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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四分钟扣九万年终奖,我只开会不发言,项目停摆公司彻底失控

引子
这世上最讽刺的事,就是你拼了命维系的规则,最后成了别人捅你的刀子。
我叫陈则,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六年。六年时间,我从一个毛头小子熬成了项目组的核心骨干,从一个见了领导就紧张的职场菜鸟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项目经理。这六年里我没请过一次病假,没耽误过一个项目节点,加班熬坏了两台笔记本,熬白了一小半的头发。我以为这些叫做资历,叫做资本,叫做不可替代。可到头来我才发现,在有些人眼里你这些什么都不是。你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忍,都比不上你迟到的那四分钟。九万块的年终奖,四分钟,一秒钟值将近四百块。算完这笔账的时候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是一月份的一个早晨,我记得特别清楚。前一天晚上我加班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半,回到家洗完澡躺下已经三点多了。闹钟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刚闭上眼,脑子里还全是项目排期表上的那些数字和进度条。我按掉闹钟想再眯五分钟,结果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四十二了。从我家到公司正常通勤要四十分钟,那天我拼了命地赶,打车、跑步、挤电梯,打卡的时候系统显示九点零四分,迟到了四分钟。就这四分钟,让后面的一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倒了下去,倒到最后剩下一地狼藉和一个完全失控的局面。
而现在想起来,我反倒觉得那四分钟迟得真他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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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陈则,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叫盛恒科技的公司干了整整六年。说起来盛恒在业内也算有点名气的,做的是企业级SaaS产品,客户主要集中在华东和华南片区。我刚进公司那会儿这公司才一百来号人,几间办公室,茶水间里连咖啡机都没有,只有一台老掉牙的饮水机咕噜咕噜烧热水。六年过去公司发展到六百多人,搬进了CBD的甲级写字楼,融资融到了C轮,创始人周盛恒在各种行业峰会上频频露脸,朋友圈里全是他和各路大佬的合影。
我在公司里的职位是交付二部的项目经理,说白了就是带着团队把签下来的项目做落地,从需求调研到系统部署到用户培训验收回款,一条龙全归我管。我们部门一共十七个人,分成三个小组,我带着其中一组,手底下管着五个兄弟。这五年多下来我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了,大的一两百万,小的十几二十万,没有一个烂尾没有一个出现重大交付事故。去年公司的年度总结会上周盛恒还专门表扬了我,说我是公司的定海神针,是客户满意度最高的项目经理。我当时坐在台下听着台上的人念我的名字,身边的同事们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牛啊,我心里说实话还是挺受用的,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辛苦没白费。
我这个人性格不算外向,不太爱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公司里各种聚餐团建我能推就推,办公室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我也不掺和,就闷头干活。我觉得在职场里立身的根本是把活干好,活干好了老板自然看得到。现在回头看这个想法真的是太天真了,天真到可笑。你以为你只要把活干好了就行了,可实际上你活干得再好,在某些人眼里也不如那些会来事会站队会拍马屁的人有价值。这话我以前不信,觉得是职场毒鸡汤,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让我彻底信了。
我们公司的人力总监叫方敏,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一个人。但公司里但凡跟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她是周盛恒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据说是跟着周盛恒干了小十年的老人了,在公司里的地位非常稳固。方敏管着整个公司的行政人事财务三大块,权力大得吓人,有时候连几个副总裁都要看她的脸色。我刚进公司的时候跟她接触不多,就觉得这个人笑眯眯的样子挺和善的,后来才慢慢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深。
铺垫了这么多,还是得从去年的年终考核说起。盛恒的年终考核一般在十二月中旬启动,各个部门的主管给手下的员工打分评级,S、A、B、C、D五个等级,等级直接跟年终奖挂钩。我入公司六年,前五年的考核全是A以上,有一年还拿了S。部门总监老刘对我一直挺认可的,每次绩效面谈都是夸,说我是部门里的标杆,让大家向我学习。所以我从来没担心过考核的事,觉得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跑不掉的。去年十二月初的时候老刘在部门会议上提了一嘴,说今年公司的效益不错,年终奖池子比去年大了不少,让大家好好干,年底都能过个好年。我当时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按照往年的比例和今年的业绩,我的年终奖应该在九到十万之间。这笔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想任何一个背着房贷车贷养着孩子的人都能明白。
