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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赶路:从长征路到振兴路

G3360次列车驶进延安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站台上的灯次第亮起,拖着行李箱的人影被拉长又缩短。远处黄土高原的山梁沉在夜色里,一道接着一道,像九十年前那支队伍翻过的岭。

上午在遵义登车时,黔北的雾还缠在山腰;夜里车停延安,窗外的锥状峰丛早已换成厚重的塬梁。朝发夕至,8小时49分,全程1600余公里。

九十多年前,中央红军从遵义出发,靠双脚走了整整9个月,才走到陕北吴起镇。如今,一张高铁票把九十年的时光浓缩进了一趟旅程里。

G3360次列车

这条钢轨从黔北铺到陕北,串起的不只是两座城。九十年里,无数双脚在这片土地上走过:有人在绝地里踏出一条生路,有人在悬崖上凿出一条通路,更多的人在一个个寻常日子里,把这条路走成了通向幸福的路。

草鞋踩过的垭口,后来都成了铁轨的走向

列车出遵义向北,第一重山就是娄山关。七十二峰插天而立,盘山古道在石壁间拧成绳状。1935年初,中央红军在这里完成了长征以来的第一个大胜仗。二渡赤水、回师黔北,枪声响彻山谷,“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词句,就写在这片群山的硝烟里。

胜利的词句背后,是一个个咬着牙赶路的人。红十二团政委钟赤兵在战斗中被弹片击中右腿,伤口反复溃烂,没有麻药,就咬着木棍做了三次截肢。最后他躺在担架上,让战士们抬着,一步一颤走完了剩下的长征路。

而更多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中央红军在这里转战四个多月,连同后来的红二、红六军团,足迹遍及贵州全省9个市州60多个县。他们踩着草鞋、拄着树枝,在绝地里找生路,把脚印嵌进了泥里、石缝里。

出发前往延安时,在遵义站,同行的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对着进站的G3360按下快门。她后来在社交平台分享道,一纸车票,一程奔赴,铁轨向前,岁月无声。她说站在这片土地上,总忍不住鼻酸,那些前赴后继的人,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她想说:“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九十年后摊开贵州高铁运行图,像摊开了一张叠印的历史。贵广、沪昆、成贵、渝贵、贵南五大干线,几乎循着当年红军“找路”的同一条河谷走廊铺展开去。当年在山谷里蹚出生路的脚印,后来成了测绘图上的线条;当年草鞋踩实的垭口,如今复兴号风一样掠过。

钢钎凿进的山崖,竖起了出山的纪念碑

路是踩出来的,更是凿出来的。贵阳机务段的机车文化长廊里,一台退役的蒸汽机车静静停在角落。

贵阳机务段

1958年,第一声汽笛划破贵州深山的寂静,山里人第一次听见了火车的声音。但真正把出山的路凿通,靠的是整整一代人的奋斗。1956年川黔铁路开工,十万铁道兵和民工钻进乌蒙山。“地无三尺平”的悬崖峭壁上,没有大型机械,就靠钢钎、铁锤、肩挑背扛。凉风垭隧道、娄山关区段的大坡道,全是一锤一钎啃下来的。钢钎砸在石灰岩上,火星溅在打满补丁的棉袄上;隧道里的炮声震落山上的碎石,有人刚放下钢钎,就再也没站起来。

这条全长423.6公里的铁路,修了整整9年,1965年10月才全线通车。那是三线建设的年月,一代人把青春、血汗甚至性命浇筑进桥隧,在崇山峻岭间竖起了一座没有刻名字的纪念碑。

G3360次列车从贵阳北驶向遵义途经乌江大桥,不足两公里的江面上,五座桥一字排开,像五道凝固的浪横在碧绿的江面上,当地人叫它“五龙过江”。

九十多年前,红军在这里驾木船、撑竹筏,顶着枪林弹雨强渡乌江,九十年间,江上的桥一座接一座架起来,从单线铁路到高速公路,从轮渡摆渡到桥上飞驰。

江还是那条江,渡的方式变了;山还是那片山,开路的人换了一辈又一辈。

钢轨延伸的远方,是一代代人踏路前行

路修通了,还要有人守;路走宽了,还要有人接着往前赶。今天的贵州铁路上,没有硝烟,没有炮声,但赶路的人还在。他们守在深山里、慢车上、驾驶室、货场边,在寻常日子里走着自己的长征路,把上一代人铺的路,走成了民生路、振兴路、通向世界的路。

