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一
人事部的小王把我叫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正在工位上改第三版方案。
她没说别的,就一句:"李哥,张总想跟你聊聊,现在方便吗?"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张总一般这个点不找人,他习惯上午处理人事,下午见客户。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方案又出问题了?
跟着小王走到会议室,推门进去,张总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旁边坐着海外事业部的总监老赵,我认识他,但平时没什么交集。
"小李,坐。"张总指了指他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今天找你,不是因为工作的事。"张总开门见山,"非洲那边,尼日利亚的项目,缺一个现场负责人。我们看了好几个人,觉得你合适。"
我愣了一下。非洲?尼日利亚?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老赵接话,"那边有个工业园区的建设项目,我们中标了,合同期两年。需要派一个人过去,全权负责现场协调、进度把控、和当地各方对接。你之前在云南那个项目干得不错,条件也类似——偏远、基础设施差、沟通成本高。所以我们第一个想到你。"
我脑子飞速转着。尼日利亚。非洲。两年。
"工资待遇呢?"我问。
老赵看了张总一眼,张总点点头。老赵说:"基本工资是现在的3倍。另外有驻外补贴、艰苦地区津贴、每年两次带薪回国探亲,往返机票公司出。住房公司安排,有安保。两年期满回国,职位上给你一个明确的提升。"
三倍。
我现在的月薪是一万八。三倍就是五万四。加上各种补贴,一年到头到手可能奔七十万。两年,一百四十万。
我咽了口唾沫。
"我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张总说,"不急。给你一周时间。但你也知道,这个位置不能空太久,那边催得紧。"
我点点头,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了十分钟。屏幕上是那版改了三遍的方案,现在看起来毫无意义。
非洲。两年。三倍工资。
我打开手机,相册里翻到上周拍的照片——我和林悦站在新家的客厅里,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墙上还贴着她选的淡蓝色壁纸,她说男孩女孩都喜欢蓝色,百搭。
七个月。预产期是明年二月。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
晚上回到家,林悦正在厨房里忙。她怀孕之后辞了工作,现在每天在家待着,说是养胎,其实闲不住,总爱研究菜谱。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你尝尝。"她系着围裙,脸上有薄薄一层汗。
我换好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新买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九平,首付借了两边父母的钱,月供六千二。林悦怀孕之后开销越来越大,我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交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今天公司找我谈话了。"我开口。
"嗯?怎么了?方案没过?"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语气轻松。
"不是。"我顿了顿,"公司想派我去非洲,尼日利亚,两年。工资是现在的三倍。"
她的手顿了一下,盘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多久?"
"两年。"
"不能回来?"
"可以回来探亲,一年两次,但每次时间不长。主要工作在那边。"
她摘下围裙,在餐桌对面坐下,没说话。
"工资是现在的三倍,"我又说了一遍,"加上补贴,两年下来能攒一百多万。"
"我知道。"她说,"但孩子二月就出生了。"
"我知道。"
"你走了,孩子出生你不在。"
"我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想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怀孕之后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如从前好。她以前是那种精力特别旺盛的人,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到凌晨是常事,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现在她走路都慢了,上楼梯要扶着栏杆。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真话。"钱确实很诱人。但孩子的事……"
"你妈昨天还打电话来,"她突然说,"问我月子请不请月嫂,她说她可以过来照顾我。"
"我妈身体不好,你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如果她过来,她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她有高血压,上次晕倒的事你忘了?"
我没忘。去年冬天,我妈在菜市场晕倒了,送去医院,血压高到吓人。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劳累。
"我爸那边呢?"我问。
"你爸倒是没问题,但他不会做饭,也不会照顾月子里的孩子。两个老人在一起,只会互相添乱。"
她说得对。我爸是那种连洗衣机都不会用的人,一辈子被我妈伺候着。我妈要是真过来照顾林悦坐月子,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在扛。
"你爸妈那边呢?"我问。
林悦的父母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走不开。她爸有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离不开人。
"我妈说她可以来,"林悦说,"但她来了,我爸一个人怎么办?而且她来了也帮不上太多忙,她没带过孩子,连月子餐都不会做。"
我们沉默地吃完了那顿糖醋排骨。味道不错,但我没尝出什么味来。
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悦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她背对着我的姿势,是她有心事时的习惯。
我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算了一笔账。
现在:月薪18000,年终奖大概两个月,一年到手二十五万左右。房贷六万二,生活费加产检加各种杂费,一年至少十万。一年能攒八万。两年就是十六万。孩子出生后开销更大,奶粉、尿不湿、疫苗、早教……林悦产假结束要回去上班,孩子得请人带,又是一笔钱。
去非洲:月薪54000,驻外补贴每月8000,艰苦津贴每月5000。一年到手大概七十万。两年一百四十万。扣除这边房贷和生活费(我不在,林悦一个人花不了多少),两年能攒一百二十万以上。
一百二十万。
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完房贷剩下的钱,可以给孩子的教育基金打一个厚底。意味着林悦不用急着回去上班,可以多陪孩子一两年。意味着我爸妈和我岳父母的养老钱不用愁。意味着我三十多岁,终于不用每个月看着银行卡余额发愁。
但代价是——孩子出生我不在。第一次哭我不在。第一次笑我不在。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爸爸,我可能都不在。
我把手机关了,塞到枕头底下。
"你睡了吗?"林悦突然问。
"没。"
"我想了一件事。"她说,还是背对着我。
"你说。"
"你妈上次晕倒,医生说的话你记得吗?"
"记得。血压太高,必须控制情绪,不能劳累。"
"你走了,她要是知道你去了非洲,她能控制情绪吗?"
我闭上了眼睛。
我妈是个操心的命。我爸是那种什么都往心里藏的人,身体不舒服也不说。我妈一个人扛着,扛到晕倒。如果我去了非洲,她知道了,肯定睡不着觉。非洲在她脑子里是什么概念?战乱、瘟疫、穷、危险。她不会管我工资多少,她只会想:我儿子在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我明天再想想。"我说。
林悦没再说话。
四
第二天到公司,我找了几个去过海外的同事打听。
老刘去过印尼,待了一年半。他说:"非洲比印尼苦多了。尼日利亚那边治安不好,出门要坐公司的车,不能乱跑。吃的也不习惯,那边中餐馆少,自己做饭又没条件。最难受的是孤独,周围没几个中国人,语言不通,周末只能待在宿舍里。"
"工资高吗?"我问。
"高啊,但那钱不是白拿的。我在印尼那一年半,瘦了二十斤。不是减肥,是吃不好睡不好。晚上热得睡不着,蚊子比苍蝇还大。"
老周去过安哥拉,待了三年。"非洲分地方,"他说,"有些地方还行,有些地方真不行。尼日利亚拉各斯那边,交通乱得很,堵车能堵四五个小时。治安嘛,看运气。公司一般都有安保,但也不是百分百安全。"
"你去了三年,后悔吗?"
他笑了笑:"不后悔。回来之后换了车换了房,老婆孩子过上了好日子。但说实话,孩子三岁之前我都没怎么陪过,现在他跟我生疏,叫叔叔比叫爸爸还顺口。"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算了一笔账。不是钱,是时间。
孩子从出生到两岁,是建立亲子依恋最关键的时候。心理学上说,这个阶段父亲缺席,孩子长大之后和父亲的关系会很难建立。不是说一定有问题,但概率上,缺了这两年,后面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弥补。
而弥补,比陪伴难得多。
下午我给大学同学阿强打了个电话。他在深圳做外贸,经常跑非洲。
"尼日利亚?"他在电话那头说,"我去过几次拉各斯,说实话,不是最好的地方。但也没网上说的那么夸张。大项目一般都有营地,封闭式管理,安全有保障。关键是看公司怎么安排。"
"我们公司有安保,有宿舍,有食堂。"
"那就还行。不过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去了那边,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没有家人。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能扛得住吗?"
"我不知道。"
"还有,你老婆怀孕了吧?我上次看你朋友圈。"
"七个月了。"
他沉默了几秒。"那确实难选。钱是赚不完的,但孩子出生只有一次。"
"我知道。"
"但反过来想,你去了两年,回来之后经济条件好了,孩子以后的日子也更好。你不是在逃避责任,你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承担责任。"
"道理我都懂。但林悦那边……"
"她什么态度?"
"她没说不行,但她也没说行。她只是把所有的问题摆在我面前,让我自己想。"
阿强笑了:"聪明的女人。她不想替你做决定,因为她知道这个决定只能你自己做。她替你做了,以后不管结果好坏,她都成了那个'让你去'或者'不让你去'的人。她把球踢回给你,是因为她尊重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
五
回到家,林悦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育儿书。她看到我进门,把书合上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
"跟几个去过那边的人聊了聊。"
"什么情况?"
我把打听到的情况跟她说了。治安一般,生活条件艰苦,但公司保障还行。工资确实高,但代价也大。
她听完,点了点头。"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想去。"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加速,"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去。"
"为什么想去?"
"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让你和孩子过得好一点。我不想孩子出生后,我们还在为钱发愁。我不想你产假结束就得回去上班,不想孩子那么小就交给别人带。我想我们有底气,有选择。"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下去了。
"那孩子出生你不在呢?"
"我可以在她出生前回去。预产期二月,我十二月或者一月回去,待到孩子满月再走。这样至少……"
"至少什么?至少孩子出生你在,满月你也在。然后呢?然后你走了,孩子两岁之前你都不在。"
"我可以多申请探亲假。"
"一年两次,每次多久?"
"两周。"
"两周。一年见两次,每次两周。两年就是四次,总共八周。孩子两岁之前,你陪他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知道。"我的声音哑了。
"你去了,我一个人带孩子。你妈身体不好不能来,我妈要照顾我爸也来不了。请个月嫂,一个月八千到一万。孩子大一点请个保姆,又是一笔钱。你算过这些吗?"
