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一个数字,一米九二。这是鲍喜顺的儿子鲍天佑最近一次体测的身高。
十七八岁的年纪,一米九二,在北方高中男生堆里算高挑,但绝不突兀,买鞋进商场,四十四码,货架上就有;坐高铁不用缩脖子,坐飞机不用特意要加长安全带;衣服拿去镇上裁缝店改一改腰围就能穿。
这些事,他爸一辈子都没做到过。先说他爸是谁。鲍喜顺,一九五一年生,内蒙古赤峰的牧民家庭,吉尼斯认证的"世界自然生长第一高人",身高二米三六。
这个数字比姚明还高十厘米。旁人一听,第一反应都是天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身板压下来的是什么。
十五岁以前,他和同龄孩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小伙伴还瘦小一点。变化是从青春期开始的,像谁把身体里某个开关拧开了:裤子刚做好就短了,布鞋没几天就被脚趾顶破。
一年能蹿近二十厘米,二十岁那年突破两米一,最后停在了两米三六。
家里那张土炕不够长,他睡觉只能蜷着腿;村里的门框太矮,进屋得低头弯腰。个子高看着风光,可做一身衣服要五米布,是普通人的两倍。
脚长三十八厘米,六十六码的鞋,全世界都买不到成品。常年蜷腿睡觉,地面潮气往上浸,风湿就这么落下了——往后几十年,每逢阴天下雨,膝盖疼得要扶着墙走。
他年轻时被沈阳军区篮球队特招入伍,那是他离"把身高变成本事"最近的一次。可一百六十五公斤的体重死死压在膝盖和脚踝上,加上旧风湿,三年不到,他只能退伍回草原。
回草原之后,他把自己关了起来。有三十来年,村里人见了他绕着走,背地里叫他"巨人"——那不是夸,是说你跟正常人不一样。他不爱去集市,就在家劈柴、喂羊。
我特别想说一件小事,一九九一年,他母亲病重,临终前硬撑着给他赶制了一双过冬的棉鞋。母亲走后,那双鞋他穿了很多年,缝了又缝。
他后来提过一句:因为穿坏了,就再没有人能给他做了。一个人长到两米三六,听着是传奇,可他能从家里得到的、最贴身的照顾,就只剩下那一双鞋。
转机来得挺晚,五十岁出头,一家火锅店的老板看中他的个头,请他在门口迎宾。大红灯笼底下,这个高大的男人开始被记者留意。医生给他做完检查,确认他的身高属于自然生长,没有明显病变;吉尼斯证书送到手里,他第一次因为这副身躯觉得挺得起腰。
有了收入,他也能给家里添点东西了。往后的几年,他上过节目、拍过电影、出过国,那顶压了他半辈子的"怪人"帽子,被换成了"世界纪录"。人还是那个人,走在街上还是会被盯着看,可这回他不再躲了。
真正的转折,其实是有人愿意跟他过日子。婚后家里那点事,比外头的热闹更实在。妻子夏淑娟一样样给他改造房间,衣柜挂不下他的大衣,就在墙上钉一排高挂钩。
他惯用的旧床太矮,人一起身腰要使力就疼,她就把床整个垫高;连马桶底下都垫了东西。我留意这些细节,是因为它们说明一件事,她是把这个人的不方便当成自己日子的一部分在过,不是当成一条新闻在看。
而真正让外界记住他性子的,是一桩跟身高无关的事。有家海洋馆的海豚误吞了游客扔的塑料瓶,嘴小掏不出来,馆方满世界找手臂长的人帮忙。
他连夜坐火车赶过去,把手伸进海豚嘴里掏了三个多小时,把瓶子勾了出来。这条消息播出去之后,一位母亲的顾虑松了口,她说,这人心善,女儿嫁过去亏不到哪儿去。
那位母亲后来成了他的岳母,2007年,五十六岁的鲍喜顺经人介绍,认识了二十八岁的夏淑娟。女方一米六八,比他小二十八岁,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差近七十厘米。议论当然不少,说像长辈领着小辈的也有。但他们还是领了证。
成了家,两个人最想做的事就是有个孩子。备孕前的检查,医生给他们泼了盆冷水,而且是两条风险摆在一起。第一条,他当时已经五十六岁,属于超高龄父亲,基因新发突变的风险比年轻父亲高。
自然生长的高个子本身带有遗传概率,孩子有一定几率长得过高,将来要承受和父亲类似的麻烦;同时,产妇的身体负担也不能不算。医生没有直接下禁令,但把话说明白了要慎重,别冲动。
