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文章中,我们提到过一个观点:东汉末年,高门世族们设想的“世族共和国”因为无法有效解决流民问题而注定失败,今年,我们再从世族内部权力分配角度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主角正是前三国时代最大的两个主角:袁本初与曹孟德。
受陈琳的《讨贼檄文》影响,很多人认为“四世三公”的袁绍比“阉宦遗丑”的曹操身份高贵到不知哪里去了,但如果仔细去剖析这两位乱世枭雄的前半生,我们会惊讶地发现,在那个世族主导时代,二者的生态位其实十分接近,袁绍与曹操早年交好,本身就与生态位上的相似有关。
在世族的棋局中,这二人的使命其实是类似的,袁本初与曹孟德,原本都是世族棋局里的炮灰,只不过二人都成功逃出生天罢了。
袁绍:庶子的奇幻漂流
群雄逐鹿时,袁绍经常用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为自己背书,但袁绍这种拿家世说事的行为经常被他弟弟袁术打脸,袁术经常说袁绍身份的一个致命弱点:庶出。
说到袁绍,必须费一些口舌去说介绍一下他身份的转变过程,是不是庶出,这个问题对于一般人来说很容易回答,但放在袁绍身上却变成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袁绍的生父叫袁逢,袁绍是他与婢女所生,从这个角度讲,袁绍确实是庶出,没有任何争议,他与袁逢和正妻所生的两个儿子袁基和袁术相比,身份上是有巨大鸿沟的,而且这个鸿沟理论上讲,是不可能被抹平的。
但不出意外,意外就会出现,袁绍这个板上钉钉的庶子,竟然在一系列机缘巧合下以一种神奇的方式摆脱了庶出的身份。
袁绍的生父袁逢,是太尉袁汤的第三子,袁汤一共四个儿子:
老大袁平早夭,老二袁成做到左中郎将,但也较早去世,没有留下子嗣,老三袁逢官至三公之一的司空,老四袁隗官至三公之一的司徒。
显然,接过袁家权势的是老三袁逢和老四袁隗这两支。
袁家老三、老四在权力场上纵横驰骋时,突然想到早逝的二哥袁成没有子嗣,很是可惜,于是决定把老三袁逢的庶子袁绍过继给已经死了袁成当嗣子,按照当时的礼法,嗣子等同于嫡长子。
所以袁绍经历了一个奇怪的身份转变,在过继给已经死的二伯袁成后,他的身份不再是袁家老三的庶子,而是袁家老二的嫡子。
后来袁术说袁绍不是嫡子,这是从血缘的角度上讲,但是如果从礼法的角度上讲,过继给二伯袁成后的袁绍就是嫡子。
袁绍以一种十分魔幻的方式摆脱了庶出的身份,这让我们不禁要问,在嫡庶有别的东汉末年,这个大馅饼凭什么就会砸到袁绍头上,真的只是巧合吗?当然没那么简单。
风险投资
如上文所说,袁家第四代的政治能量主要集中在老三袁逢和老四袁隗身上,那么我们就看看袁逢和袁隗家的嫡子们在干什么。
老三袁逢的嫡长子袁基走的是文官入仕的道路,一路做到九卿之一的太仆,而老四袁隗家走的是大儒路线,袁隗娶的本身就是大儒马融的女儿,他的三个儿子也以儒学造诣深而著称,在东汉末年的世族圈里,儒学地位是很值钱的,有儒学大师身份加持,再加上汝南袁氏在朝中的巨大能量,袁隗的三个儿子如果想走仕途必然也能进快车道。
老三袁逢的嫡长子袁基,老四袁隗的三个儿子,走的都是文化世族的传统晋升路线,这条路径相对较稳,也更被世族圈子认可。
但权力的游戏可没有那么简单,朝廷的高级官职就那么多,谁都想要,如此重要的职位难道仅仅因为你出身高贵和会念几句儒经就轻易给你?哪有那么简单。
权力博弈中,在表面的风平浪静下,永远是暗流涌动,甚至是腥风血雨,所有权力的基座都是暴力,只靠表面上的彬彬有礼永远都不可能拿到真正的核心权力,所以,一个家族要想在权力场中持续保有一席之地,光靠是文官系统的表面功夫是远远不够的,这个家族中必须得有人待在暴力机构中。