我女儿今年四岁,刚上幼儿园。老婆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家里每个月房贷七千五,车贷两千,孩子的托班费两千八,再加上日常开销,每个月都紧巴巴的。我爸妈身体不太好,去年我爸做了个心脏支架手术,医保报完自己还掏了将近五万块钱。丈母娘那边虽然没张口要,但逢年过节总得表示表示。这些账单压在我头上,让我每天一睁开眼就想的是怎么挣钱怎么省钱,连周末带孩子去趟商场我都要提前算好预算,生怕超支。所以那九万块钱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锦上添花的奖励,是我应得的血汗钱,是我加班熬夜换回来的,是我牺牲了无数个陪伴家人的周末换回来的,是我额头上的白发和越来越差的睡眠换回来的。我算得很清楚,一分都不能少。
十二月底考核结果出来了。那天下午老刘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我以为是项目上出了什么问题,心里还咯噔了一下。结果老刘关上办公室的门,压低声音跟我说,陈则,今年的考核结果我看了,你的是B。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B?我这个全年项目完成率百分之百、客户满意度全部门最高、带的新人留任率全公司第一的人,拿了B?我问老刘这是怎么回事,老刘叹了口气说,这个B不是我打的,是方敏那边直接改的。
方敏直接改的。人力资源总监越过部门总监直接修改员工的考核评级。这个事我干了六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老刘说他当天就去找方敏理论了,方敏给出的理由是公司今年的考核维度做了调整,增加了考勤权重和企业文化契合度的打分项。就这两个新增的维度,把我的评级从A直接拉到了B。企业文化契合度这个听着就很虚的东西我不太想多说,说白了就是嫌我不够合群,不够活跃,不够积极融入公司的各种活动。但考勤这个事,我得好好说道说道。
我翻出了自己全年的考勤记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工作日大概两百五十天左右,我的打卡记录里除了正常的调休和年假之外,只有三次迟到。三次,加起来总共不到二十分钟。方敏说根据新的考核标准,迟到一次扣十分,三次以上考勤维度直接不及格。我说我只有三次,她说三次就算三次以上。我当时就懵了,什么叫三次就算三次以上?方敏的解释是,公司规定迟到次数超过两次即为三次及以上,也就是说迟到达到三次就触发了考勤一票否决机制。这个规定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正式文件上见到过,但她拿出了一份十二月初刚刚修订的员工手册补充条款,上面确实有这个条款,只是这份补充条款至今没有全员邮件通知过,也没有挂在公司的内网上,我是被考核了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
我当时心里憋屈得不行,但还没到爆发的程度。B级就B级吧,B级的年终奖按照往年的标准大概是两个月工资左右,我月薪两万出头,算下来四万多块钱,虽然比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半,但也勉强能接受。老刘安慰我说今年先这样,明年他争取帮我把评级拉回来。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回到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个小时的呆。四万就四万吧,好歹过年还能给爸妈包个红包,给孩子买几件新衣服,剩下的大不了少还一点房贷本金,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方敏给我准备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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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元旦放假回来之后的第一周,公司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以前到了年底大家虽然都还在忙,但总归是带着一种快收尾的轻松感,聊的都是过年去哪儿玩、抢到回家的票没有、年终奖发了打算买什么。可今年不一样,元旦回来之后我发现好几个同事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劲,尤其是我们交付部的几个组长,一个个眉头紧锁的,在茶水间碰到了也只是点个头,话都不多说几句。
我先去找了交付一组的组长孙浩,他跟我同一批进的公司,我们俩关系一直不错,平时中午经常一起吃饭。我问他怎么了,他左右看了看,把我拉到了消防通道那边,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跟我说,老陈,你今年的考核结果怎么样。我说B。他愣了一下,烟灰掉了一截都没注意到,过了好几秒才说,你也是B?那个“也”字一出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问他也被降级了?孙浩苦笑了一声说,不光是我,李伟、赵然、还有三组的周鹏,全他妈是B。我听完这话后背一阵发凉,这几个都是交付部的中坚力量,我们五个人手里握着公司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项目,全给打B?