川黔铁路K221防洪看守点,嵌在红花园至娄山关站之间的峡谷里。崖壁陡得像刀削,落石说掉就掉。杨青富、瞿文会这对“90后”夫妻,从2013年起守在这里。十三个春秋,4700多个日夜,每天徒步量铁轨,汛期24小时不敢合眼。四千多个日夜,零事故、零隐患、零险情。

瞿文会巡线

大娄山深处还有一群“守山的人”。川黔、渝贵两支搜山扫危队伍,一共12个人,一年要翻600多座山头,守着437.5公里线路。55岁的刘乾贵干了13年,辖区里每一块高危危石的位置、裂纹,都长在他心里。班长高大亮是退役军人,他总说“汛期就是战时”,雨越大、山越险,越要往山上爬,“没有爬不上去的山,只要挨着铁路的山头,就必须排查到位。”如今高危石装上了位移监测仪,有了专属“身份证”,可雨雾里那些攀爬的身影,还和当年一样,一步都不退。

扫危队伍排查

山里的路,有快的,就有慢的。5630次慢火车,从1993年开到现在,三十三年没断过。列车长杨丽1995年上班,值乘了大半辈子。遵义到重庆西280多公里,单程要跑7个多小时,沿途20多个小站逢站必停,全程最低票价2元钱。6号车厢的座椅全拆了,改成了“集市车厢”,专门给菜农放背篓。天不亮,松坝、汇塘、娄山关的菜农就背着菜上车,到桐梓集市去卖,一背篼山货能多赚150元到200元。

高铁越跑越快,这趟慢车却一直没停。高铁引流聚势,慢车惠民固本,一快一慢,都在这条路上。为了深耕红色资源,车上还开起了一小时的“重走长征路”主题活动,红色宣讲、知识问答、红歌传唱,慢悠悠的车厢里,装着山乡的日子,也装着没断的红色根脉。

山里的货,从慢车下来,还要走得更远。贵阳改貌货场,2403亩的铁路“旱码头”,是西部陆海新通道上的关键节点。退役军人陈勇2008年扎根在这里,从“橄榄绿”换成“铁路蓝”,军人的较真劲儿一点没丢。货场日均流转几百个集装箱,他每一次巡检都像出任务,箱号、施封锁、票据信息,反复核对,一处都不放过。

改貌货场

春耕时节化肥保供,他盯着“车到即卸、卸完即运”,农资直奔田间,抢农时;为了解决化肥装车撒漏的难题,他专程跑到磷化集团厂区学工艺,回来手把手教工人,纯叉车作业时间从一个半小时压到50分钟,人工堵漏时间从20分钟缩到10分钟。

截至今年9月,西部陆海新通道班列集装箱累计发运已突破600万标箱,通达全球127个国家和地区的580多个港口。九十年前,群山把贵州困在腹地;今天,背篓里的山货从慢火车倒上集装箱,再搭上班列,一路向南出海,向西出境。从关山阻隔到通江达海,这一步,走了几代人。

在夜晚抵达,向光明出发

这一路向北,列车在往前跑,车厢里的故事也在一路生长。G3360次车厢被布置成了“流动红色文化课堂”。红色舞蹈暖了场,小提琴和着诗朗诵的调子飘过来,贵州工夫茶伴着琵琶声清润,安塞腰鼓一敲,满车厢都震着劲儿。一柔一刚,一黔一陕,南北的红色文化隔着千里钢轨,在这节车厢里撞在了一起。

同行的刘女士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在随身的本子上写,原来最好的红色教育从来不是刻板的讲解,而是在路上、在途中、在眼底、在心间。

对深耕贵州文旅的博主@南辰小姐儿来说,这趟列车的终点,也是她下一段路程的起点。她把这趟寻访理出了三条线:提速发展的交通线、饱含烟火的民生线、传承长征精神的信仰线。抵达延安之后,她还要带着镜头接着走,把旧址里的往事、慢火车上的烟火、守路人的坚守,串起来讲给更多人听。

延安站

夜色里的延安站,人流渐渐散开。

九十年前,这里是长征的落脚点,是跋涉万里之后的曙光之地;九十年后,这里成了新的出发点——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又向着四面八方散去,带着故事,带着信念,接着走自己的路。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从长征路到振兴路,从草鞋到复兴号,从木船渡江到班列出海,九十年脚步没停,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步都算数。

列车终会到站,但赶路的人永远向前,赶路不止,长征不息。

天眼新闻记者 汪林静

编辑 李娟

二审 陈美伊

三审 田旻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