袁家四世三公的底蕴固然很深,但如果离开了暴力保障,很快就会被边缘化,进而退化为二流世族。
简单说,想保证家族能量不衰,这个家族中就必须得有人进入权力旋涡中参与生死搏杀。
当然,作为权力场的资深玩家,袁家当然懂得风险与收益之间的关系,在权力杀局中拼杀,输赢难料,袁家不能承受一次权力斗争的失败就导致家族覆灭的风险,所以他们得保证家族中参与权力博弈的成员,与整个家族始终保持一种若即如离的关系。
袁绍在袁逢家是庶出,这本身就与袁基袁术这样的嫡子有一层身份上的差距。
而当他过继给死去的老二袁成后,他在理论上与老三袁逢家就是两个系统了,这样一来,袁绍的行为,理论上影响的是已经死去的老二袁成家族,而不是老三袁逢家族。
有时候不得不佩服高门世族在玩弄礼法权术的水平,袁绍过继给死去的袁成这一招简直就是神来之笔,袁绍本人因为这次过继摆脱了庶出的身份,他也因此愿意为了袁家去最危险的地方拼杀,而袁逢家却因为袁绍过继给了袁成,而与袁绍划清了界限,如果袁绍失败,可以进行风险隔离。
能在血雨腥风的东汉朝堂屹立不倒,袁家确实把礼法权术玩到了极致。
奔走之友
再来看看袁绍在青年时代都做了什么。
袁绍初入官场时正值第二次党锢之祸,在此次政治风波中,宦官群体把油门踩到底,用最狠辣的手段对洛阳的世族进行了大规模清洗,大量世族子弟被捕入狱,甚至直接被杀。
袁绍在第二次党锢之祸发生前,就因为母服丧而远离官场,后来又以为已经死去的父亲袁成服丧为由,继续拒绝做官。
袁绍虽然没有正式入朝为官,但他暗地里并没闲着,袁绍与何颙、许攸、张邈等人组建一个组织叫“奔走之友”,专门营救被宦官迫害的世族子弟。
在当时那个宦官已经杀红眼的政治生态下,此举无疑是要冒巨大政治风险的。
袁家老四司徒袁隗曾害怕袁绍连累家族,显然,袁家是想让袁绍冒风险来维持家族权势的,但即便如此,袁绍搞的的确是有点过了,让他的四叔袁隗都感到害怕了。
再后来,黄巾起义爆发,袁绍进入了大将军何进的幕府,并在京城重要武装力量西园军中担任要职。
袁家忽悠何进与宦官火并,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收割全场的大戏,推动剧情发展的也是袁绍。
袁绍利用自己的身份,不断给大将军何进洗脑,让他与宦官火并,在宦官杀死何进后,再以为何进报仇的名义带领禁军杀光宦官。
按照袁家原本的计划,何进与宦官都死光后,就该由录尚书事的司徒袁隗出场来主持大局了,这一切结合袁家多年积累的门生故吏,基本能够实现天下姓袁的终极目标。
在袁家这场偷天换日的大戏中,持续在前台奔走的是袁绍,但最终代表袁家接过权柄的却是司徒袁隗。
袁绍本来的生态位,不过是袁家的马前卒。
双面曹家
《一代宗师》里有一句台词:一个门派里有人当面子,就得有人当里子,面子请人吃一支烟,里子可能就得除掉一个人。
这里的江湖门派与东汉的世家大族运行逻辑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却是一致的:得有人干脏活。
世族们,会在家族中选出子弟去参与最残酷的权力博弈,如袁本初,但这还不够,世族们需要更多帮他们干脏活的人。
曹操家族在东汉末年的生态位十分特殊,曹家的权势根源是曹操的爷爷曹腾。
曹腾是辅佐了四代帝王的权宦,且曹腾掌权时,东汉的政治生态尚未恶化到极限,曹腾虽是宦官,且举荐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世家子弟,在世族圈口碑是不错的。
曹腾掌权时没对世族们重拳出击,世族们也投桃报李,把曹腾的养子曹嵩拉进了高级权力层。
曹嵩官至九卿之一的大鸿胪和大司农,其中大司农是妥妥的“肥差”,后来曹嵩花巨资买三公之一的太尉,足见其家底的丰厚,除了曹嵩,曹家还有曹炽(曹仁、曹纯之父),做到了侍中、长水校尉;曹鼎(曹洪伯父),做到了尚书令、吴郡太守。
好,现在要回答一个有些复杂的问题了:曹操家算不算世族?
