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出现了一个颇具反差的场面:俄罗斯方面刚刚释放出恢复三方谈判的信号,乌克兰首都基辅却再次遭到导弹和无人机袭击。美联社报道,袭击造成1人死亡、22人受伤,住宅、交通设施等受到破坏。外交桌上讨论的是怎样结束战争,城市里的人却仍要面对空袭警报。战争拖到今天,俄罗斯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如果只盯着地图上的控制线,很容易漏掉一个更深层的变化:乌克兰社会对国家归属的认识,已经与战前大不相同。这正是标题所说的俄罗斯的另一种失败。
军事上的得失,可以通过战斗和谈判发生变化;一个国家的民众是否愿意接受邻国的政治安排,却不是占领几座城市就能解决的。俄罗斯发动全面进攻时,乌克兰国内确实存在语言、地区和政治立场上的差异。
战争持续至今,这些差异没有全部消失,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乌克兰的独立、安全和未来道路看作共同问题。对莫斯科而言,这种变化比一场战役的输赢更难扭转。
乌克兰的国家认同并不是2022年才突然出现的。苏联解体后,乌克兰在1991年成为独立国家,但社会各地的历史经历并不相同。
西部与中部有自己的文化传统,东部和南部不少城市则长期使用俄语,与俄罗斯保持密切的经济、家庭和文化联系。很多人的身份认同并不排斥这种复杂性:他们可以讲俄语,也可以认同自己是乌克兰人;可以怀念过去的生活,也可以支持国家独立。
问题出在国家关系发生冲突之后。语言相近,原本只是生活上的联系,并不能保证两国永远保持政治互信。2014年,俄罗斯将克里米亚纳入本国版图,乌克兰和多数国家不承认这一改变;顿巴斯地区随后陷入长期武装冲突。此前尚有余地的俄乌关系,从那时起就开始恶化。
乌克兰社会对俄罗斯的看法,也在一次次冲突中发生变化。2022年2月,俄罗斯发动全面军事进攻,原本的政治争论变成了更直接的现实考验。
有人失去家园,有人离开故土,有人加入军队,也有人留在城市里应对停电、空袭和物资短缺。对这些普通家庭来说,国家认同不再只是历史课本上的概念,而是与自己的家能不能保住、孩子能不能安全长大联系在一起。
这也是俄罗斯军事行动产生反作用的重要原因。武力能够给对手造成巨大压力,却无法保证对手因此接受自己的政治目标。
当越来越多的乌克兰人把俄罗斯的军事行动与个人遭遇联系起来,过去那种建立在共同语言和历史记忆上的亲近感,就会受到冲击。战争越是长期化,这种影响越可能进入家庭教育、公共生活和下一代的成长经历。民意调查为这种变化提供了更具体的依据。乌克兰拉祖姆科夫中心2024年公布的调查显示,91%的受访者对拥有乌克兰公民身份感到自豪,而2000年这一比例为62%。
以乌克兰作为首要身份认同的人,也从2006年的31%上升到2024年的53%。调查还显示,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居民对国家身份的认同有所增强。
这些数据反映出,乌克兰认同不再只集中于某些地区,而是在不同地区的人群中得到更广泛的接受。2026年8月,乌克兰民调机构Rating Group公布的新调查,又提供了一个观察角度。
在2000名受访者中,95%认为个人的自我认同是成为乌克兰人的重要标志,90%认为乌克兰公民身份对自己具有重要意义,88%把参与乌克兰文化视为重要标志,80%则将使用乌克兰语列为重要因素。
调查中,乌克兰公民身份的平均认同得分达到10分制中的9.1分。调查不包括当时无法覆盖的临时被占领地区,因此不能代表所有乌克兰居民,但它足以说明,在可调查的人群中,国家认同具有很强的分量。
这组数字还有一个值得琢磨的地方:受访者对乌克兰身份的理解,并不只依靠血缘或语言。个人认同、承担国家责任、遵守法律和参与本国文化,同样占有重要位置。
乌克兰民族意识的强化,正在表现为一种更广泛的国家共同体意识,而不是所有人突然拥有相同的生活习惯。语言变化尤其容易引起外界关注。
乌克兰语在公共生活中的地位不断提高,越来越多人主动使用乌克兰语交流、学习和工作。但这不等于俄语使用者就不属于乌克兰社会。
