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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68岁跟亲家母吵架,儿子狠狠扇我5耳光,我断掉全家3万房贷

我68岁跟亲家母吵架,儿子狠狠扇我5耳光,我断掉全家3万房贷 七十三万的账单六十八岁那年的秋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
我68岁跟亲家母吵架,儿子狠狠扇我5耳光,我断掉全家3万房贷
七十三万的账单六十八岁那年的秋天,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离婚证,纸很薄,风一吹就卷了边。
老周头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他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台后面,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活得太长了。三十八年的婚姻,到头来就剩这么一张纸,轻飘飘的,什么分量都没有。
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个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谁也没多看我一眼。天快黑的时候,儿子周明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不耐烦得很:“妈,你那个房子什么时候过户?小慧她爸妈要来住,你别磨叽了。”
我说好,明天就去办。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生日。六十八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长寿面,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我坐在路灯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但没哭出声来。我这辈子啊,早就把眼泪哭干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房产交易中心,把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过了户。那是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我和老周头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窗台上种过月季,阳台上晾过尿布,厨房的抽油烟机换了三回,墙角的裂缝补了又裂。这些记忆,都随着签字按手印,一并归了别人。
办完手续出来,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天,心想接下来去哪儿呢?
去儿子家住吧,他结婚那年就说好了,等我们老了就跟他们住。可这话说了七八年,每次我去他们家,儿媳妇赵小慧的脸都拉得比驴还长。上次去,她当着我的面跟周明吵:“你妈那退休金才两千块,够干什么的?住我们家还得伺候她,我欠她的?”
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果袋差点掉地上。后来我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周明追出来喊了两声,我没回头。
不去儿子家,我能去哪儿呢?老家的房子早塌了,姐妹们也各自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想了想,还是厚着脸皮去了周明家。
他家住在一个新小区,二十二楼,电梯上去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开门的是赵小慧,看见是我,脸一下子就沉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我赔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三万块钱,你们不是要还房贷吗?我给凑了点。”
赵小慧的脸色稍微好了些,接过信封掂了掂,侧身让我进去了。
客厅里堆满了快递盒子,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小孙子周小宝趴在茶几上玩平板电脑,看见我只是抬了抬眼皮,叫了声奶奶就又低下头去了。
我坐在沙发角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个家装修得很漂亮,水晶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面,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晚饭是赵小慧做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我心想这顿饭花了不少钱,她倒是舍得。吃到一半,门铃响了,进来的是亲家母王桂兰。
王桂兰比我小三岁,今年六十五,保养得好,烫了一头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看起来比我年轻十岁不止。她一进门就嚷嚷:“哎呀,小慧啊,我今天打麻将赢了两千块,晚上请你爸妈吃饭去!”
赵小慧笑得眼睛弯弯的:“妈,您可真厉害!我爸呢?”
“你爸在家看电视呢,一会儿咱们就走。”王桂兰说着,这才看见了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哟,亲家母也在啊。”
我站起来打招呼:“桂兰姐,吃了没?一起吃点?”
“吃过了吃过了。”她摆摆手,在餐桌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着我,“亲家母,你这衣服穿了多少年了?都洗白了还穿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确实旧了,领口的扣子也掉了两颗。我笑了笑没说话。
赵小慧接话道:“妈,人家可是给咱送钱来的,三万块呢。”
王桂兰眉毛一挑:“三万块?亲家母你可真是大方。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那房子卖了多少钱?怎么才给三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房子的事我还没跟任何人说,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听来的。我支支吾吾地说:“房子……还没卖呢。”
“没卖?”王桂兰放下筷子,盯着我看,“我可听说了,你把房子过户给周明了,怎么,这么大个事还要瞒着我们?”
我的手开始发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稳住声音:“房子是给周明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迟早都是他的。”
“那也不能现在就过户啊!”王桂兰的声音拔高了,“你才六十八,身体还好好的,万一以后有个病啊灾的,你拿什么看病?还不是拖累我闺女和我女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小慧在旁边帮腔:“妈说得对,你这么着急过户,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想把我们绑住给你养老?”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我就是想着你们房贷压力大,先把房子给你们,你们轻松点……”
“轻松?”王桂兰冷笑一声,“你那破房子值几个钱?也就四十万顶天了。你知道我们这套房多少钱买的吗?一百八十万!每个月房贷八千多,你给三万够干什么的?”