"算过。去了那边工资高,这些钱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但精力是问题。你以为带孩子只需要钱吗?半夜孩子哭,我一个人起来哄。孩子生病,我一个人抱去医院。你不在,所有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生气,不是抱怨,就是陈述事实。而这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让我难受。
"我可以在孩子一岁时回来。"我说,"两年合同,能不能提前结束?"
"你问过公司了吗?"
"还没。但应该可以谈。"
"如果谈不下来呢?"
"……"
"小李,"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我,不是"老公",不是"亲爱的",是"小李"。她只有在非常认真的时候才这么叫我。"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你去了之后后悔,怕我一个人撑不住,怕我们之间出问题。"
"我们之间不会出问题。"
"你怎么知道?两年不在一起,每天最多视频十分钟。你累了一天,我也累了一天,视频的时候除了'吃了吗''还行''孩子踢我了''哦',还能说什么?感情不是靠视频维系的,是靠在一起的生活。"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我们又没睡好。凌晨三点,我听到她在哭。很小声,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让我听见。但我听见了。
我没有动。不是不想安慰她,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她说得对。所有的问题都是真实的,所有的困难都是真实的。而我给不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六
第三天,我去找了张总。
"我想了解一下,合同能不能灵活一些?比如一年之后如果家里有特殊情况,能不能提前回来?"
张总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笔。"小李,这个岗位不是旅游,不是说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边需要一个稳定的负责人,如果中途换人,对项目影响很大。公司也不是不讲人情,如果真有特别紧急的情况,可以商量。但'我想多陪陪孩子'不算特别紧急的情况。"
"我理解。"
"你再想想。一周时间够不够?"
"够。"
走出张总办公室,我心里凉了半截。提前回来这条路,基本堵死了。
第四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儿子,你那边工作忙不忙?"
"还行,妈。你血压怎么样?"
"挺好的,吃药控制着呢。你爸非说要给我买个血压计,我说不用,他偏要买。你们年轻人用的那些东西我不会。"
"买就买呗,让他买。你每天量一量,有情况跟医生说。"
"嗯。林悦那边怎么样?孩子闹不闹她?"
"还行,就是晚上睡不好。"
"那丫头辛苦了。你多让着她点。"
"嗯。"
"对了,你爸昨天看电视,说你们公司好像有项目在非洲?他问我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过啊?"
我心里一紧。我爸看电视?什么节目?
"妈,是有这么回事。公司有个项目在尼日利亚,问我愿不愿意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非洲?"
"嗯。"
"多远?"
"很远。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
"……多久?"
"两年。"
又沉默。然后我听到我妈深吸了一口气。
"儿子,妈不拦你。你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但妈跟你说句心里话——你爸知道这事之后,一晚上没睡着。他不说,但他心里难受。你去了那么远,两年回不来,他怕……"
她没说完。但"怕"什么,我听得懂。
我爸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也不好。他怕这两年里出什么事,怕见不到我最后一面。这种想法很极端,但父母对远行的孩子的恐惧,从来都是极端的。
"妈,我还没决定呢。"
"嗯。你考虑清楚。钱是赚不完的,人只有一个。"
电话挂了。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上周的方案,已经改到第五版了。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我在这里改方案,改了五版,每一版都为了多赚那几百块的绩效奖金。而公司给了我一个赚大钱的机会,代价是离开我的妻子、我未出生的孩子、我的父母。
这到底值不值?
第五天,林悦的产检报告出来了。
一切正常。但医生说了一句:"胎儿偏大一周,营养不错。不过你要注意控制体重,现在你已经比孕前重了十八公斤,再这么下去,顺产可能有困难。"
十八公斤。她以前九十斤,现在一百二十六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胖了好多。"
"不丑。"我说。
"骗人。"她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她以前很在意自己的身材。在广告公司的时候,每天中午只吃沙拉,下班去健身房。现在她走几步路就喘,脚肿得穿不上鞋。
"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说,"我应该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不要更好的生活,"她说,"我要你在我身边。"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胸口一直插到肚子里。
七
第六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机场,拉着行李箱。林悦站在安检口外面,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孩子冲我笑,伸出小手。我想伸手去抱,但安检口像一堵墙,隔着我和他们。我拼命喊,但发不出声音。然后飞机来了,广播在催登机。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悦的眼泪掉在孩子脸上。
我醒了,浑身是汗。
林悦不在床上。我听到厨房有声音,起床去看,她站在灶台前,在煮东西。她的睡衣后面湿了一片——孩子踢的。
"几点了?"我问。
"六点半。我饿了,起来煮个面条。"
"我来做。"
"不用,你再睡会儿。"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比以前宽了,但依然柔软。我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我想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
"如果我去了,你会不会恨我?"
她放下筷子,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昨晚没睡好。
"不会恨你。但我会想你。每天都会想。"
"我也会想你。"
"不一样。你想的是我们,我想的是你。你不在,所有关于你的东西都会变成想念。你的拖鞋、你的水杯、你坐的那个位置、你看电视时笑的声音。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我,你不在。"
我抱紧了她。
"我不去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去非洲了。"
"你决定了?"
"嗯。"
她推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再想想。别因为我说的这些话就冲动决定。这是你的事业,你的机会。我不想你以后怪我。"
"我不会怪你。"
"你怎么知道?人都是这样的,当时觉得不重要,过几年觉得亏了,就开始后悔。到时候你会想:如果当初我去了非洲,现在我们已经有房子有车了,孩子上的是更好的学校。然后你就会怪我。"
"我不会。"
"你会。男人都这样。"
她推开我,转身去盛面条。她的手在抖。
我走过去,从后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林悦,你听我说。"我看着她的侧脸,"钱可以再赚,机会可以再等。但孩子出生只有一次,你怀孕只有一次,我爸妈身体好的时候不多了。这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没说话。
"而且你想想,我去了两年,你一个人带孩子,你妈来不了,我妈来不了。你一个人撑不住怎么办?你撑不住了,我不在,你怎么办?"
"我可以请保姆。"
"保姆能替代你老公吗?"
她终于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是大声的、压抑了很久的哭。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也红了眼眶。
八
但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以为我做出了选择,故事就可以朝着好的方向走了。
我错了。
第七天,我去找张总,说我不去了。
张总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小李,你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公司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干这个活。你不去了,我们会找别人。但以后类似的机会,可能不会再考虑你了。因为你拒绝了一次,公司会觉得你不稳定。"
"我理解。"
"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三十三。"
"三十三。这个年纪,在互联网公司算老人了。在我们这种传统行业,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你上面有四十多的总监,下面有二十多的年轻人。你卡在中间,不上不下。这个机会,本来是你往上走的一个台阶。"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妻子怀孕七个月了。孩子二月出生。我父母身体都不好。我走了,家里没人撑得住。"
张总叹了口气。"小李,我不是不讲人情的人。但公司也要考虑利益。你不去,我不勉强。但你要知道,你的晋升通道,可能就堵死了。"
"我明白。"
走出张总办公室,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没有结束。
下午,老赵找到我。他没在办公室,而是在楼梯间,像是专门等我。
"小李,再聊两句?"
"赵总你说。"
"你真的不考虑了吗?"
"不考虑了。"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项目,公司给的预算很充足。你去的话,除了工资和补贴,项目奖金也很可观。两年下来,算上奖金,可能接近两百万。"
两百万。
我闭了一下眼睛。
"赵总,我不是嫌钱少。"
"我知道你不是。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你可能一辈子都碰不到第二次。"
"我知道。"
"你老婆那边,能不能再沟通?"
"沟通不了。不是她不同意,是我不想让她一个人扛。"
老赵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比较累。"
"我知道。"
"行吧。祝你顺利。"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两百万。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两百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款换一套大房子。意味着孩子上最好的学校。意味着我爸妈和我岳父母晚年不用为钱发愁。意味着林悦可以不用再回去上班,可以在家陪孩子到上幼儿园。
但我已经做了决定。
九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我拒绝了,公司找了别人,我继续在原来的岗位上干活,日子照过。
但我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麻烦在后面。
两周后,公司宣布裁员。
不是大规模裁员,是"结构性优化"。我们部门裁了三个人,隔壁部门裁了两个。消息是周五下午传出来的,周一正式通知。
被裁的名单里没有我。但我看到名单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被裁的那三个人,有一个是我朋友,老孙。
老孙三十五岁,比我还大两岁。他老婆刚生二胎,房贷比我还高。他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从不惹事。就这样被裁了。
"为什么?"我问他。
"公司说岗位调整,不需要那么多人了。"他苦笑,"说白了就是省钱。现在经济不好,公司要收缩。"
"赔偿呢?"
"N+1。我干了六年,赔了七个月工资。"
七个月工资。老孙月薪两万二,七个月就是十五万多。听起来不少,但房贷一个月八千,二胎刚出生,奶粉钱一个月至少两千。这笔钱撑不了多久。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先看看机会吧。"
看着老孙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背影,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拒绝非洲项目的时候,张总说"以后类似的机会不会再考虑你了",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如果公司真的开始收缩,如果我这个"不上不下"的人被盯上了呢?
周一晚上,我把这事跟林悦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血丝,这几天没睡好。
"我没有后悔。"我说,"但我害怕。"
"怕什么?"
"怕公司裁我。怕我拒绝了之后,在公司成了'不稳定'的人。怕我连现在的工资都保不住。"
她握住我的手。"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不知道。"
"要不要再跟公司谈谈?"
"谈什么?说我又想去了?太晚了。而且就算我去说,公司也不一定会再给我这个机会。"
"那怎么办?"
"先做好手头的工作。别让人挑出毛病。然后看看外面的机会。"
"你要跳槽?"