孙浩说方敏给出的理由是今年公司要优化人才结构,控制高绩效员工比例,不能像以前那样搞大锅饭。我一听优化人才结构这六个字就明白了一大半。什么优化人才结构,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变相降薪。S和A级的年终奖池子跟B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把我们这些高薪老员工拉到B级,公司能省下多大一笔钱,这个账方敏肯定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孙浩说他已经提了离职了,年后就走,新公司那边年后入职,涨了百分之三十的薪水。他劝我也考虑考虑,别在这个地方耗下去了。
我心里说不动摇那是假的,毕竟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说走就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不是那种喜欢频繁跳槽的人,总觉得在一个地方扎下根来慢慢往上走才是正路。而且说实话我对盛恒是有感情的,这里的很多同事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很多项目都是我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啃下来的。我总觉得自己的努力和付出总有一天会被真正看到,会被好好珍惜。可现在我越来越不确定了,我不知道我珍惜的这家公司,它到底珍不珍惜我。
一月十号,周五,年终奖发放日。那天早上我送女儿去幼儿园,小家伙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哄了半天才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出门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我算了算时间,送完她再赶去公司,应该能将将好赶上九点的打卡。结果路上的车流量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可能是临近过年大家都出来办事,幼儿园门口那条路堵得水泄不通。我让老婆下车带孩子走过去,自己调头绕了另一条路往公司赶。导航显示到达时间八点五十八分,我踩油门的时候手心都是汗,一路上闯了一个黄灯,最后在路边找了个停车位几乎是飞奔着冲向公司大楼。
电梯间里挤满了人,我等了两趟才挤上去。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三分三十七秒。还有不到三十秒,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打卡机前面,伸出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打卡机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亮起来,显示打卡成功,时间九点零四分。迟到了四分钟。我站在打卡机前面喘了好一会儿,心想算了,四分钟而已,扣点小钱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我打开一看,入账金额十四万八千五百六十块,备注是工资加年终奖。我当时愣住了,十四万多?按照B级的年终奖标准应该是四万左右,加上一月工资两万,怎么算也到不了十四万啊。难道是方敏良心发现把我的评级改回来了?我赶紧打开公司的人事系统查看,考核评级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鲜红的B,没改。我又仔细看了看银行短信,上面显示发放单位是盛恒科技,各项合计十四万八千五百六十元。我把这笔钱在脑子里拆分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这笔钱好像包含了两个部分。
我立刻给财务部的小周发了消息,问年终奖发了没有。小周回了一句让我的心凉了半截的话,她说年终奖还没发呢,下周统一走账,今天发的是十二月工资加一部分提前兑现的项目奖金。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大脑飞速运转。这十四万多是我的工资加项目奖金,也就是说年终奖还没发。那九万多的年终奖,还没到我卡上。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虚惊一场,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被这段时间的事搞得草木皆兵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了几个交付部的同事,大家凑在一桌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转到了年终奖上,赵然说他听财务那边的人透露,今年的年终奖池子确实不小,但分配方案到现在还没定下来,方敏那边卡着不放,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李伟说他也听说了,据说是方敏要重新核定所有部门主管以下员工的年终奖比例,要把更多的钱往高管层倾斜。大家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都已经不太好了,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饭菜,吃得心不在焉的。
李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老陈,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我说什么意思。李伟压低了声音说,我前两天在停车场看到方敏和周总在车里聊了很久,下车的时候方敏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上面写着什么优化方案。我问然后呢。李伟说他离得远没看清楚具体内容,但那个文件夹的封面有一个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高薪人员年资成本测算”。高薪人员,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这几个字在这个语境下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年资成本,说白了你干的年头越长薪资越高,在公司眼里你的成本就越高,你就越是被优化的对象。
我把筷子放下来,看着面前的餐盘发了一会儿呆。这些年我在盛恒确实挣到了一些钱,从刚入职的八千块到现在的两万出头,这个薪资水平在这个城市不算低了。可这些钱是我一年一年熬出来的,是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拼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为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我心里大概有数,光是我经手的那些项目,直接为公司带来的营收少说也有三四千万了。三四千万和两万块的月薪,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亏。可现在公司连这点钱都不想给我了,嫌我贵了,嫌我碍事了,想方设法要把我挤走。
下午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招聘网站。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项目经理四个字,跳出来一大堆岗位,薪资范围从一万五到三万不等。我挑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点了收藏,然后关掉了页面。手指放在鼠标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条后路了,一方面又觉得不甘心,觉得自己在这家公司投入了六年最好的时光,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太他妈憋屈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在工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等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盛恒的LOGO,那几个银色的字母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光。我掏出手机给孙浩打了个电话,问他晚上有空没有,出来喝一杯。他说行,老地方见。