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我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
周明这时候开口了:“妈,你也别多想,小慧她妈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不过你说的也对,这房贷确实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要不这样,你每个月的退休金拿出来帮我们还一部分?”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他长得像他爸,浓眉大眼,可眼神里的算计劲儿,跟他爸当年一模一样。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我小声说。
“两千二也行啊,”王桂兰抢着说,“反正你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住在儿子家里,吃喝都不用你操心,钱留着干嘛?”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赵小慧给我抱了一床薄被子,说是客人用的。客厅的空调开得很低,我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凉,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赵小慧和周明。
“你妈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两千块钱,塞牙缝都不够!”
“行了行了,慢慢来嘛,她那房子不是已经到手了吗?”
“房子是到手了,可那是老破小,租出去一个月也就一千五。加上她退休金两千,总共三千五,离房贷差远了!”
“那你说怎么办?”
“让你妈去打工啊!她才六十八,又不是七老八十动不了了。小区门口那个超市不是在招保洁吗?一个月两千多呢。”
“我妈都那么大年纪了……”
“大什么大?我爸妈不也还在干活?我爸给人看大门,我妈打麻将还能赢钱呢!就你妈娇贵?”
我站在走廊里,手脚冰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枯树枝。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桌子早饭。小米粥,煎鸡蛋,拌黄瓜,还蒸了几个包子。赵小慧起床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妈,小宝不吃鸡蛋黄,你得给他分开。”
我赶紧把蛋黄挑出来,又把蛋白切成小块。周小宝坐在桌前,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把碗一推:“我不吃这个!我要吃肯德基!”
“好好好,奶奶去给你买。”我擦擦手就要出门。
“不用了,”赵小慧拦住我,“一会儿我送他上学,路上买就行了。你就在家待着吧,别到处乱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厨房里还有没洗的碗,我挽起袖子去刷碗,刷着刷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早上他们走了以后,我就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做饭。晚上他们回来了,我就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可即便如此,摩擦还是不可避免。
有一次,我洗衣服的时候没注意,把周明的一件白衬衫和赵小慧的红裙子放在一起洗了。结果衬衫染上了粉色,赵小慧回来大发雷霆。
“妈!你这是干什么?这件衬衫是明哥新买的,三百多块钱呢!”
我拿着衬衫,手都在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下次?还有下次?”赵小慧一把夺过衬衫,“你看看这还能穿吗?算了算了,以后我的衣服我自己洗,你别碰!”
周明在旁边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一次,我做饭的时候放了点辣椒,赵小慧当场就把筷子摔了:“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小宝不能吃辣!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你在老家习惯了,到了我家就得按我的习惯来!”
我端着那盘菜,进退两难。最后还是周明说了句:“行了行了,下次注意就是了。”赵小慧瞪了他一眼,抱着孩子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可我不知道哪一盏是属于我的。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一个周末。
那天是周六,王桂兰带着她老公来了。一进门就大包小包的,买了螃蟹,买了龙虾,还拎了一瓶茅台。赵小慧高兴得不得了,又是倒茶又是削水果。
“妈,您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我闺女想吃,多少钱我都舍得!”王桂兰嗓门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我在厨房里忙活,准备做午饭。赵小慧探头进来说:“妈,今天的饭你做清淡点,我爸妈吃不惯油腻的。”
我说好,把原本准备的红烧肉换成了清蒸鱼。
吃饭的时候,王桂兰坐在主位上,她老公坐在旁边,周明和赵小慧坐对面,我和小宝坐在角落里。王桂兰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皱起了眉头。
“这鱼蒸老了,一点鲜味都没有。”
我赶紧说:“那我下次注意,少蒸一会儿。”
“还有这个青菜,”她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油放太多了,我减肥呢你不知道?”
“我下次少放点油。”
赵小慧在旁边说:“妈,你就将就着吃吧,我妈手艺就这样。”
王桂兰哼了一声,放下筷子:“亲家母,不是我说你,你都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了,也该找点事做了吧?总不能天天在家白吃白喝吧?”
我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我有做家务……”
“做家务算什么?”王桂兰打断我,“你儿子闺女每天上班那么辛苦,回家就想歇歇,你倒好,在家待着什么都不干。我听说小区门口那个超市招保洁,一个月两千五,你去试试呗?”
我看了看周明,他低着头吃饭,装作没听见。我又看了看赵小慧,她也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我都六十八了……”
“六十八怎么了?”王桂兰一拍桌子,“我今年六十五,不照样天天打麻将跳舞?你身子骨硬朗着呢,别找借口!”