理论上,应该是算的,虽然曹家的权势基础是曹腾,是宦官,但那只是第一代,人家曹家二代已经“洗白”了,曹嵩、曹炽和曹鼎都是朝廷重臣,到了曹操这一代,家族的底色已经完成了转换,人家曹家完全具备了成为二流世族的资格。
但如果从世族圈子的认可程度上看,曹家的世族身份又似乎不那么稳当,因为你祖父曹腾,虽然位高权重,虽然做事公允,虽然还没少帮助世族,甚至还救过很多世族的命,但是这并不妨碍人家世族中有人瞧不起你,始终认为你是宦官,不配跟世族坐一桌。
曹家不同于普通世族,普通世族会因为能量被分档,不够格当二流世族的,还能当三流世族,但曹家的情况很特殊,要么是二流世族,要么干脆不入流。
曹家的身份定位,完全由世族圈子的认可程度决定,所以早年的曹操,才会拼命跟宦官作对,他如是做,是明确与宦官划清界限的表态,他想通过“背叛”自己的阶级来获得世族圈子的认可。
这就是世族群体的手段,他们竟然能通过能让曹操这个“宦三代”主动对自己祖父的阶级重拳出击。
袁绍,是世族圈内部干脏活累活的,曹操,这是世族圈边缘替顶级世族干脏活累活的,当然了,在袁家的认知里,像董卓这样的边疆武将,也是可以用来干脏活累活的。
以袁家为首的世族集团,让袁绍、曹操这样的边缘人在权力场上拼杀,自己则躲在安全区域内等待分红,左右都是赢,这是世族群体在东汉后期的生存之道,多年来,这条路他们玩得如鱼得水。
待到黄巾起义后,朝廷的控制力进一步下降,世族们环顾四周,再无对手,于是,他们想把还压在他们头上的皇权也一并去除,随着袁家这个天下世族领袖的出现,“世族共和国”也就呼之欲出了。
系统漏洞
现在,再来看看世族群体构想中的那个世族共和国吧:天下是世族的,一切权力归世族,地方权力上,当地世族拥有高度自治权,中央权力,由高阶世族轮流把持,天下世族出钱维持国家运转,当然,国家机器也要服务于世族。
前文提到过,这套系统的漏洞:机动性太差,世族们将国家权力和资源按照能量大小进行了分配,所有人都应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要对别人的地盘有非分之想,各扫门前雪,应该是那个构想中的世族共和国中世族群体的美德。
而一旦世族们决定各管各事,其行动的灵活性就注定变得极差,拥有海量资源的世族,机动性甚至被一无所有的流民甩在身后。
为了活命的流民,会不断进行尝试,与宗教组织合作,与军阀合作,等等等等,而过于死板的世族在面对这些问题时往往显得格外迟钝。
最终流民军撕裂了世族统治的基层统治基础,军阀们直接砸碎了世族们精心编制的法统招牌。
而今天我们要说的是,世族们曾经的建国构想,连世族内部问题都无法解决。
袁家自以为搞得天衣无缝的夺权大戏,如果成功,站在权力中心的是司徒袁隗,他要收割最大的红利,而阵前拼杀的袁绍和曹操等人,只能跟着喝一点汤。
发现这里面的逻辑漏洞了吗?世族中选出来的人,说难听点是弃子,要替世族参与最残酷的权力搏杀,而如果他们战胜所有对手最终胜出,得到的只是一个在世族圈子里稍微往前挪一点的机会,在世族这套论资排辈的系统里,哪怕在世族集团内部,真正干活的人,获得的收益也是与其付出高度不成正比的。
这套缺乏真正有效的激励机制的体系,注定效率低下,死气沉沉。
在袁家导演的那场所谓大戏因董卓这个变量而不知如何演下去时,袁绍和曹操这两个替世族干脏活累活的弃子,最终决定脱离这套系统,自己开启新的“创业路”,只不过袁绍仍旧受出身所累,他的告别并不彻底,反而是曹操这个身份尴尬的“阉宦遗丑”,因为没有身份包袱,反而走得更为坚决。
坐天下者,无论出身高低,一定是亲自参与过各个方面社会实践的,是亲自在战场拼杀的,幻想靠着资源杠杆只在背后谋划的,永远不可能真正成为天下的主宰,袁绍和曹操这两个世族弃子决定亲自冲进炮火时,他们与那些幻想一盘大棋就得取得天下的世族们之间的差距便已经拉开了。
袁绍和曹操逃离洛阳的那一刻,世族们的“大棋”就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