那个老地方是公司附近一家叫角落的烧烤店,我们几个老同事经常去。我到的时候孙浩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了几串羊肉串和两瓶啤酒。我坐下拧开一瓶酒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不少。孙浩看着我问,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眼前的酒瓶发呆。孙浩把一串羊肉递到我面前说,老陈,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走了对盛恒来说绝对是巨大的损失,但对你个人来说绝对是好事。这个地方已经变了,不再是当年我们进来的那个盛恒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酒瓶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烧烤店里显得微不足道。但那个声音在我心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越扩越大,直到占据了整个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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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年终奖是在一月十四号那个周二到账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早上一到公司就看到同事们在群里炸了锅。有人发了到账短信的截图,有人直接开骂了,有人在群里艾特方敏要求解释。我们小组的群平时很安静,最多就是发发工作文件和项目进度,那天早上愣是刷了上百条消息。我把消息一条条往上翻,越翻心里越凉,越翻火越大。
一组的张阳,去年带了四个项目全部顺利交付,年终奖四千三。三组的赵琳,挺着七个月的孕肚还在跑客户现场,年终奖两千八。我们组的刘磊,去年为了赶粤海那个项目的上线,连续加班二十三天,最后在客户机房睡了三个晚上,年终奖五千整。而我在所有人的消息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从财务那边搞到了完整的发放清单,截了个图发在了群里。我放大了那张截图,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陈则,年终奖金额,零。
零。我的年终奖是零。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把手机凑近了一寸一寸地确认。陈则,工号零二幺七,部门交付二部,岗位项目经理,入职六年,年终奖金额为零。这个零字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我的眼睛里。我站起来往方敏的办公室走,步子快得差点撞翻了茶水间门口的水桶。路上碰到了我们部门的总监老刘,他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拦住了我,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说你看看这个,我的年终奖是零。老刘皱起眉头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
老刘把我拉进了旁边的会议室,关上门让我坐下,说这个事情他来处理,让我先别冲动。我说刘哥我这不是冲动,我就想要个说法。我全年的项目全部按时保质完成了,客户满意度排名部门第一,带出来的新人现在都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熟手了,然后我的年终奖是零?你让我怎么不冲动?老刘说我理解我理解,这样,你先冷静一下,我现在就去找方敏问清楚。
他出去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那天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宇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看不太真切。我盯着那些模模糊糊的楼顶出神,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零字。不是少,不是扣,是直接给我清零了。一分钱都没有。我活了三十多年,在职场混了七八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
老刘回来的时候脸色比我出去之前还难看。他关上门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方敏那边给出的理由是,我的考勤存在违规情况,触发了年终奖一票否决条款。我问什么叫考勤违规,是指我那三次迟到吗。老刘摇了摇头说不是三次,是四次。我说不可能,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只迟到了三次。老刘说他看了方敏拿出来的考勤明细,上面显示我在一月十号,也就是年终奖发放日当天,迟到了四分钟。
我当时就愣住了。一月十号,四分钟。没错,我那天确实是迟到了四分钟,但这跟我的年终奖有什么关系?老刘说方敏的解释是,公司本年度新增了年终奖考核补充条例,规定凡在年终考核周期内出现考勤违规行为累计达到四次及以上的员工,取消当年年终奖发放资格。而一月十号虽然不在传统的考核周期内,但属于年终奖发放的当年度工作日,所以也算在考核范围里。也就是说我前面三次迟到已经让我站到了悬崖边上,而年终奖发放日当天的这四分钟迟到,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触发了那该死的一票否决条款。
我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了一根棒球棍狠狠地来了一下。四次迟到,加起来总共不超过二十分钟,扣掉了我九万块的年终奖。也就是说我每迟到一分钟,公司从我的年终奖里扣掉四千五百块钱。这个算法荒谬得让我想笑,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白纸黑字地写在系统里,方敏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我连申诉的渠道都没有。
我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手撑在膝盖上,垂着头半天没说话。老刘在旁边一直跟我说让我先别冲动,他再想想办法。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而是一种类似于心虚的东西。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老刘可能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他是部门总监,年终奖的发放名单在到财务之前必须经过他的签字确认。他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年终奖被清零的事。
我问老刘,你签字的时候看到我的金额了吗。老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挪开了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有些事我也没有办法。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我彻底明白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这不是方敏一个人的决定,这是从上到下都默许了的,包括我的直属领导老刘,包括那些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同事们,他们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提前告诉我。
我站起来往外走,老刘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头也没回地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我穿过那一排排的工位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特别重。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几个同事在里面小声议论,看到我过来立刻住了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同情和回避。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我就想知道,这六年的时间到底值不值。这六年的加班、熬夜、出差、背锅、扛雷,到底换来了什么。
