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秋末的午后,我正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手机突然响了,是隔壁王婶打来的:“小梅,你赶紧回来看看吧,你爹这两天不对劲,蹲厕所蹲得两腿发软,昨儿还在院子晕了一下,我问他还嘴硬说没吃饱饭。”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把行李箱里的化妆品一股脑倒出来,胡乱塞了几件厚衣服就开车上了高速。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你爹这个人,犟,遇事爱憋着,你多看着点他。”可我这些年只顾着在城里打拼,把父亲一个人扔在老家,连他什么时候开始便秘的都不知道。
推开院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屋檐下择一把发黄的韭菜,看见我进来,愣了愣,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在地上。“你咋回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惊喜,又带着点埋怨,“单位不忙了?”我没回答,直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看——那脸色灰扑扑的,眼窝深凹,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我心里一沉,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说:“回来看看你,顺便休个假。”他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嘴里嘟囔着:“有啥好看的,我好好儿的。”可下一秒,他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了旁边的墙。我赶紧扶住他,触到他胳膊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下午,我借口倒垃圾,翻了他房间的每一个抽屉。在床头柜底下,我摸出几个塑料瓶,有的写着“通便灵”,有的标签都磨没了。父亲进来正好看见,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去,嗓门也大了起来:“翻什么翻!我没病!”我忍着心里的酸,问他:“你多久没拉大便了?”他别过脸去,半天才挤出一句:“十来天吧。”我整个人像被人闷头打了一棍。十天,那是什么概念?他居然就自己熬着,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丸。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他把药瓶往抽屉里一摔:“我去医院?让那些小护士笑话我?老都老了,丢不起那个人!”
晚上,我做了饭,他吃得很少,说肚子胀。饭后他习惯性地坐到电视机前,却坐立不安,一会儿挪挪身子,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我给他剥了一个香蕉,他接过去咬了两口就放下,说怕吃了更堵。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气。晚上躺床上,我拿着手机查便秘的偏方,越查越心里越凉——什么喝香油、吃巴豆,全是些不靠谱的东西。正发愁,微信上社区群发了一条健康讲座的链接,标题赫然写着:“中老年改善便秘的实用办法,把握好饭前饭后,润肠通便排便更轻松。”我点进去,里面没有一句废话,全是接地气的方法:饭前半小时喝杯温蜂蜜水,给肠道“提前通知”;饭后不要立刻坐下,用手掌贴着肚皮,顺时针揉五十下,再去外面慢悠悠走上二十分钟。文章还反复强调,别乱吃泻药,越刺激肠道越懒。我像看到救星一样,把那段话截了图,设成手机锁屏。
第二天一早,我照着文章里的法子,用温水冲了一勺蜂蜜,端到父亲面前。他刚晨起抽完一袋旱烟,看见那杯水,眉头皱成了疙瘩。“我不喝那腻歪的东西。”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我拦在门口,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爸,你看,这上面写得多清楚,饭前喝一杯,能润肠通便。你就当是替我喝的,行不行?”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嘴唇动了动,最后接过杯子,像喝药一样皱着眉头灌了下去。喝完还把杯子翻过来控了控,说:“也没多甜。”我心里松了口气,赶紧趁热打铁:“中午咱吃芹菜炒肉丝,再拌个老醋木耳,吃完饭我陪你出去转转。”
可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头三天,父亲早上蹲厕所还是憋得满脸通红,出来就黑着脸,有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破办法,越喝越胀!”我心里也委屈,明明是为他好,他却像受了多大侮辱。第四天,我实在绷不住了,和他吵了一架。起因是我让他别喝那剩了半瓶的浓茶,他不听,说喝茶解腻。我说医生都讲了,浓茶鞣酸多,更容易大便干结。他“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懂什么!我喝了五十年茶了,也没喝死!”我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到屋里关上门,给丈夫打电话说想回去。丈夫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爸那个脾气你知道,你多让着点儿,实在不行就把他接过来住。”我挂了电话,趴在床上哭了一鼻子。哭完又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去,不然父亲这个倔老头,真不知道会把自己熬成什么样。
那天傍晚,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醋,碰见了李大爷。李大爷比父亲大三岁,以前在镇上做兽医,人开朗,他听说我回来照顾父亲,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丫头,你爹是不是也便秘了?”我点点头。李大爷一拍大腿:“嗨,我去年也那样,差点没憋死。后来我儿子从市里带回一本册子,上面说饭前饭后怎么怎么着,我照着做了半个月,现在每天六点准时蹲坑,比我家的老钟还准。”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你先让他饭前喝蜂蜜水,饭后带他去村头那棵银杏树下走圈子,走他个十几圈,准管用。”我听了,心里更有底了。