我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喘不上气来。我放下筷子,想站起来回房间,可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桂兰也站了起来,“我好心给你介绍工作,你还给我甩脸色?”
“我没有甩脸色,我真的吃饱了……”
“你就是甩脸色!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我闺女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你一个农村老太太,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在抖:“桂兰姐,我敬你是亲家母,但你说话也别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怎么过分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你住在闺女家,吃闺女的喝闺女的,还不让人说了?”
“这是我儿子的家!”
“你儿子的家?”王桂兰冷笑一声,“你儿子的家就是我闺女的家!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我闺女嫁给你儿子,你能住在这儿?”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我抓起桌上的水杯,朝王桂兰砸了过去。水杯没砸到她,摔在地上碎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道:“你敢砸我?你疯了是不是?”
然后她就扑了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我也抓住她的胳膊,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我比她瘦弱得多,很快就被她压在沙发上,脸上挨了好几巴掌。
“妈!妈!别打了!”赵小慧在旁边喊,可她没有上来拉架。
周明终于站了起来,他走过来,一把拉开王桂兰,然后——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太响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我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是我的儿子,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妈,你够了没有?”周明的脸涨得通红,“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丢人不丢人?”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扇了我第二巴掌。
第三巴掌。
第四巴掌。
第五巴掌。
每一巴掌都又重又狠,打得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我倒在沙发上,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见王桂兰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打了,打出事来还得花钱治。”
周明停了手,喘着粗气看着我。我挣扎着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我的儿子,我的儿媳,我的亲家母。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
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银行卡,里面有我刚存进去的三万块钱。
“这是给你们的房贷钱。”我把卡放在鞋柜上,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三万块,一分不少。”
然后我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周明追了出来,但他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跟上来。电梯一层层往下,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有伞,就那么走进雨里。秋天的雨很凉,打在身上冷飕飕的,可再冷也没有我的心冷。
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雨越下越大,我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路边有个公交站台,我走过去坐下来,看着空荡荡的马路发呆。
手机响了,是周明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你去哪儿了?赶紧回来!”他的语气很冲,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
“我不回去了。”我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你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反正不在你家待着了。”
“妈,你别闹了行不行?不就是打了你几下吗?你至于吗?”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笑了。不就是打了你几下吗?这句话说得真轻松啊。
“周明,”我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生病,我背着你跑了十里路去医院吗?还记得你考上大学那年,我跟你爸借遍了所有亲戚才凑齐学费吗?还记得你结婚的时候,我把攒了十年的棺材本都给了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什么了。”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雨停了,天也快黑了。我坐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去哪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赵小慧的声音。
“妈,你回来吧,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不用了。”
“那三万块钱的房贷……”
“那个钱我不要了,就当是给小宝的压岁钱。”
赵小慧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其实你也不用走,只要你答应以后不去超市打工,在家好好带孩子……”
“不用了。”我打断她,“我累了,想休息了。”
挂了电话,我把赵小慧的号码也拉黑了。然后我翻出通讯录里所有的亲戚朋友,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发现,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投靠。
我活了六十八年,养大了儿子,伺候走了公婆,照顾了丈夫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到了一座桥上。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深浅。我站在桥上,看着水面发呆。
风很大,吹得我摇摇晃晃。我扶着栏杆,心想,要是就这么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吧。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本来不想接,但它一直响个不停。我最终还是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喂?是周秀英女士吗?我是XX银行的,您名下有一笔七十三万的贷款逾期未还,请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我愣住了:“什么贷款?我没贷过款啊。”
“这笔贷款是十年前办理的,抵押物是您名下一套房产,位于……”
银行工作人员报出的地址,正是我已经过户给周明的那套老房子。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套房子我已经过户给我儿子了,不是我名下的了。”
“但贷款合同上是您的签名,而且抵押登记也是在您名下办理的。如果逾期超过三个月,银行有权处置抵押物。”
“不可能!我从来没签过什么贷款合同!”
