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教与回鹘

明教经典传入我国，始于唐武后延载元年（公元694年）。志磐《佛祖统纪》卷三十九记载：

延载元年，“波斯国人拂多诞（西海大秦国人）持《二宗》伪经来朝，未四十年而遭禁断”。

白话文翻译：延载元年，有一位名叫拂多诞的波斯人（来自西方的大秦），带着《二宗经》前来朝见朝廷，还没过四十年，摩尼教就遭到朝廷下令禁止传播。

杜佑《通典》卷四十记载：

开元二十年（732）七月敕：末摩尼法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以其西胡等既是乡法，当身自行，不须科断者。

白话文翻译：开元二十年七月朝廷下达敕令：摩尼这套教义本来属于异端见解，胡乱假借佛教的名义，欺骗蛊惑百姓，应当严厉禁止。但考虑到西域胡人将它视作本土信仰，允许他们自身私下信奉，不必治罪惩处。

到肃宗宝应元年（762），回鹘军队进入大唐，在洛阳攻打史朝义。第二年，回鹘把留在洛阳的摩尼教僧侣带回回鹘本土，摩尼教就此传入回鹘，受到回鹘国内上下的信奉。依据《九姓回鹘爱登里啰泊没密施合毗伽可汗圣文神武碑》记载：

师将睿思等四僧入国，阐指二祀，洞澈三际。况法师妙达明门，精研七部，才高海岳，辩若悬河，故能开政教于回鹘。（第八行）

白话文翻译：摩尼教法师带领睿思等四位僧人进入回鹘国土，宣讲二宗的义理，通晓三际的学说。这几位法师精通明教的教义，深入研习摩尼教的七部经典，才学比高山大海还要高深，口才滔滔不绝，所以能够在回鹘建立起明教的教化。

……今已悔者，不可复事。特此法微妙，唯可难持，再三恳□，往者无据，尚有剡魔形，悉令焚焮。祈神望鬼，并□□。（第九行）

白话文翻译：……那些已经醒悟悔过之人，不再侍奉旧的邪神。明教的义理精微奥妙，修行守持十分不易，再三恳切陈情。以往没有凭据的邪神画像，全部下令焚毁，不再去祭拜鬼神。

受明教，熏血异俗，化为茹饭之乡，宰杀邦家，变为劝善之国。故□之在人，上行下效，法王闻受正教，深赞处□□□□德领诸僧尼入国阐扬。□后慕阇徒众，东西循环，往来教化。（第十行）

白话文翻译：举国信奉明教之后，原本杀生血祭的风俗得到改变，变成素食修行的地方；原本随意宰杀生灵的国度，转为劝人行善的国土。在上位者带头奉行，下面民众纷纷效仿。明教的法王得知回鹘接纳正教，十分赞许，派遣有德高僧带领僧尼进入回鹘弘扬教义。此后慕阇以及一众信徒，往返东西各地，四处传教授化。

早在宝应元年到元和九年（814）这段时期，就已经出现明教、明门这样的称呼。特别值得留意的一点，明教不崇拜偶像、不供奉鬼神，持斋戒、食素这三项特点。

回鹘和唐朝往来密切，摩尼的修行清苦严苛，回鹘可汗甚至会和摩尼教僧人一同商议国家大事（引自李肇《唐国史补》、《唐书·回鹘传》、《资治通鉴》卷二三七）。靠着回鹘可汗的出面维护，摩尼教向唐朝廷请求修建寺院：

回鹘可汗王令明教僧进法入唐。大历三年（768）六月二十九日敕赐回鹘为之置寺，赐额为大云光明。六年正月敕赐荆、洪、越等州，各置大云光明寺一所。（胡三省《通鉴注》引《唐会要》卷一九）

白话文翻译：回鹘可汗安排明教僧人到大唐传法。大历三年六月二十九日，皇帝下敕准许回鹘修建摩尼寺院，赐寺院牌匾叫大云光明寺。大历六年正月，朝廷又下令，在荆州、洪州、越州等地方，各自建造一座大云光明寺。

往北，长安、洛阳、太原；往南，荆州、扬州、洪州、越州这些重镇，到处都有明教徒活动的踪迹（《佛祖统纪》卷四一、赞宁《僧史略》下、《旧唐书》卷一九、《册府元龟》卷九九九）。摩尼教徒身穿白衣、头戴白冠（《佛祖统纪》卷四一），直到傍晚才进食，喝水，不吃荤腥肉食，也不饮用奶与乳酪（李肇《唐国史补》下）。教徒之中有人通晓天文（《册府元龟》卷九七九），有人掌握祈雨的法术（《唐会要》卷四九），还有擅长作法驱鬼的人（徐铉《稽神录》）。

明教能够在唐代兴盛，依靠回鹘作为靠山。唐朝为笼络回鹘，只能优待摩尼教。到了开成、会昌年间（840—843），回鹘被黠戛斯部族击溃。会昌二年（842）朝廷下令，暂时停办长江淮河一带的摩尼寺院，只准许在长安、洛阳、太原这些原本就有信徒的地区传教（李德裕《会昌一品集》卷五《赐回鹘可汗书》）。此时回鹘又多次南下侵扰边境，会昌三年，朝廷下诏出兵讨伐回鹘，大破回鹘。

李德裕《讨回鹘制》：

其回鹘既已破灭，义在剪除，宜令诸道兵马，并同进讨……其回鹘及摩尼等庄宅钱物，并委功德使与御史台京兆府各差精强干事官点检收录……摩尼等僧委中书门下即时条疏闻奏。

白话文翻译：回鹘势力已经破灭，理应彻底清剿。下令各藩镇兵马一同进军征讨……回鹘人和摩尼教徒拥有的庄园、宅院、钱财物资，全部交由功德使、御史台、京兆府派出精干官吏清点查封收纳。摩尼教的僧人，由中书省、门下省立刻整理名册条目上报朝廷。

明教到这时，遭到全面封禁打压。《新唐书》卷二一七下记载：

诏回鹘营功德使（摩尼），在二京者悉冠带之。有司收摩尼书若象，烧于道，产赀入之官。

白话文翻译：朝廷下诏，在长安、洛阳两京担任回鹘功德使的摩尼僧人，全部被捉拿。官府收缴摩尼教经书、圣像，在道路上直接烧毁，教徒的家产财物全部没收充公。

明教徒还遭到屠杀，日本僧人圆仁记载：

会昌三年四月中旬敕，下令杀天下摩尼师，剃发令着袈裟作沙门形而杀之。（《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卷三）

白话文翻译：会昌三年四月中旬，朝廷下达敕令，捕杀全国所有摩尼教法师，强行剃去他们的头发，穿上僧人的袈裟，伪装成僧人模样然后处死。

宋代僧人赞宁也记录这件事：

会昌三年，敕天下摩尼寺并废入官。京城女摩尼十二人皆死。及在此国回纥诸摩尼等配流诸道，死者大半。（《僧史略》卷下）

白话文翻译：会昌三年，朝廷下令全国摩尼寺院全部废除，收归官府所有。京城里面十二位女性摩尼教徒全部遇害。在大唐境内的回鹘摩尼僧人，被发配流放各个地区，半数以上死于流放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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