"还没想好。但得做两手准备。"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打开了招聘软件。更新了简历,填了工作经历。看着那些招聘信息,我突然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我的薪资预期是一万八,但市场上同级别的岗位,大多数给不到这个数。有的给到一万五,有的给到两万,但要求更高,加班更多。
而我已经三十三岁了。这个年纪,在招聘市场上并不吃香。公司更喜欢年轻人——便宜、精力旺盛、没有家庭负担。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我去了非洲,这些都不是问题。两年之后回来,我带着经验和钱,有底气谈更好的条件。但现在,我拒绝了,然后公司开始裁员。我像是一个在暴风雨前把伞扔掉的人。
十
接下来的一个月,公司确实在收缩。
先是取消了所有的团建和下午茶。然后是冻结招聘,所有离职的岗位不补人。接着是削减预算,每个部门的差旅费砍了一半。
我的工作量翻了一倍。因为隔壁组裁了一个人,他的活分给了我一部分。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林悦已经睡了。周末也要处理邮件和方案。
林悦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开始水肿,脚踝肿得发亮。晚上睡觉翻不了身,要我帮她翻身。半夜孩子踢得厉害,她睡不着,我就起来给她揉腿。
"你别管我了,"她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没事。"
"你有黑眼圈了。"
"你也有。"
她笑了笑,笑得勉强。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说:"其实你可以去非洲的。"
我正在给她揉腿,手停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可以去。孩子出生前回来,满月再走。中间如果有什么事,我让我妈来。她可以请人看店,来一个月。"
"你上次不是说……"
"上次是上次。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公司裁员了。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身体吃不消。如果公司真的裁到你呢?"
"不会裁到我的。"
"你怎么知道?老孙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走。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机会,是因为如果我现在走了,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我算什么男人?
"再说吧。"我说。
她没再提。但我知道她在想这件事。
十一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爸打电话来,说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你妈住院了。"
"什么?!怎么了?"
"血压又高了。昨天晕了一下,你舅送她来的医院。现在稳定了,但医生说要观察几天。"
我请了假,买了高铁票回老家。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我在车上坐立不安。
到了医院,看到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我爸坐在旁边,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头晕。你别担心,过两天就出院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血压控制得不好,要换药。你别担心,真的没事。"
我爸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说:"你妈是听说你要去非洲,急的。"
"什么?"
"她没跟你说。但她跟隔壁王婶说的。王婶来告诉我了。你妈说,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两年不回来,她一着急,血压就上去了。"
我站在走廊上,浑身发冷。
我妈是为了我急成这样的。我拒绝去非洲,以为是在保护她,不让她担心。但她已经知道了,而且因为这个急得住了院。
"爸,我还没决定去不去。"
"我知道。但你妈不知道。她以为你决定了。"
"我跟她说。"
"你别说。她现在这个身体,不能受刺激。你等她出院了再说。"
我回到病房,坐在我妈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工作上的事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妈,你也是。"
"我没事。你照顾好林悦,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想了很多。
我妈住院,是因为担心我。如果我去非洲,她会一直担心,身体只会更差。如果我不去,公司可能裁我,我可能失业,到时候她更担心。
怎么选都是错。
但有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我不能让林悦一个人扛。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
十二
我妈出院后,我回了公司。
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部门又裁了一个人。这次裁的是比我晚来一年的小陈,九零后,单身,工资比我低。但裁他不是因为工资,是因为他的岗位被合并了。
我去找张总,问我的岗位有没有影响。
"暂时没有。"他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公司今年业绩不好,明年可能还会调整。"
"明白。"
"对了,非洲那边……"
我的心提了起来。
"换了人去了。小郑。"
小郑是我们部门的一个年轻人,九五年的,未婚,没负担。我早该想到的,公司不会等我的。
"哦。"
"你当时拒绝了,公司不能一直空着那个位置。"
"我知道。"
走出张总办公室,我竟然松了一口气。那个选择已经不存在了。我不用再纠结了。
但紧接着,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小郑去了非洲,工资是三倍。他回来之后,不管是经验还是收入,都会上一个台阶。而我,留在原地,拿着一万八的工资,每天加班,看不到前途。
这就是我选择的代价。
十三
林悦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一月,她开始休产假了。
她的肚子已经大到行动不便。走路像企鹅,弯腰捡个东西都困难。我开始学着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以前这些事都是她做的,现在全落在我身上。
"你别做了,"她说,"请个钟点工吧。"
"不用。我下班回来做就行。"
"你每天加班到九点,回来还要做饭,身体吃不消。"
"没事。"
但我知道她心疼我。她心疼我,我心疼她。我们互相心疼,却谁也帮不了谁。
一月中旬,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开始认真找工作。
不是因为公司裁了我,而是因为我不想等公司裁我。我不想等到那一天,被动地接受一切。我要主动出击,给自己一个选择。
我更新了简历,投了十几家公司。有的给了回复,有的石沉大海。面试了几家,有的薪资给不到我的预期,有的要求出差太多,不适合我现在的情况。
有一家给到了两万五,比我现在高一万。但要求每周出差三天。我想了想,拒绝了。林悦马上要生了,我不可能每周不在家。
另一家给到两万,不用出差,但要求全勤,周末偶尔加班。我犹豫了。两万,比一万八高两千,一年下来多两万多。不多,但聊胜于无。
我告诉林悦这件事。
"你去面试了吗?"
"还没。在考虑。"
"两万,够吗?"
"够什么?"
"够我们还房贷,够孩子出生后的开销。"
"勉强够。但比现在好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拒绝了非洲,但你的收入没有增加。孩子出生后,开销会更大。你有没有后悔?"
"没有。"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去了,现在是不是好一点。"
"但你现在不能去了。"
"我知道。"
"所以你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我在想。"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行业?"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换行业?三十三岁,换行业意味着从头开始。从头开始意味着收入更低,不确定性更大。
"我不确定。"
"你先想想。不急。"
她总是这样说——"不急"。但时间不等人。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我的工作没有保障,家里的存款越来越少。
十四
一月二十号,林悦破水了。
凌晨三点,她摇醒我。"好像……破水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看了眼她的睡裤,湿了一片。
"走,去医院。"
我帮她穿好衣服,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打车直奔医院。
急诊。挂号。检查。医生说:"宫口开了两指,准备进产房。"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
"别怕。"我说。
"我不怕。"她说,但声音在抖。
她被推进产房。我在外面等。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从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八个小时。我坐在产房外面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走。
我想了很多。想我妈住院的事,想公司裁员的事,想非洲的事,想钱的事。但最多的,是想林悦。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怀孕的辛苦、对我的担心、对未来的恐惧。而我能为她做的,只是在外面等。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护士出来了。
"恭喜,男孩。七斤六两。"
我松了一口气。腿都软了。
"产妇怎么样?"
"挺好的,缝了几针。一会儿推出来。"
半小时后,林悦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我,笑了。
"儿子。"她说。
"嗯。儿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
"他长得像谁?"
"像你。鼻子像你。"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纠结、所有的后悔、所有的"如果当初",都不重要了。孩子在这里,林悦在这里,我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十五
但生活不会因为孩子的出生就变得容易。
孩子出生后,开销像洪水一样涌来。
月嫂。一个月一万二。我们咬牙请了。林悦是第一次当妈,什么都不会。我更不会。月嫂来的第一天,教我们怎么换尿布、怎么冲奶粉、怎么拍嗝。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想:如果没有月嫂,我们怎么活?
尿不湿。一个月至少四包,三百多。奶粉。一罐三百多,一周一罐。衣服、奶瓶、婴儿车、婴儿床、包被、口水巾……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又是一万多。
房贷六千二。生活费两千。月嫂一万二。孩子的开销一千。一个月固定支出至少两万。
我的一万八,不够了。
我开始用信用卡。刷。刷。刷。
林悦看在眼里,没说话。但她脸上的笑容少了。
"要不月嫂请半个月就走吧?"她提议。
"不行。你还没出月子,我还要上班。没人帮忙不行。"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办法。"
我想的办法是——找兼职。
我在网上找了一些兼职的活。帮人写方案、做PPT、改文案。一单几百块,一天能做一两单。下班回来之后,哄完孩子,等林悦和孩子睡了,我开始做兼职。经常做到凌晨一两点。
林悦心疼我,但我停不下来。钱像水一样流出去,我必须不停地往里填。
有一天晚上,我做到凌晨三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林悦起来喂奶,看到我趴在那里,哭了。
"你别这样了。"她说。
"没事。我撑得住。"
"你撑不住的。你看看你的脸,黑眼圈都到下巴了。"
"过段时间就好了。等孩子大一点,开销会少一些。"
"真的会少吗?孩子越大花钱越多。奶粉、尿不湿、衣服、玩具、早教……你以为这就到头了?"
她说的对。孩子越大,花钱越多。这不是一个短期的问题,是一个长期的问题。
我沉默了。
"你有没有想过,"她轻声说,"如果当时你去了非洲,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知道。"
"你后不后悔?"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不后悔。"我说,"但我确实觉得,我应该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我没能做到。"
"你做到了。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不够。"
她没再说话。
十六
二月,公司发了年终奖。两个月工资,三万六。
拿到这笔钱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个月能喘口气了。
但三月,新的问题来了。
公司宣布全员降薪。
不是裁员的那种降薪,是"共克时艰"的降薪。管理层降百分之二十,普通员工降百分之十。我的工资从一万八变成了——一万六千二。
一万六千二。
房贷六千二。生活费两千。孩子的开销一千。月嫂走了,但请了个白天的保姆,一个月四千。固定支出一万三千二。
我每个月剩三千块。
三千块。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工资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够。远远不够。
我去找张总。
"张总,我的情况您知道。孩子刚出生,开销大。降薪之后我确实有点困难。"
"小李,公司也困难。大家都降了,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但我想问问,有没有可能调薪?或者换个岗位?"
"现在不是调薪的时候。换岗位……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做海外项目。"
张总看了我一眼。"非洲那个?已经有人了。"
"我知道。但还有其他项目吗?东南亚?中东?"
"暂时没有。"
"如果有呢?"