“女士,合同上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到我们网点来核实。”
挂了电话,我感觉天旋地转。我靠在桥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七十三万,十年前,抵押我的房子——这一切,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周明。
是他用我的身份证办了贷款,伪造了我的签名,用我的房子做了抵押。而那笔钱,很可能就是当初他买现在这套房子的首付。
难怪他那么急着要我过户,原来是想把抵押过的房子转到我名下,这样就算将来银行追究,也是我的责任。
我蹲在桥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寒。我养大的儿子,不仅打我骂我嫌弃我,还算计我到这种地步。
七十三万,我一个月两千块的退休金,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三十年。
我站起来,擦干眼泪,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报案,有人伪造我的签名骗取银行贷款,涉案金额七十三万元。”
电话那头问:“请问嫌疑人和您是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对方又问了一遍,才哑着嗓子说:
“是我儿子。”
挂断电话后,我抬头看着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明还小的时候,夏天晚上我带他在院子里乘凉,指着天上的星星教他认北斗七星。那时候他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星星会掉下来吗?”
我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好好的,永远都不会掉下来。
可我现在才知道,星星也会掉下来的。只不过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没人看得见。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桥,沿着马路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我要去找律师,去打官司,去把属于我的东西要回来。哪怕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我也要让那些人知道,六十八岁的老太太,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漫漫长夜。我裹紧了湿透的外套,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我在桥头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巡逻的警车停下来,一位年轻的警察摇下车窗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迷路了。他没有深究,指了指前面说那边有个派出所,实在找不到地方可以去那里歇歇脚。
我顺着他说的地方走了过去。派出所的值班室亮着灯,一个女民警正在值班,看见我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来,赶紧起身倒了杯热水。
“阿姨,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捧着热水杯,手指冻得发紫,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也不催我,就坐在旁边等着,时不时帮我添点热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周明打我那五巴掌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说到那七十三万贷款的时候,她拿着笔的手顿住了。
“阿姨,您确定是您儿子办的贷款?”
“我确定。”我把手机递给她,“银行的人刚给我打的电话,电话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
她记下了那个号码,又问了周明的姓名、身份证号、住址等信息。然后她让我先坐着等一下,自己去了里面的办公室打电话。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她在里面来回踱步,表情很严肃。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出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阿姨,我刚才联系了银行那边,确认了那笔贷款的情况。贷款确实是十年前办的,用的是您的身份证和您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按照程序,办理贷款需要本人到场签字,但是银行那边的记录显示,当时来办业务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拿着您的身份证和委托书。”
“我没有委托过任何人。”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属于典型的冒名贷款,已经涉嫌违法了。但是阿姨,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这种事情处理起来周期很长,要走法律程序,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
“而且涉案人是您儿子,您确定要追究到底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确定。”
她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做笔录。问到细节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十年前的事情,时间、地点、具体经过,都模模糊糊的。我只记得那段时间周明经常回来看我,每次都带着水果点心,嘘寒问暖的,我还以为他终于懂事了,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有一回他说要帮我办个什么保险,让我把身份证和房产证给他用几天。我没多想就给了,还觉得这孩子长大了,知道为妈的考虑了。
现在想来,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女民警给我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擦头发,又泡了一碗方便面。我坐在值班室里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阿姨,您今晚先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吧,明天我们再继续处理这件事。”
我摸了摸口袋,钱包还在,里面有两百多块钱现金和一张银行卡。卡里还有一万多块钱,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私房钱。
“好,谢谢你姑娘。”
她送我出门,临走的时候拉住我的手说:“阿姨,您要保重身体,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我点点头,走进了夜色里。
附近有一家小旅馆,一晚上八十块钱。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我浑身湿透的样子,也没多问,给我安排了一楼靠楼梯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但至少干净暖和。
我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那些事情,想着周明小时候的样子,想着他第一次叫妈妈时的情景,想着他上学时我在校门口等他放学的日子。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但是母子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踏实。他是我的全部希望,我为了他可以不要命。可现在呢?他要了我的命。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我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隔壁房间有人在看电视,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衬得我这个房间更加冷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男经理,姓刘。他把我带到VIP室,倒了茶,态度很客气。但当我说清楚来意之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周阿姨,这笔贷款确实是在您名下办理的,我们有完整的档案资料。”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沓材料,摊在我面前,“您看,这是当时的借款合同,上面有您的签名。”
我拿起那份合同,手指颤抖着翻看。签名栏上的字迹确实很像我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笔画僵硬,收尾处不够自然。我练了几十年的字,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自己的笔迹。
“这不是我签的。”我把合同推回去,“我可以做笔迹鉴定。”
刘经理的脸色变了变:“阿姨,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您现在才提出来……”
“因为我昨天才知道!”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我一直以为那套房子是干干净净的,谁知道早就被抵押出去了!”