家里的亲戚朋友也来劝,说一把年纪了,没必要冒这个险。医生给的是风险提示和谨慎建议,不是一句"绝对不能生"。
夫妻俩跑了好几家医院,做了完整的孕前检查和遗传咨询,把可能的情况摊开来一条条问过、算过,最后自己拍的板。鲍喜顺说过一句:真要是遗传了,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孩子照顾好。这句话是决定之后说的,不是决定之前的冲动。
2008年十月二日,夏淑娟剖腹产生下一个男孩,四点二公斤,哭声响亮。鲍喜顺给孩子取名天佑,不求出人头地,只求老天保佑他平安长大。
孩子刚出生,外界就把他放进了身高公式里。有人按父母身高推算,说他成年后至少两米二四,还有人直接把他叫成未来的篮球苗子。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这样被一堆数字绑上了。
我对这种"提前替别人算完一生"的做法,一向不太认同。
它看起来是关心,其实是一种很省事的判断,不用等这个人活过,就先把他的结论写好了。鲍喜顺自己当年也这么想过。
孩子满月那阵,他跟来访的人说过,将来要把儿子培养成篮球运动员,像姚明那样为国争光。这份心思不难懂:他这辈子最接近梦想的一次,就是被篮球队特招,结果因为身体没撑住而退场。他想让儿子把自己没走完的那段路走掉。
可后来他改了主意,他说,孩子喜欢什么就让他做什么。这一步退得不容易——放下一个念了半辈子的执念,比扛住全网的质疑难多了。
之后十多年,鲍喜顺成了那种把心一直提着的老父亲。别人家孩子长个子是喜事,他一看见儿子量身高,心里就揪一下。三岁一米一,他就带去拍骨龄片;十岁一米六五,开始定期测生长激素;到了青春期,每隔两三个月就查一次骨骺线。
他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草原汉子,硬是把青少年生长发育的科普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饮食、运动、作息一条条抠。他每天问儿子的,不是考了多少分,是膝盖疼不疼——因为那正是他自己落下的病根。
我特别记得这个细节:他要防的不是身高,是身高背后的病。结果出来了。鲍天佑成年阶段的身高定格在一米九二,骨骺线已经闭合,不会再长。
血压、心电图、骨密度、内分泌全部正常,父亲那身风湿和失眠,他一样没接住。他喜欢打篮球,在校队打后卫,跑跳不费劲;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也不掉队。
有人说他"没长到两米二四,是鲍喜顺育儿史上最大的失败",这话当然是反讽,但我能听出里面的意思:那个当年被全网赌定要重蹈父辈命运的孩子,最后长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少年。
更让我在意的是那句他自己说的,就想好好读书,不靠打篮球吃饭。他父亲当年恨不得把身高变成饭碗,他没这个包袱,他能挑。
现在鲍喜顺75岁了,风湿重了些,多数时候拄着拐。他和妻子住在赤峰郊县的院子里,养着几只羊,偶尔开直播卖点家乡的牛肉干和奶豆腐,不卖惨,也不标榜。妻子在社区做保洁,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儿子周末回来,帮着理货。
有人问他当年是不是赌了一把。他说:不是赌,是查了资料、做了检查、定了预案,一步一步走下来的。
我认这句话,所有"豁出去了"的故事,背后其实都有一个"我算过了"的版本。
区别只在于别人只看见最后的那个结果,两米三六也好,一米九二也好,看不见中间那十几次骨龄片、几十次问儿子膝盖疼不疼的夜晚。
一米九二这个数字,对别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对一个两米三六的父亲来说,是这辈子最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