回到家里,我换了个法子,不再像上那样硬逼他。我买了几个新鲜的猕猴桃,剥好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端到父亲跟前:“爸,你尝尝,这个可甜了。”父亲瞥了一眼,嘴上说“不吃那酸了吧唧的”,手却伸过去拿了一块。我趁他吃得高兴,随口说:“明早咱俩去赶集,好久没陪你逛过了。”他嘴里嚼着猕猴桃,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一晚,我调好了第二天早上的闹钟。天刚亮,我就把蜂蜜水端到他床头,他半梦半醒地坐起来,居然没吭声,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早饭我熬了小米南瓜粥,蒸了一根红薯,炒了个菠菜。父亲吃了红薯,又喝了两碗粥,打了一个响亮的嗝。饭后我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他嘴里嘟囔着“走什么走,有什么好走的”,脚下却跟着我迈出了门槛。我们沿着村子里的水泥路,慢慢走到村头那棵老银杏下,又绕回来。父亲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背着手,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狗尾巴草,或者抬头望望天上飞的麻雀。那一刻,我觉得他像个孩子,被关久了,放出来透口气。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七天。第七天早上,我还在厨房蒸包子,忽然听见厕所门“嘎吱”一声,接着是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哎!通了!通了!”我跑过去,看见父亲站在厕所门口,脸洗得干干净净,眼角带着笑,甚至有些得意地对我扬了扬眉毛:“今早可痛快了,拉了一大堆。”我被他那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心里却酸酸的。我说:“那以后咱们天天走。”他点点头,破天荒没有反驳。
可就在我暗自庆幸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那天是周末,镇上的老朋友来家里找父亲下棋。两个人从中午下到下午,兴致极高。吃过午饭,我照例喊父亲出门散步,他正为一步棋拍着大腿叫好,头也不抬地冲我摆手:“一会儿去,一会儿去!”我催了几次,他就有些不耐烦,声音也高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你别跟监工似的!”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一盘棋接着一盘棋,他坐了两个多小时,期间还喝了一壶浓茶。到了傍晚,父亲站起身准备去厕所,刚迈出两步,整个人忽然僵住了,手捂着右下腹,脸憋成了酱紫色,额头上的汗珠豆大般滚下来。老棋友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我也冲过去,父亲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咬着牙说:“肚子……疼得厉害……”
我吓坏了,也顾不上他愿不愿意,直接打了120。救护车一路闪着灯把父亲拉进了县城的人民医院。急诊医生一查,说是便秘引起的粪石性肠梗阻,肠子里堵满了硬结的粪便,加上他久坐不动,肠道有一段已经失去蠕动力,再晚来半天,可能会发生肠穿孔。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那些可怕的词,腿抖得站不住。医生让我签字办住院,还训了我一顿:“老人便秘你们这些做子女的得重视,平时要让他多动、多喝水,别等堵死了才往医院送!”我连连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父亲躺在病房里,肚子上接着仪器,护士给他灌了肠。那过程我看着都难受,可父亲一声没吭,只是紧紧抓着床沿的栏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等灌肠结束,他排出了好多好多干硬的粪块,护士啧啧称奇:“老爷子,你这里头都结成石头了。”父亲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的红潮慢慢退下去,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闺女,给你添麻烦了。”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坐在床边,握着他干瘦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生病,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现在,轮到我守着他了。
住院的那几天,我把手机里那篇文章翻出来给主治医生看。医生戴着老花镜,仔细看完后点了点头:“说的没错,饭前一杯蜂蜜水,饭后揉腹加慢走,这些都对,尤其适合中老年习惯性便秘。”他又补了一句:“但关键在‘坚持’二字,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等他出院了,你们就按这个法子来,比吃那些泻药强。”父亲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话,竟然破天荒地接了一句:“大夫,那我那浓茶还能喝不?”医生笑着摇摇头:“少喝,尤其饭后别喝,影响铁吸收还加重便秘。”父亲听了,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我开着车带着父亲回家。刚进院子,他就主动说:“明早那蜂蜜水,你别忘了。”我笑了,说:“忘不了,还有饭后散步。”从那以后,我硬是在老家多待了一个月。每天早上,一杯温温的蜂蜜水端到父亲床头;早饭必有粗粮和青菜;午饭半小时后,我挽着他的胳膊去村头遛弯,雷打不动。父亲有时候想偷懒,说今天风大不去,我就把外套给他披上,说:“你忘了肚子疼啦?”他一听,立刻乖乖跟上。渐渐地,邻居们都说刘大爷气色好了,走路也带风了。父亲嘴上谦虚,但每次听到别人说,都忍不住挺挺胸脯。
有一次,我陪他去镇上赶集,路过一个卖蜂蜜的摊位,他主动停下来,问人家:“你这蜜是不是真槐花的?兑糖没?”那认真的劲儿,让我恍惚觉得,那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终于开始学着善待自己了。在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在我前面,背着手,步子轻快,他忽然回头对我说:“小梅,爸以前总觉得,老了就熬着,别给你添乱。可这次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我算想明白了——我要是把身子骨养好了,不生病,那才是真不给你们添乱。”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阳光打在他脸上,我突然觉得,父亲老了很多,可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回省城。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我从超市带回来的《健康指南》,纸边都卷了,他还在看。见我出来,他把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茶几下,说:“这上头写得好——‘中老年改善便秘的实用办法,把握好饭前饭后,润肠通便排便更轻松。’以后我每天照着做。”我走过去,抱了抱他干瘦的肩膀,说:“爸,我每个月都回来看你,检查你有没有偷懒。”他笑了笑,没再嘴硬。
车开出村口时,我透过反光镜,看见父亲还站在院门口,朝着我这边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哨兵,守着他的小屋,也守着他新的一天。我忽然明白,所谓孝顺,未必是给多少钱,买多少东西,而是能像对待小时候的自己那样,耐心地陪着他,把每一杯水喝完,把每一步路走稳。便秘通了,日子顺了,心里的那些疙瘩,也就跟着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