“您冷静一下,我们慢慢谈。”
“我怎么冷静?我儿子用我的名义贷了七十多万,现在银行要我还钱,我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太,拿什么还?”
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先向总行汇报一下这个情况,看看能不能给您申请一个宽限期。另外,如果您坚持要做笔迹鉴定,我们可以配合。”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很茫然。接下来该怎么办?找律师?打官司?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领域,我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周明的号码。虽然拉黑了,但号码还记在心里。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关机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苦笑了一下。他大概是猜到我会找他,所以干脆躲起来了。
中午的时候,我找了个小面馆,要了一碗素面。正吃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赵小慧的声音。
“妈,你在哪儿?”
“在外面。”
“你回来吧,明哥他知道错了,昨天晚上他一宿没睡,一直在找你。”
我没说话。
“妈,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他亲妈,他不可能真的不管你。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事情总能解决的。”
“小慧,”我放下筷子,“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七十三万贷款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知道。”我说。
“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我打断她,“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妈,那笔钱当时是用来买房的首付,房子写的是你和明哥的名字,你也有份的啊!”
“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骗了我。你们用我的身份证,冒充我的签名,拿我的房子去抵押贷款。这是诈骗,是犯法的。”
赵小慧的语气变了:“妈,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没意思了。明哥是你儿子,他再怎么不对,那也是你生的。你要是真把他告了,他能有好果子吃吗?你忍心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再说了,”她继续说,“你告了他又能怎么样?他进去了,小宝怎么办?他才八岁,你让他有个坐牢的爸爸?你当奶奶的,忍心吗?”
“那你们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妈?”
“妈,我们也是没办法。那时候房价一天一个样,再不买就买不起了。明哥说他跟你商量过,你同意的……”
“他没跟我商量过!一个字都没提过!”
“那……那就是他记错了。反正事情都这样了,你非要闹得鸡飞狗跳吗?你回来,我们好好谈,以后该孝敬你还是孝敬你,行不行?”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慧,你告诉我,那七十三万,还剩多少没还?”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还剩……差不多五十万。”
五十万。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二,一年两万六,不吃不喝要还十九年。那时候我八十七岁了。
“妈,其实你不用操心这个,房子我们已经卖出去了,贷款也用卖房的钱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们自己慢慢还……”
“房子卖了?”我猛地睁开眼,“什么时候卖的?”
“就……就上个月。你不是已经过户给明哥了吗?他就做主把房子卖了,正好赶上行情好,卖了四十二万。”
我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那套房子,那个我住了大半辈子的家,那个承载了我所有回忆的地方,已经被卖掉了。
“卖了的钱呢?”
“还了二十三万的贷款,剩下的十九万,明哥拿去投资了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就是……就是他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稳赚不赔的。结果那个人跑路了,钱也没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养大的儿子,不仅骗了我的房子,还把卖房的钱也败光了。
“妈?妈?你还在吗?”
我挂断了电话,把赵小慧的号码也拉黑了。
面已经凉了,我机械地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付了钱,走出面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觉得浑身冰冷。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漫长的维权之路。
我先去了法律援助中心,咨询了律师。律师姓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干练。她听完我的情况后,皱起了眉头。
“周阿姨,这个案子有几个难点。第一,时间太久远了,已经过了十年的诉讼时效。第二,贷款合同上有您的签名,虽然是伪造的,但要证明这一点需要做笔迹鉴定,这个过程比较耗时。第三,涉案人是您儿子,法院在处理这类家庭纠纷时会倾向于调解,而不是直接判刑。”
“那我该怎么办?”
“首先,我建议您先去公安局正式报案,让警方介入调查。同时,您可以向银保监会投诉这家银行,指控他们在办理贷款时审核不严。另外,您可以起诉您儿子,要求他返还这笔钱。”
“起诉他……”我喃喃自语。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但从法律角度来说,这是最有效的途径。”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起诉他。”
陈律师帮我起草了诉状,又帮我整理了证据材料。那些材料摞起来有半尺高,每一页都记录着我和儿子之间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立案的过程很顺利,法院受理了我的案件。开庭的日子定在一个月后。
消息很快传到了周明那里。他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换了好几个号码。我一开始不接,后来接了,他的语气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哀求。
“妈,你真要把我告上法庭?我可是你亲儿子!”
“你还知道你是我亲儿子?”