回到工位上的时候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黑色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手机一直在震,是孙浩发来的消息,他看到了那张清单,问我怎么回事。我给他回了四个字:回头再说。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它扣在了桌上。
那天下午我没有打开任何工作文件,没有回复任何工作消息。部门的项目群里有人在问粤海项目二期的一个技术方案的问题,消息跳出来好几次,我看到了但没回。四点左右的时候李伟过来找我,说下周一要去客户那边做一个阶段汇报,让我把上周的那个PPT发给他。我说在我桌面上你自己拷吧。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从我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多说,自己拿了U盘拷走了文件。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多待一会儿,而是准时收拾了东西走人。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别的部门的,不认识。我站在角落里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一直重复着那个零。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我走出去的时候发现方敏的车就停在电梯口不远的位置,一辆白色的奥迪,擦得锃亮。我在那辆车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就是觉得应该拍一下,好像拍了之后就能把这口恶气固定下来,让它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证据。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里做饭,女儿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我换了拖鞋走过去把小丫头抱起来亲了一口,她咯咯笑着推我的脸说我胡子扎人。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今天没什么事就准时下班了。她把火关小了走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加班太累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困。她看了我几秒钟,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炒菜。我老婆就是这样的性格,她知道我不想说的事怎么问也问不出来,所以她选择不问。这个晚上我陪着女儿搭了好一会儿的积木,把那堆花花绿绿的小方块堆成了一座城堡,堆好了又推倒,推倒了再堆起来。女儿开心得不得了,笑声在整个客厅里回荡。
吃饭的时候老婆说起了过年回老家的安排,说我妈打电话来说今年做了腊肉和香肠,让我们早点回去。她又说起我爸最近身体好一些了,前两天去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一边吃饭一边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另一件事。回家过年的车票还没买,给爸妈的红包还没准备,这些原本打算用年终奖来解决的事现在全部悬在了半空中。我不可能跟老婆说年终奖没了,没法说,说了她肯定会问为什么,我说了为什么她肯定会让我去闹去争,而我太了解自己了,我不是那种会闹会争的人。
晚上躺在床上关灯之后,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边的妻子呼吸渐渐均匀起来,已经睡着了。而我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得死紧,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四次迟到,九万块钱,方敏,老刘,那些默不作声的同事,那个零。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我忽然想起了我爸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不公平的事,有时候你只能忍。可我忍了,然后呢?然后换来的是变本加厉,是得寸进尺,是一个明晃晃的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打卡,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看着面前那台用了三年的ThinkPad,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项目排期表和需求文档,心里涌上来的不再是以往那种踏实和笃定,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就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方敏十点左右从我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没说话。她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那种温和的笑容,冲我点了点头,说了句早啊。我也说了句早。她就这么走了过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笃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咔哒一声轻响,鼠标的外壳裂了一道细缝。
就在那一刻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我不辞职,辞职正中他们下怀,省了一笔赔偿金还能对外说是我自己走的。第二,从今天开始,我只做好我分内的事,多一分我都不干。我以前总觉得多做一点、多担一点、多扛一点是应该的,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团队负责。可现在我发现这个想法在这样的环境里一文不值。你多做的那一点,在别人眼里就是你傻,就是你老实,就是你好欺负。
这一天我准时下班,五点三十分,一秒都不多待。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亮着,冬季的傍晚有一层淡淡的暖黄色铺在天边。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时间点下过班了,久到我都有点不习惯了。我站在公司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感觉肺里凉丝丝的,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手机震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方敏艾特了所有人,通知大家周五下午三点开全员大会,年度总结暨新年规划会议,要求全员参加不得缺席。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全员大会,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开出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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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五下午两点五十,公司大会议室里乌泱泱坐了四百多号人。盛恒现在的规模已经大到需要租用酒店宴会厅来开全员会了,这次选的是公司附近一家四星级酒店的牡丹厅,能容纳五百人,舞台灯光音响一应俱全。我跟着部门同事一起走进会场的时候,看到舞台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凝心聚力,共创辉煌”八个烫金大字。说真的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凝心聚力,共创辉煌,说得多好听啊,可台下坐着的这些被克扣了年终奖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台上的人真的在乎吗。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孙浩和李伟。孙浩自从提了离职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李伟倒是坐得端端正正的,但眼神里的那种冷漠藏都藏不住。我们三个就这么并排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就等着台上的人开始表演。
