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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水木史记

编辑：水木史记

——《前言》——

1234年正月初五，蔡州城里，金朝皇帝完颜守绪把皇位禅让给了将领完颜承麟，理由只有一句：他不愿以肥胖之躯成为亡国之君，死后不好让人抬走。

四天后，完颜承麟战死在乱军中，在位不足半天。完颜守绪上吊自尽。传承119年的金朝，在这一天消失了。

而消失的，远不止这一个王朝。

——《壹》——

他们对宋朝做的那些事

公元1127年，北宋靖康二年，金军攻破开封。

金兵进城的第一件事，不是破坏，而是登记造册。他们要从这座曾经号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里，系统性地把值钱的东西全部搬走，金、银、绢帛，以及人。

靖康二年三月，金太宗完颜晟下诏废黜宋徽宗、宋钦宗两帝为庶人。

随后，金军押解着徽宗、钦宗，连同皇后、妃嫔、帝姬、宗室，大小三千余口，浩浩荡荡北上。向导是亲历其事的金朝史臣，押运清单里有绢五千四百万匹，金三百万锭，银八百万锭。

这些人的结局，史书记载清楚。

宋徽宗赵佶，死于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附近），据载其遗体被熬成了灯油。宋钦宗赵桓，生存更久，死得更惨——被金人强迫参加马球比赛，被踩踏而死，时年约六十岁。

妃嫔、帝姬被送进"洗衣院"，这个机构的名字听起来普通，实为专门羞辱俘虏女性的场所。

她们被剥去衣物，行牵羊礼，沦为金人侍婢。宋徽宗的一位嫔妃后来辗转留下了记录，其中的文字让后人看了无法平静。

1127年的这场浩劫，被宋人称为"靖康之耻"。岳飞后来写下"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句话被传诵数百年，成为那个时代最刻骨的伤。

金朝以这场征服走上了顶点。一百年后，这个顶点反过来砸了下来。

——《贰》——

三峰山的大雪

1232年正月，金朝天兴元年，三峰山。

这是今天河南禹州境内的一处山地。当时，蒙古军队在这里设下包围，以逸待劳。

金朝最后的主力部队，约十五万人，在三峰山被蒙古军队围困三天，大雪覆地，断水断粮。三天后，金军溃败，精锐几乎覆没。

这是金朝的最后一次主力决战。失去主力之后的金朝，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1232年夏，蒙古军队开始围攻汴京（今开封）。这座城市已经不是北宋当年的模样，金宣宗在1214年将首都从中都（今北京）迁到这里，汴京就成了金朝的最后一个正式都城。

