心的门开着。
方岐在里面。
他看见我,站起来。
“陆总。”
“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裴绍恒的权限彻底注销了。”
“总裁办那边,程总不在,行政暂时由钱柏舟代管。”
“孟德厚那边在盘财务,看程漫舟这三年到底从锦鸿走了多少钱。”
“初步估计,公款部分大概六十万。”
“另外,程漫清让行政发的那个保密通知,我已经撤了。”
“韩正邦那边,程漫清自己打电话解了约。”
方岐一条一条地说。
我听着,点了点头。
“周小棠呢?”
“裴绍恒的老婆?”
“对。”
方岐的表情有点复杂。
“她今天一早就来了。”
“在行政部哭了半个小时。”
“她不知道裴绍恒有私生子。”
“她不知道他欠了赌债。”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她老公只是‘犯了个小错’。”
“程漫清让她写的那个家庭困难说明书,她写了。”
“写了三页。”
“手写。”
方岐停了一下。
“我看了。”
“她写她跟裴绍恒是大学同学。”
“写她结婚的时候,裴绍恒说‘以后我养你’。”
“写她上个月还在备孕。”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
周小棠。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被程漫清叫去写求情信。
被裴绍恒蒙了不知道多久。
被所有人当成工具使。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承受了所有。
“让她回去吧。”
我说。
“别让她在锦鸿待了。”
“行政部那边,给她办离职。”
“N+3,额外补三个月。”
“不算多,但够她缓一阵了。”
方岐点头。
“我安排。”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六块屏幕还亮着。
铁壁系统的运行界面在跳。
绿色的光点,一闪一闪。
我伸手,碰了一下屏幕。
凉的。
但在跑。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邮件。
日志审核。
权限复核。
供应商的安全评估报告。
很琐碎。
很日常。
跟四十八小时前那个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的我,像是两个人。
但又是同一个人。
中午的时候,方岐敲门进来。
“陆总,程漫舟抓到了。”
我抬头。
“在哪儿?”
“邻市。”
“他躲在一家快捷酒店里。”
“用别人的身份证开的房。”
“但酒店前台认出了他,报了警。”
“经侦的人赶过去的时候,他在房间里喝酒。”
“喝了很多。”
“桌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白酒。”
“他看见警察,没跑。”
“他说了一句话。”
方岐盯着我。
“他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嗯”了一声。
“他那个肝癌——”
“真的。”
“但没他说的那么严重。”
“术后恢复得不错,定期吃药就行。”
“不影响正常生活。”
“他骗了程漫清三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还是那只眼睛的形状。
它在看我。
“方岐。”
“在。”
“程漫清那边,经侦怎么处理?”
“挪用公款六十万,她主动交代了。”
“加上包庇和妨害作证,但情节不算特别严重。”
“钟队说,大概率是缓刑,加罚款。”
“不会实刑。”
“但锦鸿这边,她肯定待不了了。”
“董事会那边,孟德厚已经在筹备临时会议了。”
“免职。”
“另外,她个人名下的锦鸿股份,可能要被冻结一部分,用于赔偿。”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方岐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太阳开始往西偏了。
影子拉长。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包烟。
我不抽烟。
这包烟是去年团建的时候,钱柏舟塞给我的,说“男人兜里得有包烟”。
我拆开了。
抽出一根。
没点。
就夹在手指间。
我看着那根烟,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去了。
把烟盒塞回抽屉。
我拿起手机。
程漫清的消息。
一条。
发于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
“陆征远,我出来了。”
“笔录做完了。”
“我回锦鸿收拾东西。”
“晚上,你在家吗?”
“我想跟你谈谈。”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
“在家。”
发完,我关了手机。
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我收拾了东西,出了锦鸿。
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面馆。
我停了一下。
没进去。
继续开。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程漫清坐在沙发上。
她换了衣服,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披着。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杯是她的,红茶。
一杯是我的,白开水。
她记得我不喝茶。
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
冰箱的嗡嗡声。
窗外有车经过。
“我东西收了。”
她先开口了。
“锦鸿那边,明天正式免职。”
“董事会的决议已经出了。”
“我的股份冻结了百分之三十,用于赔偿。”
“剩下的,等我这边案子结了再说。”
她说得很平。
像在汇报工作。
“韩正邦我解约了。”
“程漫舟的律师,我给他找了一个。”
“但不是韩正邦。”
“是一个普通的刑辩律师。”
“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我不再替他挡了。”
她停了一下。
“他骗了我三年。”
“他的病没有他说的那么严重。”
“他拿我给的钱去赌了。”
“去搞了鸿远达。”
“去投了赔本的项目。”
“他跪在我面前说‘你不救我我就死了’的时候,他刚在棋牌室输了三万块。”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但只抖了一下。
“我恨他。”
她说。
“我恨他骗我。”
“但我更恨我自己。”
“我恨我信了。”
“我恨我明知道不对,还是信了。”
“因为他是我的哥。”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不救我,我就不是人。”
“结果呢?”
