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个老太太83了。坏事做尽。可她还身体健康,儿孙满堂
我们村的人都叫她王老太,八十三了,腰不弯耳不聋,顿顿能吃两碗干饭,冬天还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纳鞋底。每年清明她家院子里停满小汽车,儿子姑娘孙子外孙从四面八方回来,乌泱泱坐满三桌子。村里人看着眼热,背地里咬着牙根说,这老天爷真不开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王老太年轻时候在村里的名声就不太好。我们这一辈人都是听着老一辈讲她的事长大的。说她当年在生产队当妇女队长,谁家生孩子多领了几尺布票,她能把人家堵在粪坑边上骂半个钟头。说她跟邻居争一垄菜地,偷偷往人家井里扔死耗子。说她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她顿顿给人家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自己躲在灶房吃荷包蛋。桩桩件件讲出来,搁现在哪一条都能叫人戳脊梁骨。
我小时候亲眼见过一件事。那年我七八岁,王老太家养了一条大黄狗,那狗老实得很,从不对人吠。有一回狗不小心把她晒在院子里的一簸箕萝卜干打翻了,她抄起烧火棍追着狗满院子抽,狗躲到柴火垛底下她就把棍子伸进去捅,狗惨叫着跑出来,后腿一瘸一拐地跑了三天才回来。后来那狗老了她也不给口吃的,拴在院门口拴了大半年,饿得皮包骨头。
她对自己的孩子也不怎么样。四个孩子,老大老二是闺女,老三老四是儿子。她重男轻女到了骨头里,两个闺女从小没怎么上过学,十来岁就下地干活,嫁人的时候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陪送。两个儿子被她宠得无法无天,可也没少挨她打,有一回老三逃学被她绑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用竹条抽,抽得腿上全是血印子,村里人劝都劝不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日子过得比谁都硬朗。她老伴走得早,六十几岁就没了,剩她一个人守着一院老房子。几个孩子各自成了家,按理说该没人管她了,可奇怪的是,她每个孩子都隔三差五回来看她,逢年过节谁都不落下。两个闺女嫁到了外县,每个月还轮流回来给她洗被褥收拾屋子。两个儿子更不用说,大儿子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每礼拜回来一趟拉一后备箱吃食,小儿子在外地跑运输,每次回来先往他妈炕上撂一沓钱。
村里人想不通,这种妈,孩子们咋还这么孝顺?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们光看见王老太对外人厉害,没看见她对自己人是怎么护的。她男人没本事一辈子老实巴交,家里家外全靠她撑。那年她大闺女在婆家受了气跑回来,王老太第二天就揣着一把菜刀去了亲家,进门往桌上一拍,说你们再动我闺女一下试试。从那以后她大闺女在婆家再没挨过打。小儿子当年想跑运输没本钱,她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融了凑了钱给他。老三要结婚女方要三转一响,她把家里喂了两年的年猪卖了又挨家挨户借了一圈才凑齐。
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是有一回在村口碰见王老太的大闺女回来给她送药,俩人坐在树底下唠了几句才知道的。她大闺女说,我妈这人吧,对外人确实狠,嘴也毒,可她知道里头外头。我们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去生产队给人家扛麻袋挣工分,比男的还能扛。有一年闹饥荒,她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给我们四个分,自己啃野菜根啃得脸都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湿漉漉的,说外人只看见她打我们骂我们,没看见她大冬天赤着脚去河里给我们摸鱼吃。
前年秋天王老太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村里人都说这下好了,该轮到她受罪了。可没出半个月,她大儿子把五金店盘了出去回来照顾她,两个闺女轮流从外县赶回来守着,小儿子跑运输的路线专门绕了个弯,每隔几天就回来一趟。王老太躺在炕上指挥这个骂那个,谁端的水烫了她骂,谁炖的汤咸了她也骂,可那几个孩子该干啥干啥,没有一个甩脸子走的。她大闺女私下跟我们说,我妈骂就骂吧,她都这把岁数了,让她骂一句少一句了。
今年开春王老太又能下地了,拄着根拐棍在院子里慢慢走,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比好多比她年轻的人都好。清明那天她家照例来了好多人,院子里支了两口大锅炖肉,满村都能闻见香味。她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儿孙们一个一个过来给她磕头敬茶,她笑眯眯地从兜里掏红包,一个孩子发一个。有两个重孙辈的小娃娃趴在她膝盖上喊太奶奶,她摸着人家的头说好好长,多吃肉。
我蹲在自家院墙头上看了半天,心里头说不清啥滋味。说羡慕吧,她年轻时确实干了不少让人恨得牙痒的事。说不羡慕吧,八十三了,儿孙绕膝,有人端茶倒水,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比我奶奶临终前身边冷冷清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奶奶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跟人红过脸,走的时候除了我跟我爸,连个守夜的亲戚都没凑齐。
后来我想明白了。老天爷账本上记得跟人记得不是同一本。我们记的是王老太拿死耗子扔人家井里,记的是她抽狗打孩子,可老天爷记的是她大冬天赤脚摸鱼喂孩子,记的是她扛麻袋挣工分供四个孩子念书,记的是她提着菜刀护闺女。人这一辈子好坏掺着来,外人只看见坏的一面,可真正沾着她好的人是她那几个孩子。孩子们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那本账跟村里人的嘴不一样。
王老太的儿孙们这些年不是没听过村里人的闲话,可他们每年照样回来。有一回她大儿子喝了点酒在院子里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他说你们外人只知道我妈厉害,可你们不知道我们小时候半夜发高烧我妈背着我们跑了十里地去镇上卫生院,一路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烂了也没把我们撂下。她说啥做啥,那是我们跟她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这大概就是王老太能活到八十三还儿孙满堂的底。她那些坏事是真的,可她对自己人下的力气也是真的。外人恨她恨得牙痒,可自家孩子认她。人到老了,求的不就是这个,有人念你的好,有人还愿意回来看你。那些被她伤害过的外人早就不来往了,被她善待过的家人都还在身边。账本翻到最后,满页的坏字底下压着的那几笔好字,才是压秤的。
我奶奶走那年王老太来帮忙烧过一炷香,在灵前站了站就走了。我后来想,她跟我奶奶一辈子不对付,可她大概比别人都懂我奶奶走后我心里那点空落。八十三岁的人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别人怎么说她也听了一辈子了,她不在乎了。她就在那儿活着,吃两碗干饭,纳一双鞋底,等着下个清明院子里重新热热闹闹地开上几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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