泽连斯基本人早年主要使用俄语,后来成为乌克兰总统,正说明语言习惯与政治归属不能直接画等号。对一个俄语家庭而言,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是否必须放弃母语,而是能否在不受外部武力支配的情况下,决定自己的国家未来。
俄罗斯希望以共同历史、文化和语言证明俄乌之间存在特殊联系,但这种叙事如今面临现实考验。共同的过去并不能替代当下的信任,更不能自动赋予一方决定另一方政治方向的权利。
当邻国的军事行动造成大量家庭的痛苦时,历史上的亲近感很难单独发挥作用。俄罗斯越是试图通过武力左右乌克兰的选择,就越可能让乌克兰人把独立自主看得更加重要。
乌克兰向欧洲靠拢,也不是一句政治口号。欧盟与乌克兰在2024年正式启动入盟谈判后,双方继续推进相关工作。
欧盟理事会资料显示,2026年7月,双方开启了对外关系领域的谈判;10月13日,又启动了内部市场以及竞争力和包容性增长两个谈判领域。这些内容涉及商品、服务、资本流动、企业经营、税收、就业和教育等实际规则。
它们不是简单的外交表态,而是乌克兰需要逐步调整法律和经济制度的具体工作。当然,开启谈判不等于乌克兰已经加入欧盟。
入盟过程仍然取决于改革进展、法律标准和成员国的认可。乌克兰还要处理战后重建、财政压力、人口流失和腐败治理等现实难题。
欧洲方向能够提供制度和经济上的机会,却不能代替乌克兰自身的治理能力。战争强化了共同目标,能否把这种凝聚力变成稳定的社会生活,仍然需要长期努力。
俄乌关系的另一个变化,是双方已经很难再回到过去那种广泛的社会互信。宗教组织、历史教育和公共文化,都逐渐成为乌克兰国内讨论国家安全与独立的问题。
乌克兰对苏联时期历史的重新研究,早在全面战争前就已开始;战争发生后,相关历史记忆又与当下的国家处境联系起来。对于不同家庭而言,这些历史有不同的理解,但它们已经成为乌克兰社会讨论自身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
再看眼下的外交局势,和谈信号并没有消除战场上的矛盾。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期声称俄乌同意停止攻击彼此的能源设施,但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表示,俄方是否真正接受这一安排仍不清楚。
随后,美方特使威特科夫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会面,克里姆林宫表示原则上同意在11月10日之后恢复俄、美、乌三方谈判。10月22日基辅遭袭,又说明政治接触尚未转化为稳定的停火机制。
谈判可以重新开始,但停火能否执行、领土问题如何处理、安全保障如何落实,都仍是难题。俄罗斯最终能否在军事上取得更多成果,要看真实的战场形势;战争会以什么条件结束,也要看各方能否达成并落实协议。
但如果把目标放到影响乌克兰社会的长期走向上,结果已经显现出明显反差。俄罗斯没有因为发动战争,就让乌克兰重新接受莫斯科的政治主导。
相反,战争推动乌克兰社会更加重视独立身份,也使它继续寻求与欧洲建立更紧密的制度联系。这就是“不管俄军打赢还是打输,俄罗斯的失败,是打醒了乌克兰民族意识”所要表达的核心判断。
它不是说俄罗斯已经输掉所有军事较量,也不是说乌克兰未来不会遇到困难,而是说,战场上的推进不能自动换来邻国人民的认同。俄罗斯能够争夺土地,却无法仅凭武力决定乌克兰人怎样看待自己的国家。
战争带来的代价还会持续很久。乌克兰需要面对重建和社会恢复,俄罗斯也要承受长期冲突对经济、外交关系和地区安全环境造成的影响。
即使将来停火,双方仍需处理人员伤亡、战俘、流离失所者以及安全安排等问题。枪声停止,不代表信任立即恢复;签署协议,也不代表过去的裂痕就此消失。
历史反复证明,一个国家的走向,不只由军队在地图上推进到哪里决定,还受到民众选择、制度建设和长期社会记忆的影响。俄乌冲突最终如何收场仍有待观察,但俄罗斯已经面对一个更加重视自身独立、对其军事行动更加警惕的乌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