“我救了他三年,他拿我的信任当刀,捅了锦鸿一刀。”
“捅了你一刀。”
“捅了我自己一刀。”
她看着我。
“陆征远,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早上说过了。”
“但我再说一次。”
“对不起。”
“不是为了裴绍恒。”
“不是为了程漫舟。”
“是为了你。”
“为了铁壁。”
“为了你在那条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说。”
“为了你这两年的命。”
“为了你。”
她说完,低下头。
我坐在沙发对面,看着她。
看着她低下去的头。
看着她肩膀的弧度。
看着她白色卫衣上的一点褶皱。
我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头顶。
像以前那样。
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会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走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我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发。
她会说:“别揉,头发乱了。”
但还是靠在那里不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差点忘了。
我没有伸手。
“程漫清。”
“嗯。”
“离婚吧。”
她没动。
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说这句话。
好像她坐在这里等我的时候,就已经在等这句话了。
“好。”
她说。
就一个字。
没有挽留。
没有“再想想”。
没有“能不能不这样”。
就一个字。
好。
我点了点头。
“房子你留着。”
“车你开那辆。”
“我搬出去。”
“存款按法律走,该分分。”
“锦鸿的股份,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
“铁壁系统的知识产权归公司,不归个人。”
“这些,明天找律师谈。”
她抬起头。
“陆征远。”
“嗯。”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想了很久。
“不恨。”
我说。
“但我没法再信你了。”
“信任这个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你让我再信你一次,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
“是做不到。”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用解释。”
客厅里又安静了。
很长的安静。
然后她站起来。
“我走了。”
“今晚住酒店。”
“明天找律师。”
她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走到玄关,换鞋。
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颗小痣。
以前我亲那里的时候,她会缩脖子,说“痒”。
我移开目光。
她换好了鞋,拉开门。
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陆征远。”
“嗯。”
“铁壁系统,你继续管着。”
“别因为我走了,就撂挑子。”
“锦鸿需要你。”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你自己。”
“那是你的东西。”
“你花了两年搭的。”
“别让它跟着我一起没了。”
我没说话。
她推开门。
外面走廊的灯光照进来,白惨惨的。
她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咔嗒”一声。
很轻。
跟昨晚一样轻。
但这次,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白水面条,卧了一个蛋。
跟前天一样。
我坐在餐桌前,把面吃完了。
洗了碗。
擦了灶台。
走回客厅。
茶几上,她喝了一半的红茶还在。
旁边是我的白开水。
一口没动。
我把两个杯子都收了,洗了,放进碗柜。
关了客厅的灯。
走进卧室。
床是整齐的。
她的枕头还在。
上面没有凹痕了。
她大概走之前把床收拾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枕头。
然后我伸手,把她那个枕头拿起来。
打开衣柜,放进去。
关上。
我躺下来。
只睡一边。
另一边空着。
被子是凉的。
我拉了被子,盖到下巴。
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
没有裂缝。
没有水渍。
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方岐的消息。
“陆总,铁壁今晚运行正常。零异常。”
“好。”
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关了手机。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
很平。
像铁壁系统的运行频率。
我想起程漫舟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你把我送进去,就是杀我。”
“你杀的不是别人,是漫清她哥。”
“你老婆的哥。”
“你大舅子。”
我想起裴绍恒在监控里说的那句话。
“她不会怀疑我。”
“就算真出了事,她也会保我。”
我想起程漫清在走廊里跟我说的话。
“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别插手了。”
我想起程漫清刚才在门口说的话。
“铁壁系统,你继续管着。”
“那是你的东西。”
“你花了两年搭的。”
“别让它跟着我一起没了。”
我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细细的一道。
像一道线。
不是裂缝。
是线。
是边界。
这边是我。
那边是过去。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找律师。
明天办手续。
明天开始,一个人的日子。
不难。
我三十四了。
我还有铁壁。
还有锦鸿。
还有一身毛病和一颗还算清醒的脑子。
够了。
我慢慢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睡着之前,我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十七楼。
六块屏幕。
绿色的光点还在闪。
没有人关它。
它不需要人关。
它自己会跑。
一直跑。
记着所有该记的。
忘掉所有该忘的。
我也是。
从明天开始。
记着该记的。
忘掉该忘的。
然后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
夜很深了。
滨城安静下来。
港口的塔吊上,红灯还亮着。
一闪一闪。
像心跳。
像铁壁。
像所有还在跑的东西。
不会停。
不会忘。
不会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