三点整,周盛恒准时走上舞台。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精神得很。他走到舞台中央的讲台前面,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然后开始了他每年都会来一遍的开场白。从公司的发展历程说起,说到去年的业绩增长,说到新签的几个大客户,说到公司未来的战略规划。台下的掌声很配合地响了几次,热烈程度跟往年相比明显打了折扣,但周盛恒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
他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之后轮到方敏上台。方敏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戴着她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她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然后开始讲新一年的人力资源政策。薪酬结构调整、绩效考核优化、人才梯队建设,这些词从她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听起来专业又高大上,但坐在下面的我听到的却是另一层意思——怎么用更少的钱让这些员工干更多的活。
方敏的PPT翻到了一页叫“年度优秀员工表彰”的页面,她开始念名字,被念到的人一个个站起来朝四周挥手致意,台上的聚光灯打在他们身上,看起来光彩照人。我听到赵然的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赵然也是交付部的,跟我一样今年的年终奖被砍得七零八落,但他这会儿正站在聚光灯下笑呵呵地接过方敏递过来的奖状和信封。优秀员工的奖金是三千块,比他的年终奖还多两百。这个对比荒谬到让我觉得像是在看一场荒诞剧。
表彰环节结束之后方敏清了清嗓子,说接下来要宣布一项公司新的管理举措。她说为了提高项目管理效率、加强跨部门协同、确保重点项目按时保质交付,公司决定成立项目管理办公室,也就是PMO,统一管理公司所有在途项目。这个PMO的负责人将由她的助理孙倩担任,直接向方敏汇报。这个消息一出来台下的交付部同事们全都变了脸色,因为这个所谓的PMO说白了就是把项目管理的权限从各个交付组的手里收上来,集中到一个根本不懂业务的行政人员手里。
老刘坐在前面几排的位置上,我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其他几个部门的总监也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站起来反对,没有人提出质疑。方敏在台上笑着说,这个方案已经跟周总充分沟通过了,也得到了董事会的一致认可,年后就会正式启动运行。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大家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看着舞台上那幅“凝心聚力,共创辉煌”的横幅被工作人员一点一点地摘下来,卷成一个圆筒扛走了。孙浩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别看了。我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装了一块石头。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我裹紧了外套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一看是老刘。他快步走过来跟我并肩走着,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走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说陈则,PMO这个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之前没有一点风声。我说嗯。他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这个调整对你的影响确实很大,但是上面决定了的事我也没办法改变。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说刘哥,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的年终奖清零这件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刘沉默了。我们两个人就站在酒店门口的广场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同事和路人,寒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说完这三个字他就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对不起,这三个字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了,说的人说了就觉得心安理得了,可听的人听到的却是另一种更深的伤害。因为这三个字意味着他确实早就知道,确实默许了,确实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得要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旋律温柔又伤感。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跟着哼了几句,哼着哼着鼻子就有点酸了。不是因为年终奖那九万块钱的事,而是因为我在这一家公司待了六年,付出了自己最好的时光和全部的热情,到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句对不起和一个零。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在车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是老婆发来的消息问什么时候到家,女儿等着我给她讲故事。我回了一条说快了,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那栋住了六年的楼房。家里的客厅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我能隐约看到老婆抱着女儿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来晃去。那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避风港,是我每天拼死拼活的全部意义。
我上楼的时候女儿已经洗完澡换好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等我。看到我进门她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说爸爸爸爸,今天还没讲故事呢。我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她咯咯笑着蹬着小腿,笑声清脆得像铃铛。老婆从卧室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笑。
把女儿哄睡之后我和老婆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谁都没在看。她忽然开口说,你是不是在公司遇到什么事了。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她说你别瞒我了,你这两天回家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你就算加班到再晚回来脸上也是带着劲的,现在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年终奖的事出了点问题,可能拿不到预期那么多了。她问我差多少,我说差得比较多。她问差多少,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一分都没有。