围城期间，城里爆发了严重疫情。

王鹗所著《汝南遗事》记载，此期间城中死亡人数极为惨烈，尸体无法及时处置。

1232年末，金哀宗完颜守绪弃汴京出逃，向南仓皇逃窜。他一路被追赶，先到归德（今商丘），又辗转逃到蔡州（今河南汝南），这里成了金朝最后的据点。

汴京留守抵抗了一段时间。

1233年，汴京最终陷落。蒙古军队下一步，直指蔡州。

——《叁》——

蔡州的最后一百天

1233年十一月，南宋将领孟珙率军两万，抵达蔡州城外，与蒙古军统帅塔察儿会师。

孟珙这个人，祖上出了岳家军的将领，曾祖孟安、祖父孟林都在岳飞麾下效力。他来蔡州，是带着整个南宋百余年的屈辱来的。

宋蒙联军合围蔡州，断了城里的粮草和水源。

蔡州的具体处境，王鹗在《汝南遗事》里有逐日记录。这本书是他在蔡州城内亲历的第一手记录，从天兴二年（1233年）六月写到次年正月，共一百零七条，按日编载。

城里的情况，一条比一条难看。断粮，最先的。

城里已没有粮食。金哀宗派厨子向他献上了一条鱼，金哀宗皱眉拒绝，他知道这条鱼是从哪里来的。

城里的人开始相互噬食，这一点史书虽然记载隐晦，但《汝南遗事》的字里行间透露得够清楚。

1234年正月初五，城内军心开始动摇，城墙多处告急。金哀宗完颜守绪把皇帝的位子禅让给将领完颜承麟。他告诉完颜承麟：我太肥了，跑不动，你去抵抗吧。

完颜承麟接受禅让，即位称帝，史称金末帝。朝贺礼仪尚未完成，城墙便轰然倒塌。

1234年正月初九（公历2月9日），宋蒙联军破城。

金哀宗完颜守绪，在乱军中奔走，退无可退，自缢于城中。完颜承麟刚当了不到半天皇帝，在混战中被杀，金朝就此覆亡，享国一百一十九年。

孟珙在乱军中找到了金哀宗的遗骸，把它送往临安（今杭州）。

南宋皇帝宋理宗赵昀，在太庙举行了告捷仪式，这是靖康之耻过去整整一百零七年之后，南宋正式在太庙前宣告这笔旧账已被清算。

——《肆》——

完颜一族的命运

蔡州城破是金朝覆亡的最后一幕，但完颜氏皇族的终结，并没有随着蔡州城破而立刻结束。

窝阔台（蒙古第二任大汗，成吉思汗之子）在部署灭金战争期间，曾明令对女真完颜宗室不予赦免，要求各地蒙古军队在占领区对完颜皇族展开清算。

这个政策的执行，贯穿了整个灭金过程，一直延续到蔡州陷落之后。

金朝亡国之后，分散在各地的完颜宗室子弟，开始了漫长的逃亡。

一部分人藏入民间，改姓换名，彻底抹去了女真身份。一部分人南逃，试图投靠南宋，但多数人在路途中就死于追杀。

史料中能追溯到的完颜宗室，多为后来辗转留下的文字所记，而那些没能留下文字的，更无从知晓命运。

这一幕的另一面，是曾经被金人带走的宋朝皇室后裔，虽然多数惨死在北方，但宋朝作为国家政权活了下来，延续了一百多年。

金朝得到的，是一个皇族被清算到几乎绝根的终局。

这一对比，史家常常提及。靖康之耻，是北宋皇室的耻辱，但北宋的血脉延续着，赵构在南方建立了南宋，终究还有喘息之地。

金朝亡国，则是整个皇族的终结：皇帝在城中自尽，末帝战死，宗亲在各地被追杀，连逃走的机会都几乎没有。

蒙金战争历时二十三年（1211年—1234年），这场战争对华北地区人口的破坏极为惨重。

金朝泰和年间（金章宗时期），全国在籍人口约达五千六百余万。

蒙古灭金之后，元朝在华北的户口统计数字急剧萎缩，史家估计华北人口在此期间的损失极为惨烈，战争、疫病、饥荒交织，造成了大规模的人口骤减。

这种规模的破坏，靖康之耻远不能相比。

靖康，是一座城的劫难，数千人的耻辱；金朝亡国，是整个北方的毁灭，以及一个政权、一个皇族的灰飞烟灭。

靖康之耻发生在1127年，金哀宗自尽在1234年，中间隔了一百零七年。

金朝以征服起家，最终以灭族终结。宋朝的耻辱用了一百年才被清算，而完颜氏皇族等不到任何翻盘的机会。

史书对这段历史记载，有一个细节常被提起：蔡州城破的那一天，城里的守军看着城墙倒塌，一部分人选择随金哀宗一同自尽，另一部分人在混战中被杀。

完颜皇族的一个时代，在这一天结束了。

历史上，像金朝这样，以毁灭一个王朝来走上顶峰，又以整个皇族的终结来画上句号的，并不多见。

权威信源

① 《金史》（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1975年版）

② 王鹗《汝南遗事》（金末元初著，中华书局影印本，记述天兴二年至三年蔡州围城史实）

③ 周思成《隳三都：蒙古灭金围城史》（山西人民出版社，2021年1月）

④ 中国新闻周刊《湮灭的金朝》（2021年4月25日，总第99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