“妈,我知道错了,你撤诉吧,咱们私了行不行?我给你写欠条,慢慢还你钱。”
“你拿什么还?房子都让你卖了,钱也被你败光了,你拿什么还?”
“我……我以后挣钱还你,一定还!”
“周明,你今年多大?”
他被我问愣了:“三……三十六。”
“三十六岁了,你跟我说以后。你十六岁的时候跟我说以后,二十六岁的时候也跟我说以后,现在三十六岁了,你的以后什么时候才能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你真的要逼死我吗?”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自己。”
“如果我坐牢了,小宝怎么办?他才八岁!”
“你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小宝?”
“妈……”
“别叫我妈了。”我平静地说,“从你打我那五巴掌开始,我就不配当你妈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的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楼下是一条老街,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混着汽车的尾气,构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味道。
我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地看过这条街。
开庭的前一天,我接到了王桂兰的电话。不知道她从哪儿弄到了我的新号码,一接通就开始骂。
“周秀英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良心被狗吃了?把自己儿子告上法庭,你还是不是人?”
我平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开庭,我就让我闺女跟周明离婚!到时候小宝没了爹,都是你害的!”
“桂兰姐,”我终于开口了,“你女儿离不离婚,是她自己的事。周明坐不坐牢,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想要回我的钱。”
“你的钱?你有什么钱?那房子本来就是周明的!你一个老太婆,死了也是要留给儿子的!”
“那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是我养老的钱。他想要,可以光明正大地跟我要,但不能骗我。”
“你……你这个疯婆子!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挂了电话。我把她的号码也拉黑了,然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旅馆的隔音不好,隔壁房间传来男女争吵的声音,再远一点,有人在放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这些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周明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朝我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蹲下身接住他,把他举得高高的,他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那时候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唯一一件体面的外套,坐公交车去了法院。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我看见周明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闪,然后低下了头。
赵小慧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怀里搂着小宝。小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东张西望的,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声“奶奶”。
这一声“奶奶”,差点让我绷不住了。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原告席上坐下。陈律师已经在那里等我了,她冲我点了点头,示意我放松。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宣布开庭之后,先是核对了双方的身份信息,然后让原告陈述事实。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稿子。那是我花了好几个晚上写的,改了又改,生怕漏掉什么重要的细节。
“法官大人,我叫周秀英,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工人。我要控告我的儿子周明,他在十年前冒用我的身份信息,伪造我的签名,用我名下的房产作抵押,从银行贷款七十三万元……”
我的声音很平稳,一字一句地说着。说到周明打我那五巴掌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说到房子被卖掉的时候,我的眼眶红了,但我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说完之后,审判长看向周明:“被告,你对原告的陈述有什么意见?”
周明站起来,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承认贷款是我办的,但那是因为我妈同意了的。她说房子早晚是我的,让我先用着……”
“你胡说!”我忍不住喊了出来,“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你从来没说过!”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原告请注意控制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接下来是举证环节。陈律师出示了银行的贷款合同、笔迹鉴定报告、房产过户记录等一系列证据。笔迹鉴定报告显示,合同上的签名确实不是我的笔迹。
周明的律师是个年轻人,他试图辩解说,虽然签名不是我的,但我事后默认了这笔贷款的存在,应该视为追认。他还说我主动把房子过户给周明,说明我对这笔贷款是知情的。
“法官大人,”陈律师反驳道,“我的当事人在得知贷款存在之前,一直以为房子是没有任何债务负担的。她把房子过户给儿子,是基于对儿子的信任,而不是对贷款的追认。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休庭的时候,我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碰到了赵小慧。她抱着小宝,看见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现在满意了?”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儿子要被你送进监狱了,你开心了?”