"有再说吧。"
走出张总办公室,我知道,这条路也堵死了。
十七
四月,我爸又打电话来了。
"你妈又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
"她自己把药停了。"
"为什么?"
"她说药太贵了。一个月四百多。她说你那边要用钱,她不想花你的钱。"
我握着手机,手在抖。
四百多。一个月四百多块钱的药,她停了。因为她觉得我需要用钱。
"爸,你让她接电话。"
我妈接过电话,声音虚弱:"儿子,妈没事。就是头晕,住两天院就好了。"
"妈,你为什么停药?"
"那个药不吃了也行。我血压没那么高。"
"医生说不能停。"
"医生说的话也不一定全对。你王叔也高血压,他就不吃药,好好的。"
"妈!"
我吼了一声。然后我后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对不起。你别停药。钱的事你别管。我有。"
"你有?你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还剩多少?林悦坐月子不要钱吗?孩子不要钱吗?你别管我。"
"我管。我是你儿子。"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间里,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无声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堵在嗓子眼里的哭。我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三十三岁了。我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我应该让我妈过上好日子,让她不用为了四百块钱的药停掉。我应该让我老婆和孩子过上好日子,不用为了钱发愁。我应该让我爸安心,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但我什么都没做到。
我拒绝了非洲的高薪,以为是在承担责任。但现实是,我连最基本的都给不了。
十八
五月,林悦的产假结束了。
她要回去上班了。孩子三个月,交给保姆带。
"你真的要回去?"我问。
"不回去怎么办?你一个人养不了这个家。"
"我可以再找找兼职。"
"兼职能赚多少?你每天加班到九点,回来还要做兼职,你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
"你有事。你上次发烧到三十九度,硬扛着没去医院。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她怕离开孩子,怕孩子哭她听不到,怕保姆对孩子不好。
"要不……你再休一个月?"
"不行。公司只批了三个月。再休就是请假,没有工资。"
没有工资。
我们连我的工资都不够用,她的工资是必须的。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一万二。这笔钱,是家里的重要收入。
"好吧。"
她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孩子哭了整整一个上午。保姆说孩子不适应。我中午赶回家看了一眼,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我抱着他,他趴在我肩膀上,抽泣着。他才三个月,还不会说话,但他知道妈妈不在了。
那一刻,我的心碎了。
十九
六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辞职了。
不是冲动。我想了很久。
公司降薪之后,我的收入已经无法支撑家庭开支。林悦的工资加上我的工资,勉强够用,但没有任何余力。我妈的药不能停,我爸的血压也在升高,我岳父的糖尿病需要定期检查。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辞职,不是因为公司不好。是因为我需要赚更多的钱。
我去找了猎头。我说我的底线是两万五。猎头说:"现在这个市场,两万五不难,但要求高。你能接受出差吗?"
"短期可以。长期不行。"
"那我帮你看看。"
接下来的一周,我面试了四家公司。有一家给了offer,两万八,做项目经理。但要求每周出差两天。
我犹豫了。每周出差两天,意味着孩子一周有两天见不到我。林悦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已经够累了。我再出差,她怎么办?
"你别接。"林悦说。
"两万八。"
"两万八,你一周不在家两天。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可以尽量不加班,回来之后带孩子。"
"你出差回来还能带孩子?你累了一天,回来只想睡觉。"
她说得对。
"那怎么办?"
"再找找。总有不用出差的。"
我继续找。又面试了几家,有的给不到两万五,有的给到了但要求更高。
七月,我终于找到了一家。两万三,不用出差,朝九晚六。公司不大,但稳定。做建筑咨询,和我的经验对口。
我接了offer。
两万三。比一万六千二多了七千。一年下来多八万多。加上林悦的一万二,家庭月收入三万五。房贷六千二,生活费两千,保姆四千,孩子开销一千五,我妈的药四百。固定支出一万三千一。
每个月剩两万二。
终于,能喘口气了。
二十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喘气太久。
八月,孩子四个月,发烧了。
半夜两点,孩子烫得像个小火炉。林悦急得直哭,我抱着孩子冲到医院。急诊。挂号。等。
医生说是幼儿急疹,不严重,但要多观察。
"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说,"先吃退烧药,如果明天还烧,再来。"
我抱着孩子,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坐了一夜。林悦靠在我肩膀上,也一夜没睡。
孩子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他哭累了,睡着了,但呼吸急促。
"他会不会有事?"林悦问。
"不会。医生说了,幼儿急疹,正常的。"
"我查了百度,说高烧不退会烧坏脑子。"
"别信百度。"
"那信什么?"
"信医生。"
但我自己的手也在抖。我怕。我怕得要死。这是我儿子,才四个月。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如果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凌晨四点,孩子的体温降了一点。三十八度五。我松了一口气。
早上六点,天亮了。孩子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正常了。
我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
林悦看着我,笑了。"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
"没有。"
她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你吓坏了。"
"嗯。"
"我也是。"
我们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那一刻,我想起了一件事——如果我在非洲,孩子发烧的夜晚,我不在。林悦一个人抱着孩子冲到医院,一个人挂号、等、哭、害怕。我不在。
我不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二十一
九月,我妈的病情稳定了。她又开始吃药了,我给她买了药寄回去。她不高兴,说浪费钱。我说:"妈,你吃药,我才能安心工作。你不吃药,我工作都不安心。你这是在帮我。"
她听了,没再说什么。但后来我爸打电话来说,她每天按时吃药了。
十月,公司开始忙了。新接了一个大项目,我是项目负责人。加班又多了起来。
林悦说:"你又加班。"
"项目紧。"
"你每天回来孩子都睡了。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你一天见不到他。"
"我知道。等项目忙完就好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没再抱怨。但她把孩子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她说:"这样你开会的时候也能看到他。"
十一月,孩子六个月了。会坐了。会笑了。会伸手要抱了。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他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咧嘴笑了。伸手要我抱。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抓住我的衣领,把脸贴在我脸上。
"爸爸回来了。"我说。
他不会说话,但他"啊啊"地叫,像是回应我。
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非洲、什么三倍的工资、什么两百万,都不如这一刻。
二十二
十二月,公司年会。我喝了一点酒,不多。
张总也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李,听说你跳槽了?"
"嗯。去了XX咨询。"
"待遇怎么样?"
"还行。"
"比这边好?"
"好一些。"
他笑了笑。"你当时拒绝非洲,我以为是冲动。现在看来,你是有自己的打算。"
"不是打算。是没办法。"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你现在收入上去了,家里还好吗?"
"还行。孩子半岁了。"
"那就好。"
他走开了。我站在那里,看着会场里的人。有人喝酒,有人聊天,有人抽奖。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挺荒谬的。半年前,我坐在这个会场里,纠结要不要去非洲。半年后,我坐在这里,已经换了公司。
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一个决定会改变一切。但其实,不管你怎么选,生活都会继续。你选了A,走A的路。你选了B,走B的路。两条路都不会是坦途,但也不会是绝路。
关键是,你选了之后,怎么走。
二十三
一月底,孩子满一周岁。
我们办了一个小小的周岁宴。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几位亲戚和几个好朋友。老孙也来了,他找到了新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还不错。
"你怎么样?"他问我。
"还行。新公司挺好的。"
"收入上去了?"
"嗯。比之前好一些。"
他笑了。"看来你拒绝非洲是对的。你在家,孩子周岁你能在。如果去了,你连儿子周岁都赶不上。"
我看着正在学走路的儿子,他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站着。林悦在旁边护着,怕他摔。
"是啊。"我说,"我在。"
老孙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选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了外地。我儿子周岁我没在。他现在两岁,跟我生疏得很。每次我回家,他躲在老婆后面,叫我'叔叔'。那种感觉,你不懂。"
我懂。但我没说。
二十四
但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二月底,一个意外的电话打来了。
是老赵。他离开了我之前的公司,去了另一家建筑公司做副总。
"小李,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赵总你说。"
"我们公司在东南亚有个项目,在越南。需要一个现场负责人。合同期一年。工资是你现在的两倍。你有没有兴趣?"
越南。一年。两倍工资。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具体情况呢?"
"项目在河内,条件比非洲好很多。治安好,生活便利,有中餐馆。一年合同,期满可以续,也可以回来。公司提供住宿,有往返探亲假,每季度一次。"
一年。每季度探亲一次,一年四次。比非洲好多了。
"工资呢?"
"你现在的月薪两万三,我们给四万五。加上补贴,到手大概五万五。一年下来六十多万。一年合同期满,还有项目奖金,大概十万到十五万。"
一年。七十万左右。
我算了一笔账。我现在一年到手大概三十万。去越南一年,多赚四十万。一年之后回来,这笔钱可以给孩子的教育基金打底,可以给爸妈换一套好一点的房子,可以还清房贷。
但代价是——又要离开家。一年。
儿子一岁了。他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他每天等我回家,我进门他就扑过来。如果我走了,他会不会忘了我?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给你一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悦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谁打的?"
"老赵。他去了新公司,有个项目在越南,问我有没有兴趣。"
"一年?"
"嗯。"
"工资呢?"
