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节回家拍的。没有钥匙,进不去院子。房子是父亲盖的,但他不在了。
人这一生,最痛的离别,莫过于:人走了,房子还在,楼梯还在,可那个一辈子为家吃苦的人,再也不回来了。
父亲84岁那年,他走了。那天我正在郑州经三路的一家公司上班,弟弟的电话打来,我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请了假,心里堵得慌,一路坐车往家赶,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原来最深的悲伤,是无声的。
他的一辈子
父亲的一辈子,勤劳、隐忍、善良。
他九岁就没了童年。爷爷身体不好,家里所有重担,早早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
年少时,他得了黄病。奶奶想尽土办法,煮铁水救回了他一条命。
死过一次的人,从此更懂惜福,更懂担当。
十八岁,父亲光荣入党,跟着党认字明理,守一方乡土。他扛过枪,打过土豪,分过田地。他也曾在下大雪时,给村里断炊的人送粮。
他这一生,心里装着乡亲,肩上扛着责任。
可谁知道,风光背后,全是咬碎牙的苦。
父亲一辈子省饭、饿肚子。他先是拉扯大三个姑姑,后来又辛辛苦苦养育我们四个姐妹和一个儿子。一大家子人,全靠他一双手撑着。他常年舍不得吃、舍不得喝,饿出了严重的胃溃疡。
盖房的梦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平房。
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就想要这么五间房,堂屋3间,厨房2间。
家里的那些砖头,是他一点一点攒的钱——卖粮食、卖牛犊,我不知道。那些年,每次春节回家,我都看见多了一些新砖。砖头是怎么拉回来的,他自己拉的,还是出钱请人拉的,我不知道。
砖攒够了。他终于下定决心建房。
我来郑州的第五年,他们决定盖新房。旧房扒掉,无处落脚,他和母亲就露天睡在院子里。
三间堂屋,两间厨房,是他盼了半辈子的心愿。
房子封顶那一天,家里差两块水泥板,手里再也凑不出一分钱。
这时,二姑夫来了。父亲帮过他,二姑夫对我家很好。他拿出了200块钱,两块水泥板的钱够了。房子终于完工了。
母亲说,盖房子很难。大姐夫村上的一个人,看父亲太难,一直很热心地帮忙。
那年我们兄弟姐妹四散各地:我在郑州、三姐在濮阳、弟弟在北京、二姐远在新疆。只有大姐在老家。
那年春节,我回家。房子盖好了。
只是我家的老织布机,再也没有了。
那个没有栏杆的楼梯砖铺的楼梯,不陡,也没有栏杆。父亲带着我顺着楼梯上房顶。他说,平房不但能住,还能晒粮。小麦、玉米、花生、芝麻,摊在房顶上,太阳晒着,风吹着,干得快。他站在房顶上,笑了。
晒小麦的时候,他背着袋子,一步一步爬上那个没有栏杆的楼梯。到顶了,喘一会儿,然后把粮食倒出来,用木锨摊开。晒干了,再装袋,一袋一袋背下来。
花生熟了,芝麻熟了,都是这样。一袋一袋背上去,晒干,再一袋一袋背下来。那个楼梯,他爬了无数遍。没有人扶,没有栏杆,只有他。
摔断的腿那年,弟弟回县城做生意了。七十多岁的父亲,骑自行车给县城的弟弟送面粉。不小心,自行车滑在土路上,他腿摔骨折了。
好了以后,他走路有点颠,但不影响干农活。骑自行车、拉架子车、喂牛、挑水,他从来不肯闲一秒。
那只鸡82岁那年,我带孩子回老家。父亲杀了家里一只小鸡,炖好了。我不舍得吃,父亲也不舍得吃。还剩半只,留在锅里,我说等他们从地里拉完花生回来再吃。
父亲和母亲不让我去地里。他们心疼我,让我在家带孩子,歇着。
他们忙完回来,鸡不见了。
找了半天,我才知道,鸡被家里的小猫吃了。
那只鸡,我们谁也没有吃。
那壶香油第二天中午,天很热。八十多岁的老父亲,拖着跛腿,骑着自行车,驮着满满一袋芝麻,独自去井楼镇老油坊榨油。
回来了,金灿灿的十斤香油,香气扑鼻。他小心翼翼递给我:“小妮,带回郑州吃。”
那哪里是香油啊。那是他一辈子的隐忍、一生的疼爱、一生的牵挂。是他爬过无数次无栏楼梯、背过无数袋粮食、熬过无数个饿肚子的日子,留给女儿最好的礼物。
最后的秋天父亲八十四岁时,已经神志不清,半身不遂缠身,行动笨拙迟缓。
可那年秋收花生的季节,他看见母亲忙碌,依旧凭着刻进骨头的劳作本能,慢慢挪过去,笨拙地帮上一点小忙。
哪怕糊涂了、病重了,他这辈子,都改不了勤快、改不了顾家、改不了善良。
八十四岁秋天,父亲走了。他临走前轻轻说:你奶奶来接我了。
如今,平房还在,那道没有栏杆的楼梯还在。风吹过台阶,空荡荡的,再也没有那个弯腰背粮的老人。粮食年年熟,岁岁年年,却再也等不到我的父亲。
他留给我的我在郑州打拼多年,吃过苦、遇过难、受过委屈。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继承了一名老党员最坚韧的品格:吃苦不言苦,遇难不退缩,一生正直,一生善良,一生担当。
那道没有栏杆的楼梯,是父亲苦难的一生,也是照亮我一生的光。
父亲,这辈子您太辛苦了。余生我会带着您的坚强好好生活,不负您一生操劳,不负您一生疼爱。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
那个没有栏杆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