我没有看她,径直走进了洗手间。
等我出来的时候,周明站在走廊尽头,像是在等我。他看见我,快步走了过来。
“妈,”他的声音沙哑,“你能不能撤诉?我不想坐牢。”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三十六岁的人了,本该是顶天立地的年纪,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一样,红着眼眶求我。
“周明,”我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偷了邻居家的钱,被我发现了。我打了你一顿,然后带着你去邻居家道歉。你哭着跟我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起这件事。
“那时候你才七岁,偷了二十块钱。我打你,是因为我知道,小时候偷针,长大了就会偷金。我以为你记住了,可你没有。”
“妈……”
“你长大了,不偷二十块钱了,你偷的是七十三万。你骗的不是邻居,是你亲妈。”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的。”我说,“从小到大,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可你每一次都说知道了,每一次都不改。这次,我不能再给你机会了。”
我绕过他,走回了法庭。
最终,法院没有当庭宣判。审判长说案情复杂,需要合议庭讨论后再做决定。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阿姨,”陈律师追上我,“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
“那我陪您等车。”
我们并肩站在路边,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陈律师开口了:“阿姨,今天庭审的情况还不错,证据对我们有利。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这类案件即使胜诉了,执行也是个问题。您儿子目前没有固定收入,名下也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想讨个公道。”
“我理解。”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周明和赵小慧也从法院里走了出来。赵小慧抱着小宝,周明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们没有看见我。
车子拐了个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耳边响起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一站又一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我呢?我的目的地在哪里?
回到旅馆,老板娘叫住了我:“大姐,有你的信。”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的信息。拆开来,里面是一张法院传票。
我愣住了。
传票上写的案由是“排除妨害纠纷”,原告是王桂兰,被告是我。传票上说,王桂兰指控我长期骚扰她的家庭,影响了她女儿和女婿的婚姻关系,要求法院判令我停止侵害并赔偿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我拿着那张传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王桂兰,她居然反过来告我了。
我坐在旅馆的床上,盯着那张传票看了很久。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晚年。儿子骗我的钱,亲家母告我的状,儿媳恨我入骨,孙子叫我奶奶却不敢亲近我。我活了大半辈子,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把传票收好,擦了擦眼泪,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我在老家的一个表妹,叫周秀芝,比我小两岁。我们小时候感情很好,后来各自成家了,联系就少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仅此而已。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喂?秀英姐?”
“秀芝,是我。”
“哎呀,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不太好。”我说,“秀芝,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啊,当然行。我家房子虽然不大,但多你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好,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旅行袋就装完了。收拾到一半,我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那是周明结婚那年拍的,照片上我们一家三口,还有赵小慧和她父母,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子上。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背着旅行袋去了长途汽车站。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我去哪里,我说了一个地名——那是我老家的县城,我已经二十年没有回去过了。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市区,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空气也越来越清新。我靠在座位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到了县城。我提着行李下了车,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出站口的周秀芝。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笑容还是那么亲切。
“秀英姐!”她快步迎上来,接过我的行李,“路上辛苦了,饿了吧?走,先回家吃饭。”
她家在县城边上,一个老旧的小区,五楼,没有电梯。爬楼梯的时候我气喘吁吁的,她在前面等着我,笑着说:“姐,你该锻炼锻炼了。”
她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她老伴的遗像,她老伴五年前走的,肺癌。
“你一个人住?”
“是啊,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倒水,“姐,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接过水杯,“可能……就不走了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不走也好,咱姐俩做个伴。”
那天下午,我坐在她家阳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吹着初秋的风,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周秀英女士吗?我是XX法院的执行法官,关于您和您儿子周明的借贷纠纷一案,本院已经作出判决……”
我屏住呼吸,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判决结果是:周明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五万元。同时,周明需要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六个月内,返还我七十三万元。
我赢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三年缓刑,意味着他不会坐牢。六个月返还七十三万,他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
我挂了电话,把判决结果告诉了周秀芝。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姐,你已经尽力了。”
“是啊,尽力了。”我苦笑了一下。
晚上,周秀芝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她珍藏多年的米酒。我们两个老太太坐在桌边,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年轻时候的事情。
“姐,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去河里摸鱼吗?你胆子最大了,专挑水深的地方去。”
“怎么不记得,有一回差点淹死,被你妈拿着扫帚追着打。”
“哈哈哈,对对对,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们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哭了很久很久。后来我才意识到,哭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周秀芝给我熬了小米粥,又煮了两个荷包蛋。我坐在桌前喝着粥,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虽然没有儿子,没有孙子,没有自己的房子,但至少还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地方睡觉,有一个妹妹陪着说话。
够了,足够了。
在老家住了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社区居委会的电话。他们说,鉴于我的情况特殊,社区可以帮我申请廉租房,还可以帮我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
“什么工作?”
“小区里的保洁,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您愿意干吗?”
“愿意,当然愿意。”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层层叠叠的,好看极了。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周明还小的时候,我也常常这样站在阳台上看夕阳。那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太阳公公要回家了。”
是啊,太阳公公都要回家了。
我也想回家了。
可我的家,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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