"两倍多。一年下来七十万左右。"
她沉默了。
"你想去吗?"她问。
"我不知道。"
"你上次说,不后悔拒绝了非洲。"
"我没后悔。"
"那这次呢?"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
"小李,"她背对着我说,"我上次不让你去非洲,不是因为我不想要那笔钱。是因为我怕你不在,我一个人撑不住。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孩子一岁了。他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他不需要你二十四小时陪着了。我也能上班了,有收入了。我妈那边,我爸的糖尿病控制得不错,我妈可以偶尔过来帮帮忙。"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觉得这个机会值得,你可以去。"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去。一年而已。不是两年。而且越南比非洲近,飞回来十几个小时,探亲假每季度一次。"
"你真的这么想?"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真的这么想。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个月至少视频三次。每次至少半小时。不是那种'吃了吗''还行'的视频,是真正的聊天。跟我聊,跟孩子聊。"
"好。"
"还有。如果孩子有什么事,你必须回来。不管项目多重要。"
"好。"
"还有。你去了之后,不能消失。不能让我觉得你不在。你要让我感觉到,你虽然不在身边,但你在。"
"好。"
她走过来,坐在我腿上,抱住我。
"你去了,赚了钱,回来之后我们日子好过一点。你不去,我们也能过。但如果你去了,你心里会好受一点——你会觉得你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我一直在为这个家做什么。"
"我知道。但你去非洲那次,你拒绝了,然后公司降薪了,你辞职了,你换了工作,你每天加班,你做兼职。你累得半死,但收入还是不够。你心里一直有个结——你觉得自己没给够。"
她太了解我了。
"你去了越南,赚了钱,回来之后你会觉得,你做到了。这个结就解开了。"
我抱着她,鼻子发酸。
"你怎么变了?"我问。
"我没变。是情况变了。孩子大了,我能扛了,家里有人帮忙了。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看到你每天那么累,我心里难受。你去一年,虽然辛苦,但至少钱到位了。你不用再做兼职,不用再为每一笔开销发愁。你去了,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
"为了我们。"
二十五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去看一个人。
我妈又住院了。这次不是因为血压,是因为摔了一跤。她半夜起来上厕所,没开灯,摔了。股骨骨折。
我赶回老家,在医院看到她。她躺在病床上,腿上打了石膏。
"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过几个月就好了。"
"几个月?医生说要半年才能恢复。"
"半年就半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我爸在旁边,脸色不好。"她非要自己上厕所,我说我陪她去,她不听。"
"妈,你以后别自己乱走了。让爸陪你。"
"你爸睡觉沉,我不忍心叫醒他。"
"那就叫醒他。他睡得沉也得叫。"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妈的腿。石膏从大腿一直打到脚踝。她要半年不能下床。这半年,谁来照顾她?
我爸七十岁了,身体也不好。他一个人照顾不了我妈。
"我请个护工吧。"我说。
"不用。浪费钱。"
"不是浪费。你腿断了,需要人照顾。"
"你爸能照顾我。"
"爸一个人不行。"
"那就不行吧。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她又在省钱。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护工的价格。本地医院,二十四小时护工,一个月六千。半年就是三万六。
三万六。
我现在的存款,不到五万。
如果我去了越南,一年回来,这笔钱不算什么。但如果我不去,这笔钱就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给老赵打了电话。
"赵总,越南那个项目,还在吗?"
"在。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但我要谈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合同一年,不能延期,除非我同意。第二,每季度探亲假不能取消,我要回来的时候必须让我回来。第三,如果家里有紧急情况,我有权随时终止合同回国,公司不能扣我工资和奖金。"
"可以。我帮你争取。"
"好。我接了。"
挂了电话,我走进病房。我妈在睡觉,我爸在旁边打盹。
我看着他们。我爸的头发全白了。我妈的脸上全是皱纹。他们老了。他们不是不老,是我在忙自己的事,没注意到。
"爸,"我轻声说,"我可能要去越南工作一年。"
我爸醒了。他看着我,没说话。
"工资比现在高。去了之后,妈的护工费不是问题。你们换一套好一点的房子也不是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妈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你别跟她说你去越南。你说你去隔壁省。"
"为什么?"
"越南太远了。她知道了又要急。"
"那我怎么说?"
"你说项目在广西。近一点。她不会查地图。"
我笑了。这是我爸第一次跟我开玩笑。
"好。我跟她说广西。"
二十六
三月初,我正式跟新公司签了合同。
越南河内,一年。月薪四万五,驻外补贴每月八千,探亲假每季度一次,往返机票公司出。一年期满,项目奖金保底十万。
一年下来,到手大约七十万。
我跟我妈说:"妈,我去广西出差一年。"
"广西?远吗?"
"不远。高铁十个小时。"
"那还行。你注意安全。"
"嗯。"
她没急。没住院。血压正常。
我看着她腿上的石膏,心里想:妈,对不起。我不是去广西。我去越南。但我必须去。因为我要赚钱,要给你请护工,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
二十七
出发前一天,林悦帮我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袜子、内衣、衬衫、外套。她叠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你到了那边,记得每天吃维生素。"她说。
"嗯。"
"那边热,多带几件短袖。"
"带了。"
"充电器、转换插头、常用药,都装了吗?"
"装了。"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放进去,合上箱子。然后坐在箱子上,看着我。
"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你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你不在,孩子会想你的。"
"我每周视频。"
"每周三次。"
"三次。"
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她的脸贴在我胸口,我听到她的心跳。
"你去了,赚了钱,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她说。
"好。"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什么?"
"每个月视频三次,每次半小时。孩子有事你回来。你去了不能消失。"
"我答应你。"
"还有。"
"什么?"
"早点回来。"
"好。"
二十八
我到了越南。
河内。三月。热。潮湿。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公司安排的宿舍在市中心,两室一厅,有空调,有网络。比我想的好。楼下有便利店,走十分钟有中餐馆。
第一天到,安顿好之后,我给林悦打了视频电话。
"到了?"她问。
"到了。宿舍还行。"
"那就好。儿子刚睡了。你要不要看看他?"
她把镜头转向儿子。他趴在床上,睡得正香。小屁股撅着,像只小猪。
"他今天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叫'妈妈'。不是真叫,是'嘛嘛嘛'地叫。"
"那'爸爸'呢?"
"还没。你不在,他不学。"
我笑了。
"你跟他说,爸爸去赚钱了。赚了钱回来给他买玩具。"
"他听不懂。"
"那就等他听懂了再说。"
视频挂了。我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河内夜景。车水马龙,摩托车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陌生。遥远。孤独。
但我知道,我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二十九
在越南的日子,比想象中忙。
项目是工业园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我是现场负责人,管进度、管质量、管协调。每天在工地和办公室之间跑。早上七点到工地,晚上七点回宿舍。
但比非洲好太多了。至少能吃到中餐,至少能用微信视频,至少能说英语沟通(当地很多人会英语)。
每个月,我按时给家里打钱。房贷、生活费、保姆费、孩子的开销。林悦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我妈的护工费,我直接转给我爸。他不肯要,说他自己有钱。我说:"爸,你那点退休金留着买菜。这个钱是给妈请护工的。"
我妈的腿恢复得不错。三个月后,她可以拄拐杖走路了。护工撤了,我爸照顾她。我爸虽然笨手笨脚,但至少有人陪着。
每季度,我回来一次。
第一次回来,儿子一岁三个月。他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爸!"
他叫了。真的叫了。
我蹲下来,张开手臂。他扑过来,我抱住他。小小的身体,软软的。他趴在我肩膀上,把脸贴在我脸上。
"爸爸回来了。"我说。
"爸爸。"他又叫了一声。
林悦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他学会叫爸爸了?"
"嗯。你走了一个月,他就开始叫了。每天对着视频叫。"
"真的?"
"真的。他看到视频里你的脸,就'爸爸爸爸'地叫。"
我抱着儿子,眼泪掉下来了。
那次回来,我待了十天。十天里,我陪儿子玩、陪林悦逛街、陪我爸去医院复查、陪我妈散步(她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能走)。
十天。太短了。但够了。至少我知道,他们都在。都好。
三十
但生活不会让你一直顺利。
六月,我在越南待了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工地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当地工人,没戴安全帽,被掉下来的钢管砸了。不严重,头皮划伤,缝了几针。但按照合同,我们要停工整顿三天。
甲方不高兴了。停工三天,意味着进度延迟。甲方项目经理打电话来,语气很冲。
"你们怎么回事?安全都没管好?"
"是我的责任。我会处理。"
"三天?三天之后必须复工。否则按合同罚款。"
"明白。"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头疼。
这不是一件大事。但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项目。甲方不满意,公司不满意,我的年终奖可能就没了。
我加班处理了三天。重新做了安全培训,重新检查了所有工人的装备,重新制定了安全规范。三天后复工,一切正常。
但那天晚上,我给林悦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她看出了我的疲惫。
"怎么了?"
"工地出了点事。处理了三天。"
"严重吗?"
"不严重。但累。"
"你要注意身体。"
"嗯。"
"你瘦了。"
"没有吧。"
"你瘦了。你看你的脸,颧骨都凸出来了。"
"这边热,吃不太习惯。"
"你多吃点。别省。"
"没有省。"
她看着我,突然说:"你后悔了吗?"
"什么?"
"来越南。你后悔了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
"真的。虽然累,虽然想你们,但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赚的钱,是实实在在的。你不用再为钱发愁了,我妈的护工费有着落了,我们的日子在变好。"
"那就好。"
"你呢?你有没有后悔让我来?"
她笑了笑。"没有。你不在,我反而更独立了。我学会了换灯泡、修水管、装家具。我一个人带孩子,虽然累,但也能行。"
"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在外面更辛苦。"
三十一
九月,我爸又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事。感冒引发了肺炎。老年人免疫力差,一个小感冒就能搞出大问题。
林悦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工地。
"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是普通肺炎,输液几天就好。但我想让你知道。"
"好。你跟医生说,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嗯。"
"你帮我照顾好我妈。她腿好了,但一个人不行。"
"我知道。我让我妈过来了。她在这边待一个月,帮我看看孩子,也帮我看看你爸。"
"你妈来了?"
