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军曾表示,百草枯曾是他颇为得意的作品。药不是他发明的,1962年英国ICI就已推上市场;他做的,是1996年起带团队把这项被外国垄断的工艺在中国造出来,人称「中国百草枯之父」。
可这件得意之作,后来成了一些人一时想不开时伸手就够得着的东西。
2016年接受经济观察报专访时,他说:「当时我从资料上看到过,没有解药……我没有想到这个产品会有人主动喝。」明知没解药,为什么还要做?这句"没想到",又是怎么被现实击穿的?
31岁那年,他接下大专家都不碰的题
1996年,李德军31岁,刚当上山东省农药研究所副所长。他1983年从山东大学毕业,在所里干了十几年,最清楚这个单位的处境:钱少,名气小,在全国排不上号。
选题时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大院大所做的,他不做。道理很现实,跟人家撞车,拼人拼钱都拼不过,一辈子出不了头。
他在专访里说,当时太年轻,不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好多大专家都知道它不好弄。没人碰,恰恰成了他要的那道缝。
百草枯就卡在这道缝里。它是灭生性除草剂,喷上去杂草很快枯死,碰到土壤就被吸附失效,不伤庄稼根。这么好用的东西,技术却攥在跨国公司手里,普通农户用不起。
攻关的苦是实打实的。能参考的中文资料几乎没有,团队只能从分子结构往回推合成路线,在反应釜里一轮轮筛条件。2001年,研究所和红太阳集团合作建成年产2000吨的装置;2004年前后国产百草枯量产上市,中国成了世界上第二个掌握这项技术的国家。
那么,"没有解药"这件事,他当年真不知道吗?知道。资料上写着,国外研究了很多年也没找到解毒办法。
他在专访里承认,自己对这一点并不是很重视:他当时认为农药并非供人饮用,未充分重视风险。在一个化工研发者眼里,农药本来就有毒,管住它的是生产、运输、使用的规矩。他盯着的是收率、成本,是一个小研究所能不能翻身。
可"没有解药"四个字在医学上有多重,后来的病房给出了答案。成人误服20%的水溶液,5到15毫升就可能致命,也就是一小口的量。它在肺里越积越多,引发进行性的肺间质纤维化,口服死亡率普遍在50%到90%以上。
更折磨人的是,整个过程中患者往往意识清醒,医生能做的只有洗胃、血液灌流这些辅助手段。说白了,人是清醒着等肺一点点变硬。
这些,他当年在资料上读到时,只当成了一行技术参数。
从用不起到几块钱一瓶
国产工艺很快转让给红太阳、济南绿霸等几家大企业,产能一下子起来了。据当时报道,价格从进口的近200元一公斤,降到20元左右。到2011年,中国百草枯产能占到全球约八成。
对种地的人来说,这是实打实的好事。青壮年往城里走,地里缺人手,以前用不起的药,现在花一顿饭钱,半天就能把一片地的草清干净。
百草枯很快成了不少人家杂物间、窗台上的常备品。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德军后来琢磨明白了自己当初为什么没往那方面想。他说,在国外,种地的多是大农场主,打药要请有资质的专业公司来做,普通人在市场上很难买到这类农药。
中国是一家一户自己种,自己就能买到,买回来自己就能用。
同一瓶药,在国外隔着一家打药公司,在中国就放在灶台边上。他参照的是国外的经验,药却落进了中国农村的院子里。
那个院子里藏着一个当时很少有人正视的问题:冲动。研究发现,在服农药自杀未遂的人里,有三成从冒出念头到付诸行动不到5分钟。
吵了一架,受了一句委屈,就那么几分钟。这时候伸手能拿到什么,往往就决定了结局。
数字很快变得刺眼。2002年到2011年,国家中毒控制中心记录了1571例百草枯中毒咨询,其中73.65%是自杀。这还只是打进电话的那部分,更多病例散落在各地医院。
此后,他逐渐关注百草枯中毒问题。他在专访里说,百草枯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作品,没想到这么得意的作品上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瑕疵,说不好听点,有一种负罪感。
他想为冲动的人争取反悔的时间
负罪感之后,他采取的措施之一,是在药里加防线:着色剂把药液染成墨绿色,臭味剂让它一打开就刺鼻,催吐剂让人喝下去会呕吐。2012年,农业部等三部门发布第1745号公告,把这三样定成强制要求。
可三道防线能管住的,主要是误服。对一个已经铁了心的人来说,颜色再怪、气味再冲,也拦不住。
于是他又想把"能不能喝"这件事往后拖。2013年到2015年,他自己投了近400万元,尝试研发颗粒剂,拿下四项国家发明专利和一项国际发明专利。
他这么较劲,是希望通过延缓溶解,为冲动者争取反悔时间。
这项技术最终没能上市。生产环节合规,但因没有登记证,无法上市销售,用他的话说:生产是合法的,出售是非法的。
第二件事是筹钱救人。他任百草枯社会责任关怀工作组副组长,参与筹款救治工作,挨个去找熟识的企业。从2013年起,两年间筹了超过2000万元,资助中毒救治。
而国家的决定,比他的补丁落得更彻底。1745号公告定下时间表:2014年7月1日起百草枯水剂停止生产,2016年7月1日起停止国内销售和使用。2020年起,百草枯产品只能用于出口。
对这个结果,他认为国家层面的监管决定更为彻底,在一个鲜活的生命面前,他做的技术改进工作都不值得一提。
禁令落地后,改变是看得见的。2016年到2022年,百草枯中毒病死率降到了7.05%,很多原本走不出医院的人,后来走了出来。2026年3月,当年的原研方先正达也宣布停止百草枯的全球生产。
"我明白它没有解药",他当年确实读到过,只是认定这东西跟人的嘴不沾边。"没想到会有人主动喝",是因为他照着国外大农场的样子去想,没看见中国农村窗台上那一瓶药,和那几分钟的冲动。
他研发的颗粒剂因无登记证未能上市,而他最得意的作品,最终从中国农村的窗台上消失了。
参考资料:
Analysis of Paraquat Intoxication Epidemic (2002-2011) within China.《环境卫生学杂志》.2016-05-09
百草枯遭遇PIC之思考——李德军.中国农药工业网
我国2008-2018年急性百草枯中毒患者的流行病学分析.《河北医科大学学报》2022年第43卷第1期
被姐夫投毒"百草枯"的女孩 换肺手术后已基本恢复正常.央广网(转扬子晚报)
中国百草枯之父:它没有解药,但我没想到会有人主动喝.经济观察报.2016-05-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