"嗯。我爸那边稳定了,我妈请了人看店。她过来一个月。"
"好。谢谢你。"
"谢什么。你在外面赚钱,我在家里守着。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的土堆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河内的夕阳是橙红色的,很大,很低,像要掉下来一样。
我爸住院了。我不在。我妈腿好了,但一个人不行。我岳母过来帮忙了。林悦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还要上班,还要照顾我爸。
她比我累。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一万块钱。
"干什么?"她秒回。
"给你妈的辛苦费。"
"不用。我妈不收。"
"你帮她存着。当是孩子的教育基金。"
"好。"
三十二
十月,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甲方要求提前一个月完工。原本十二月完工的项目,现在要求十一月完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加班。意味着赶工。意味着我每天要在工地待十二个小时以上。
我跟公司反映,公司说:"甲方是上帝,尽量满足。"
我尽量了。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在工地上盯着。协调各方、解决突发问题、确保质量。
但赶工带来了新的问题——质量隐患。
有一个分包商的活干得不好,管道铺设不符合标准。我要求返工,他们不愿意。说时间来不及了,凑合一下吧。
"凑合不了。"我说,"这是基础设施,管道出了问题,以后整个园区都受影响。"
"返工要三天。三天之后工期更赶。"
"那就赶。但质量不能降。"
他们不高兴了。找了甲方说情。甲方项目经理来找我:"小李,差不多就行了。返工三天,工期来不及。"
"不行。"我说,"质量出了问题,谁负责?"
"出了问题我负责。"
"你负责?你签的字?"
他沉默了。
"我不签。返工。"我说。
他走了。但我知道,我得罪他了。
后来公司那边也知道了。老赵打电话来:"小李,甲方那边有点意见。你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赵总,不是我不通融。是标准不能降。降了之后出了问题,我们公司要担责任的。"
"我知道。但甲方是上帝。"
"甲方也不能要求我违反标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行。你看着办。但注意方式方法。"
我看着办了。我找了分包商老板,坐下来谈。不是命令,是协商。我给他加了一点费用,让他多派人手,白天晚上两班倒,三天返工压缩到两天。质量保住了,工期也赶上了。
但那几天我几乎没睡觉。两天两夜,在工地上盯着。吃泡面,喝咖啡,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三天早上,返工完成。验收通过。
我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睡了十二个小时。
醒来后,给林悦打了视频电话。
"你瘦了。"她说。
"又瘦了?"
"比上次又瘦了。你看看你的脸。"
"没事。项目忙完了,就胖回来了。"
"你别太拼了。钱是赚不完的。"
"我知道。但这次忙完就好了。"
"你还有几个月?"
"三个月。十二月就回去了。"
"好。我们等你。"
三十三
十一月,项目完工了。
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甲方很满意。验收一次通过。
老赵打电话来:"小李,干得漂亮。甲方表扬你了。"
"谢谢赵总。"
"奖金照发。另外公司想跟你谈谈,越南这边还有别的项目,你有没有兴趣留下来?"
我愣了一下。
"留下来?"
"对。再签一年。工资可以再谈。"
再签一年。两年。
我看着窗外的河内。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八个月了。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习惯了这里的热、这里的湿、这里的摩托车。我习惯了每天晚上跟林悦视频,看儿子学新东西。
但再签一年,意味着两年不在家。
"赵总,我想想。"
"好。不急。你考虑清楚。"
挂了电话,我打开相册。翻到儿子最近的照片。他一岁八个月了。会跑了。会说话了。视频里他叫我"爸爸",声音清脆。
两年。他两岁八个月的时候我才能回来。那时候他快三岁了。上幼儿园了。
我错过了他的婴儿期。我不想再错过他的幼儿期。
但钱呢?再签一年,又多七十万。两年下来一百四十万。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清房贷,意味着孩子的教育基金,意味着我爸妈的养老,意味着林悦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我又站在了那个岔路口。和八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岔路口。
但这一次,我知道答案了。
三十四
我给林悦打了视频电话。
"如果公司让我再签一年,你去不去?"我问。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赵总说,可以再签一年。工资再谈。"
"你想去吗?"
"我不想。"
"那就别去。"
"但钱……"
"钱我们不要了。"
"你确定?"
"我确定。你走了八个月了。还有四个月你就回来了。我不想你再走一年。儿子每天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每次都要说'快了快了'。我不想再说了。"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重。
"儿子昨天画了一幅画。他画了一个人,说是爸爸。他把画贴在门上,说等爸爸回来给他看。"
我闭上了眼睛。
"我不签了。"我说。
"你确定?"
"确定。十二月回去。"
"好。"
"你等我。"
"我等你。"
三十五
十二月十五号,我回来了。
飞机落地。走出机场,看到林悦和儿子站在接机口。儿子两岁了。他长高了,胖了,脸圆圆的。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爸爸!"
我蹲下来,抱住他。他扑进我怀里,紧紧地抱着我的脖子。
"爸爸回来了。"我说。
"爸爸。"他叫了一声,然后笑了。
林悦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和儿子。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我们。但这一刻,全世界只有我们三个人。
三十六
回到家,一切都很熟悉。又都很陌生。
客厅的墙上多了一幅画——儿子画的"爸爸"。沙发换了新的。茶几上摆着他的玩具。
"他现在每天玩什么?"我问。
"车。他喜欢车。家里有十几辆小汽车。"
"男孩都这样。"
"他现在会说很多话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会叫。还会背几首唐诗。"
"什么唐诗?"
她让儿子背。儿子站在沙发上,挺着小肚子,奶声奶气地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思故乡。"我笑了,"他懂什么是故乡吗?"
"不懂。但他知道爸爸在远方。他每次背到'低头思故乡',都会看一眼你回来的机票。"
我的心又酸了。
"爸爸不走了。"我说。
"真的?"他歪着脑袋问。
"真的。"
他笑了。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三十七
第二天,我去看我爸妈。
我妈的腿好了。她拄着拐杖,但能走了。看到我,她哭了。
"儿子回来了。"
"回来了,妈。"
"瘦了。"
"没有。胖了。"
"瘦了。你爸说你瘦了。"
我爸在旁边笑。"你妈眼睛毒。你确实瘦了。但精神好。"
"嗯。那边吃得不习惯,但工作顺利。"
"顺利就好。钱赚到了吗?"
"赚到了。"
"赚到了就好。你林悦和孩子都好吧?"
"都好。儿子会叫爷爷了。"
"他会叫爷爷?"
"会。上次视频里叫了。"
我爸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妈。"妈,这是给你的。"
她打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里面存了十万。你和我爸的养老钱。你们别省。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药不能停。"
"这太多了。我们花不了这么多。"
"花得了。你腿好了,带我爸出去旅游。去北京,去上海,去你们想去的地方。"
"不去不去。浪费钱。"
"不是浪费。是享受。"
我爸在旁边说:"你妈肯定不去。她舍不得花钱。"
"那就你去。你一个人去也行。"
"我一个人去干嘛?"
"你一个人去,拍照片回来给你妈看。"
我妈笑了。"你爸拍的照片,全是糊的。"
"那就我回来带你们去。"
"你回来?你不是还要去越南吗?"
我愣了一下。她以为我还要去。
"我不去了。我回来了。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那林悦和孩子……"
"他们在这里。我们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三十八
回到新公司,我提交了辞呈。
不是因为公司不好。是因为我想多陪陪家人。
我找了一份新的工作。离家近,步行十五分钟。朝九晚五。工资比越南低,但比之前高。月薪三万。不用出差。不加班。
林悦说:"你工资降了。"
"降了。但时间多了。"
"时间多了有什么用?"
"有用。我每天可以接儿子放学。可以陪他吃晚饭。可以给他洗澡、讲故事、哄他睡觉。"
"你以前也想这样。"
"以前做不到。现在做得到。"
新公司是一家中型建筑咨询公司,做国内的项目。工作不轻松,但至少每天能回家。
第一天上班,我穿好衣服,准备出门。儿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去哪里?"
"爸爸去上班。"
"上班回来吗?"
"回来。晚上回来。"
"回来陪我玩?"
"回来陪你玩。"
他松开手,挥了挥小手。"爸爸拜拜。"
"拜拜。"
我走出门,心里暖暖的。
三十九
但生活不会让你一直暖着。
三月的某一天,公司又出问题了。
不是裁员。是甲方拖欠工程款。我们公司给甲方做咨询,甲方不付钱。公司现金流紧张,开始拖欠工资。
第一个月,拖了半个月。第二个月,拖了一个月。第三个月,直接说不发了,等甲方付款再说。
我去找老板谈。
"王总,我家里有孩子,有房贷。工资不能拖。"
"小李,公司也困难。你再等等。"
"等不了。我房贷每个月六千二,不能断。"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预支。"
"预支不了。公司账上没钱。"
我走出老板办公室,心里凉了半截。
又来了。又是钱的问题。又是生存的问题。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越南一年赚的钱,大部分存了定期,给孩子的教育基金。活期还有几万块。够撑几个月。但如果公司一直不发工资,几个月后又是问题。
我给林悦打了个电话。
"公司拖欠工资了。"我说。
"多久了?"
"三个月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辞职。"
"又辞职?"
"这次不一样。公司快不行了。甲方不付钱,公司撑不了多久。"
"那你辞职之后呢?"
"再找。"
"你才去了三个月。"
"我知道。但没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上次说,不走了。"
"我人是不走。但工作要换。"
"好。你看着办。"
她总是这样说——"你看着办"。不是不关心,是信任。她信任我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四十
四月,我辞职了。
又找了两周工作。面试了几家,有的给不到三万,有的给到了但要求出差。
有一家给到了三万五,但要经常出差。我犹豫了。
"你别接。"林悦说,"你出差,儿子每天问爸爸去哪了。我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
"三万五。"
"三万五,你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在家。儿子不要三万五,儿子要爸爸。"
她说得对。
我拒绝了。
最后找了一家,月薪两万八。不用出差。朝九晚六。公司稳定,不拖欠工资。
两万八。比三万少两千。一年少两万四。
但每天能回家。每天能见到儿子。每天能陪他吃晚饭、讲故事、哄他睡觉。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四十一
五月,儿子两岁半了。
他上幼儿园了。小小班。每天早上我送他去。他背着小书包,牵着我的手,走在路上。
"爸爸,今天学什么?"
"学唱歌。学画画。"
"学骑车吗?"
"不学骑车。你太小了。"
"我长大了就能骑了。"
"嗯。长大了就能骑了。"
送完他,我去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接他回家。路上买个冰淇淋,一人一半。
"爸爸,冰淇淋好吃吗?"
"好吃。"
"我也觉得好吃。"
回到家,林悦已经做好了饭。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儿子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勺子吃饭,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林悦说。
"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
"画的什么?"
"画的我们家。有爸爸,有妈妈,有我。"
"还有吗?"
"还有爷爷和奶奶。在旁边。"
他把画拿给我看。画上是三个小人,手牵着手。旁边是两个小一点的小人。
"这是爷爷和奶奶?"
"嗯。爷爷拄着拐杖。奶奶不拄拐杖了。"
我看着画。我妈的腿好了。她不拄拐杖了。我爸的血压控制得不错。我岳父的糖尿病也稳定了。
一切都好。
四十二
六月,我妈打电话来。
"儿子,我和你爸想去旅游。"
"去哪?"
"去北京。你王叔说他儿子在北京,让我们去玩。"
"好啊。去多久?"
"一周。"
"我给你们买机票。"
"不用。你王叔说他自己买。"
"那怎么行。我给你们买。"
"你别浪费钱。你王叔是真心邀请。"
"不是浪费。是我应该的。"
我给她转了五千块钱。"妈,你们去玩。住好一点的酒店。吃好一点的饭。别省。"
"太多了。"
"不多。你们玩得开心就行。"
挂了电话,我想起了一件事——一年前,我妈为了省四百块钱的药,停了药,住了院。现在,我给她五千块钱去旅游,她说太多。
但她会去的。我知道她会去的。她会和我爸去北京,看天安门,看故宫,拍很多照片。回来之后,她会给我看照片,说:"北京真大。人真多。"
她会开心的。
四十三
七月,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不大,但很重要。
老板找我:"小李,这个项目你来带。"
"好。"
"客户要求很高。你要多花点心思。"
"明白。"
项目做了两个月。顺利交付。客户很满意。公司给了奖金,两万。
我拿着这笔钱,带林悦和儿子去了趟海边。
儿子第一次看到海。他站在沙滩上,看着大海,眼睛瞪得圆圆的。
"爸爸,水好大。"
"那是海。"
"海好大。"
"嗯。海很大。"
他跑到海边,让浪花打湿了脚。他笑着跳起来。
"爸爸!海在追我!"
"那是浪。"
"浪在追我!"
林悦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她笑了。
"开心吗?"我问她。
"开心。"
"以后每年都来。"
"好。"
我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儿子在旁边堆沙堡。林悦靠在我肩膀上。
"你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
"去越南。还有之前拒绝非洲。"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每天能回家。每天能看到儿子。每天能和你一起吃晚饭。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她没说话。但她握住了我的手。
四十四
八月,我爸的生日。
我回去给他过生日。买了蛋糕,做了几个菜。我妈也来了。她腿好了,走路不用拐杖了。
"爸,生日快乐。"
"谢谢儿子。"
"你今年七十一了。"
"七十一了。老了。"
"不老。你还能活到一百岁。"
"活到一百岁干什么?拖累你们。"
"不拖累。我们养你。"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妈在旁边说:"你爸现在每天去公园遛弯。认识了一帮老头,天天下棋。"
"下棋?"
"嗯。下象棋。还赢了几盘。"
"爸厉害。"
"不厉害。都是臭棋篓子。"
我看着他们。我爸头发全白了,但精神不错。我妈脸上有了血色,腿好了,能走能跑。他们老了,但还健康。还在一起。还开心。
这就够了。
四十五
九月,儿子两岁九个月了。
他越来越像我。鼻子像我,嘴巴像我,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我。
"爸爸,我长大了像你吗?"
"像。"
"那我长大了也去上班吗?"
"你想去就去。"
"我想去。像爸爸一样。"
"好。你长大了去。"
"那我去了,你怎么办?"
"我等你回来。"
他笑了。"爸爸在等我。"
"嗯。爸爸在等你。"
四十六
十月,老孙找我吃饭。
"听说你又换工作了?"他问。
"嗯。现在这家挺好的。"
"工资呢?"
"两万八。"
"比之前低了。"
"但不用出差。每天能回家。"
"值吗?"
"值。"
他笑了。"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眼里只有钱。现在你眼里有人了。"
我想了想。"不是变了。是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钱重要,但人更重要。明白赚再多钱,如果人不在身边,那些钱没有意义。明白真正的成功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你爱的人在你身边,你也他们身边。"
"你这话像鸡汤。"
"是鸡汤。但也是实话。"
他举杯。"敬鸡汤。"
"敬实话。"
我们碰杯。啤酒。
四十七
十一月,公司又谈涨薪了。
不是因为我表现好。是因为市场行情涨了。建筑咨询行业今年行情不错,人才紧缺。公司主动给我涨了三千。月薪三万一。
我接受了。
三万一。加上林悦的一万二。家庭月收入四万三。房贷六千二。生活费两千。孩子的幼儿园费用一千五。固定支出不到一万。
每个月剩三万多。
终于,不是紧巴巴的了。终于,有余力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给林悦买了条项链。不贵,三千多。她戴上了,说好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送礼物了?"
"在越南的时候学的。那边商场里有卖。我想给你买,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回来之后补上。"
"笨。"
"嗯。笨。"
她笑了。项链在灯光下闪着光。
四十八
十二月。一年了。
我回越南整整一年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越南的照片。工地的照片。宿舍的照片。河内的夕阳。
那一年,我瘦了十五斤。我晒黑了。我学会了用英语和当地人沟通。我学会了在工地上解决问题。我赚了一笔钱。
那一年,我错过了儿子的一岁生日。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错过了他第一次叫爸爸(虽然视频里听到了,但那不一样)。
那一年,我妈腿好了。我爸没再住院。林悦一个人扛着家,扛住了。
那一年,值吗?
我不知道。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去吗?
会。
因为那一年,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可以为家人去远方,但我必须知道,远方不是终点,家才是。
四十九
一月。儿子三岁了。
他上幼儿园小小班半年了。他会自己穿鞋了。会自己吃饭了。会自己上厕所了。
"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交了新朋友。"
"叫什么名字?"
"叫壮壮。他也有爸爸。"
"那他爸爸在哪里?"
"在他家里。他爸爸每天接他。"
"你爸爸也每天接你。"
"嗯。爸爸每天都来。"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爸爸,你以后每天都来吗?"
"每天都来。"
"不骗人?"
"不骗人。"
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和他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五十
三月。春天。
我带着林悦和儿子去公园。桃花开了。儿子在草地上跑。林悦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他长大了。"她说。
"嗯。"
"快三岁了。"
"嗯。"
"你三十三岁的时候,在纠结要不要去非洲。"
"嗯。"
"现在你三十四了。"
"三十五了。"
"三十五了。你还在纠结吗?"
"不纠结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
"家比钱重要。但钱也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孩子小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孩子大了,你可以去远方。但远方不能太久。太久,家就不是家了。"
她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比以前胖了一点,脸圆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变聪明了。"她说。
"不是变聪明了。是变老了。"
"老了也好。老了更稳。"
"嗯。更稳。"
五十一
五月。我妈的生日。
我给她买了个按摩椅。三千多。她说太贵了,浪费钱。但第二天我打电话回去,我爸说她天天坐,舍不得下来。
"你妈说,这个椅子好。按完腰不疼了。"
"那就好。"
"她说,儿子孝顺。"
"不是孝顺。是应该的。"
"你变了。"我爸说。
"怎么变了?"
"以前你总说忙。现在你总打电话。"
"以前是忙。现在是想打。"
"嗯。想打就打。"
五十二
七月。公司又来了新项目。
大项目。甲方是国企。合同额大,利润高。公司很重视。
老板找我:"小李,这个项目你来带。"
"好。"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甲方要求项目负责人常驻现场。项目在另一个城市,大概半年。"
半年。
又是半年。
我沉默了。
"你可以考虑。"老板说,"不勉强。"
我回到家,跟林悦说了这件事。
"半年?"她问。
"嗯。半年。"
"在哪个城市?"
"成都。"
"远吗?"
"飞机两个半小时。"
"探亲假呢?"
"两周一次。"
她想了想。"你去吧。"
"你确定?"
"确定。儿子三岁了。上幼儿园了。我也能上班。我妈可以偶尔过来帮忙。半年而已。"
"你上次说……"
"上次是上次。上次你走了一年。这次半年。而且儿子大了,他能理解你不在身边了。"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但你答应我,两周回来一次。不能少。"
"两周一次。"
"还有。每天视频。"
"每天。"
"还有。不能瘦。"
"不能瘦。"
她笑了。"你去吧。赚钱养家。"
"赚钱养家。"
五十三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去找了老板。"这个项目,我可以带。但我要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周末我回不来,但周五晚上我可以视频开例会。另外,项目期间,我的工资涨五千。"
"五千?"
"五千。因为我要离开家半年。这笔钱,是离家费。"
老板笑了。"你倒是会算账。"
"不是算账。是实话。我离开家半年,家里少了一个人。这笔钱,是对我家庭的补偿。"
他想了想。"好。涨三千。不能再多了。"
"成交。"
我接了项目。
八月,我去了成都。
五十四
成都。夏天。热。但比越南好。至少说中文。至少吃辣。至少能吃到火锅。
项目在郊区。工地。每天在工地上跑。但周末可以回成都市区。逛逛街,吃吃饭。
每两周,我飞回家一次。
周五晚上飞,周日晚上飞回来。两天。四十八小时。
每次回去,儿子都扑过来。"爸爸!"
"爸爸回来了。"
"爸爸带我去哪里?"
"去公园。"
"去海边?"
"海边太远了。去公园。"
"好。去公园。"
我牵着他的手,走在公园里。他长大了。腿长了。走得比我快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不去了?"
"快了。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是多久?"
"就是秋天的时候。"
"秋天是什么?"
"就是树叶变黄的时候。"
"树叶变黄了,爸爸就回来了?"
"嗯。树叶变黄了,爸爸就回来了。"
他点点头。"那我等秋天。"
五十五
十一月。秋天。
树叶黄了。我回来了。
项目顺利完工。甲方很满意。公司给了奖金,五万。
我回到家。儿子三岁半了。他在门口等我。
"爸爸!"
"爸爸回来了。"
"树叶黄了。"
"嗯。树叶黄了。"
"爸爸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
他扑过来。我抱起他。他沉了。比以前重了。
"爸爸,你瘦了。"
"又瘦了?"
"嗯。你瘦了。"
"回来就胖了。"
"你别再走了。"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出小拇指。"拉钩。"
五十六
十二月。年底。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冬天。冷。但家里暖和。
林悦在厨房做饭。儿子在地毯上玩积木。电视里放着动画片。
"吃饭了。"林悦喊。
我们坐在餐桌旁。三个人。
"爸爸,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
"我喜欢红烧肉。"
"妈妈做的。"
"妈妈做的。"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嘴油。
"好吃吗?"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我看着他。他长大了。会说话了。会走路了。会自己吃饭了。会叫爸爸了。
我想起了那个梦。那个机场的梦。安检口像一堵墙,隔着我和他们。
但现在,没有墙。没有机场。没有安检口。我们在一起。坐在餐桌旁。吃红烧肉。
这就够了。
五十七
一月底。春节。
我带着林悦和儿子回老家。我爸妈在老家。我岳父母也来了。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妈做了很多菜。她腿好了,能站着炒菜了。我爸在旁边打下手。
"妈,你别做了。我们出去吃。"
"出去吃什么。家里吃好。"
她坚持做。做了八个菜。红烧鱼、炖排骨、炒青菜、蒸鸡蛋……
大家坐在一起。我爸喝了点酒,脸红了。我妈笑着给他夹菜。
"儿子,"我爸说,"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不用出差了。"
"那就好。你妈天天念叨你。"
"妈,我在这里。"
"嗯。在就好。"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她笑了。
"儿子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
"不走了?"
"不走了。"
"好。不走了就好。"
五十八
三月。春天又来了。
儿子四岁了。上幼儿园中班了。他会背二十首唐诗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会骑小自行车了。
"爸爸,你看!"
他在小区里骑车。骑得飞快。我在后面追。
"慢点!"
"爸爸追不上我!"
"追得上!"
我追着他。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春天的风暖暖的。
林悦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她笑了。
"你们父子俩。"
"妈妈也来!"
"妈妈不会骑车。"
"我教你!"
"好。你教我。"
她坐上后座。我推着车。儿子在前面骑。
"爸爸,我们像不像一家人?"
"像。"
"像什么?"
"像一家人。"
五十九
五月。我三十五岁了。
生日。没有大办。就一家三口,吃个蛋糕。
"爸爸,生日快乐。"儿子说。
"谢谢。"
"你几岁了?"
"三十五。"
"三十五是多大?"
"很大了。"
"那你会老吗?"
"会。"
"老了怎么办?"
"老了你就长大了。你照顾我。"
"好。我照顾你。"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爸爸,你有很多白头发。"
"嗯。老了。"
"我帮你拔。"
他认真地给我拔白头发。一根。两根。三根。
"拔完了。"他说。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儿子。"
六十
八月。公司又找我谈了。
不是出差。是升职。
"小李,公司想让你做部门经理。"
"部门经理?"
"嗯。带一个团队。工资涨到四万。"
四万。
我现在的月薪是三万一。涨到四万,多了九千。一年多了十万八。
"我考虑一下。"我说。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个职位会不会影响我陪家人的时间。
"需要加班吗?"我问。
"偶尔。但不多。"
"需要出差吗?"
"很少。偶尔去现场看看。"
"好。我接了。"
我接了。
回到家,告诉林悦。
"升职了?"她问。
"嗯。部门经理。"
"工资呢?"
"四万。"
她笑了。"终于。"
"终于什么?"
"终于不用为钱发愁了。"
"早就不用了。"
"但以前是紧巴巴的。现在松快了。"
"嗯。松快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
"恭喜你。"
"谢谢。"
"你努力了这么久,终于有回报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努力。是你。是你撑着这个家。"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你做了很多。"
六十一
十月。秋天。
我坐在办公室里。部门经理。管五个人。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工资四万。
但每天还是五点半下班。还是回家吃晚饭。还是陪儿子写作业(虽然他才四岁,没有作业,就是画画)。还是给林悦讲今天发生的事。
生活变了。又没变。
变了的是收入、职位、身份。没变的是家、人、爱。
我想起了那个下午。人事部的小王把我叫进会议室。张总说:"非洲那边,尼日利亚的项目,缺一个现场负责人。"
那天,我以为那是人生的岔路口。我以为选了A就是天堂,选了B就是地狱。
但后来我明白了——人生没有天堂和地狱。只有一条路。你走上去,不管往哪个方向,都是你自己的路。
你选了远方,远方有远方的风景,也有远方的孤独。你选了家,家有家的温暖,也有家的琐碎。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你选了之后,怎么走。
六十二
十二月。年底。
公司年会。我坐在台下。老板讲话。
"今年公司业绩不错。感谢大家的努力。特别要感谢工程咨询部的李经理,带领团队完成了几个大项目,为公司做出了重要贡献。"
掌声。
我站起来,鞠躬。坐下。
旁边的人说:"李经理,恭喜。"
"谢谢。"
散会后,我走出会场。外面冷。风大。但我心里暖。
我拿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年会结束了。马上回家。"
她秒回:"儿子等你。红烧肉在锅里。"
我笑了。
打车回家。路上堵车。我不急。反正家在那里。不会跑。
到了家。推开门。
"爸爸!"
儿子跑过来。我抱起他。
"红烧肉好了吗?"
"好了。妈妈让我叫你。"
"好。洗手吃饭。"
我们坐在餐桌旁。三个人。红烧肉。青菜。汤。
"爸爸,今天公司好玩吗?"
"好玩。"
"有礼物吗?"
"有。一个奖杯。"
"什么奖杯?"
"优秀员工。"
"优秀员工是什么?"
"就是爸爸工作做得好。"
"那爸爸最棒。"
"爸爸最棒。"
林悦在旁边笑。"别教他自恋。"
"不是自恋。是事实。"
"好好好。事实。"
我们吃着饭。聊着天。儿子说着幼儿园的事。林悦说着她工作的事。我说着公司的事。
平凡。普通。但温暖。
这就是家。
六十三
一月。儿子四岁半了。
他越来越像我。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爸爸,我今天在幼儿园被老师表扬了。"
"为什么?"
"因为我帮小朋友捡了玩具。"
"真棒。"
"爸爸,你小时候也帮小朋友捡玩具吗?"
"帮过。"
"那爸爸也是好孩子。"
"嗯。爸爸也是好孩子。"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爸爸,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
"像我一样什么?"
"像你一样好。"
我鼻子一酸。
"你不用像我一样。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那我做我自己。但我要像你一样爱妈妈。"
"好。像我一样爱妈妈。"
六十四
三月。春天。
我带着一家人去踏青。儿子、林悦、我爸妈、我岳父母。一大家子人。
我妈的腿完全好了。她走在前面,和我爸手牵着手。我爸背有点驼了,但精神好。
"妈,你腿不疼了?"
"不疼了。全好了。"
"那就好。"
"都是你赚的钱。按摩椅按好了。"
"不是按摩椅。是你自己锻炼的。"
"也有按摩椅的功劳。"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爸在旁边说:"你妈现在每天去公园走两圈。认识了一帮老太太,天天跳舞。"
"跳舞?"
"嗯。广场舞。还买了个音响。"
"妈,你还会跳舞?"
"不会。跟着瞎跳。"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看着他们。我爸七十二了。我妈七十了。他们都老了。但都健康。都开心。都在一起。
这就够了。
六十五
五月。我三十五岁半。
不。三十六了。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还在纠结要不要去非洲。今天儿子已经四岁半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公园。儿子在下面骑车。林悦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阳光。绿树。微风。
我想起了那个梦。机场。安检口。隔着墙。
现在没有墙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林悦从外面回来了。
"回来了?"
"嗯。儿子骑车骑累了,回家喝水。"
"儿子呢?"
"在换鞋。"
儿子走进来。"爸爸,我要喝水。"
"好。爸爸给你倒。"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咕咚咕咚喝完。
"爸爸,我长大了。"
"你长大了。"
"我长大了,爸爸就老了。"
"嗯。爸爸就老了。"
"那我照顾你。"
"好。你照顾我。"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
"爸爸,你白头发又多了。"
"嗯。又多了。"
"我帮你拔。"
他又认真地给我拔白头发。一根。两根。三根。
"拔完了。"他说。
"谢谢。"
"不用谢。我是你儿子。"
尾声
如果有人问我:你后悔吗?
后悔拒绝非洲吗?不后悔。
后悔去越南吗?不后悔。
后悔辞职吗?不后悔。
后悔任何一个选择吗?不后悔。
因为每一个选择,都是当时的我,在当时的条件下,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我拒绝了非洲,因为林悦怀孕七个月,因为我妈身体不好,因为我不想错过孩子出生。
我去了越南,因为公司降薪、因为经济压力、因为我需要钱、因为林悦说"你可以去"。
我辞了职,因为公司拖欠工资、因为我想多陪家人、因为我不想再错过儿子的成长。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每一个选择都有收获。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你选了之后,怎么走。
我走了。走了很远。走了很多弯路。但最后,我回到了家。
家不是一栋房子。不是一张床。不是一顿饭。
家是林悦的笑容。是儿子的"爸爸"。是我妈的"儿子回来了"。是我爸的"你瘦了"。
家是——不管你走了多远,不管你赚了多少钱,不管你经历了什么,总有人在等你回来。
我回来了。
不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