我老婆听完这句话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说没事,咱们家又不是指着那笔钱过日子。咱们少花一点,年照样过得好。实在不行今年就不回老家了,在这儿过也一样。我看着她那张被电视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涩、愧疚、感动、愤怒,全都搅在了一起。我的眼眶有点发热,赶紧把头扭过去假装看电视。老婆没有戳穿我,只是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周末两天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工作电脑处理邮件,而是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郊区的动物园。女儿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象,兴奋得又叫又跳,趴在栏杆上怎么都不肯走。我给她买了一个大象造型的气球,她举着气球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傍晚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小影子拉得老长。老婆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后面,说你看她多开心。我说是啊。老婆又说其实这样挺好的,你以前周末老是加班,女儿经常问爸爸去哪儿了。我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打卡,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也一切都不一样了。我面前的这台电脑上跑着六个正在进行的项目,其中粤海二期的那个项目时间最紧任务最重,按照排期表下个月就要进场部署了。按照以前的工作习惯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疯狂地推进各项前置任务了,拉会、对需求、催开发、写方案,忙得脚不沾地。但今天我把电脑打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排期表,然后最小化了那个窗口,点开了浏览器开始看新闻。
九点半的时候粤海项目的客户方项目经理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问部署方案什么时候能发过去,说他们那边等着走内部审批流程。这条消息在群里挂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看到了但没回。十点四十左右方敏的助理孙倩,也就是那个新上任的PMO负责人,在群里艾特了我,说陈经理麻烦回复一下客户的消息。我这才慢悠悠地打开对话框,打了四个字:收到,在跟进。然后继续看我的新闻。
这是我入行以来第一次在工作中摸鱼,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既有一种叛逆的快感,又有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这样做对项目对客户对公司都不好,但我就是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拼了。不是我不在乎那些项目了,而是我觉得公司不在乎我了。你不在乎我,我凭什么要在乎你?这个逻辑简单粗暴,但它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是我在被剥夺了九万块年终奖之后仅剩的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孙倩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群里的,是私聊。她说陈经理,粤海那边刚才打电话来催了,说再拿不到方案他们那边年后排期就赶不上了,你能不能今天下班之前给我一个回复。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然后继续把手头的新闻看完,才不紧不慢地打开了那个已经写了一半的部署方案。
方案我是能写的,毕竟这个项目的需求我比谁都清楚,从前期的调研到方案设计到技术选型都是我一个人带着团队一点点磨出来的。别说一下午了,真赶时间的话两个小时我就能搞出来。但我现在就是不想赶,一分钟都不想多花。我慢悠悠地改了几页,在五点半准时点了保存,关掉电脑起身走人。孙倩的办公室在我回工位的必经之路上,经过的时候我看到她还在里面加班,桌上堆了一堆文件,表情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透过玻璃看到我经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走过去了。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倩发来的消息:陈经理,方案好了吗?客户那边催得很急。我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了塞进口袋里,朝停车场走去。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有些账,咱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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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粤海项目出事是在春节前一周。
那个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就觉得气氛不太对。走廊里几个同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声音就停了,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之前见过,就是年终奖清单被爆出来的那天,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里也是这种成分——同情、回避,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幸灾乐祸。我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电脑还没完全启动好,老刘的消息就弹出来了:陈则,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起身往老刘办公室走,路上经过孙倩的工位,发现她不在,桌上的电话一直在响,没人接。到了老刘办公室门口我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推门进去看到老刘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方敏和孙倩,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老刘示意我坐下,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扫了一圈这三张脸,心里大概有了数——肯定是粤海那边出问题了。
果然,方敏先开口了。她今天没戴她标志性的温和笑容,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追悼会。她说陈则,粤海的王总今天早上打电话过来了,说他们的部署方案到现在还没收到,内部审批流程已经耽误了一周,导致他们那边的服务器采购和设备进场全部延后。王总在电话里明确说了,如果本周内还不能进场部署,他们将按照合同条款追究盛恒的违约责任。
说这话的时候方敏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在等我主动认错或者解释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方敏见我没反应,语气加重了一些,说陈经理,这个方案的交付时间节点我记得上上周就应该完成了,为什么拖到现在还没给客户?
我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说方总监,粤海这个方案的交付时间是上上周没错,但那个排期是基于项目组成员齐备、资源到位的前提下制定的。实际的情况是,这个项目原本配的三个开发工程师,年前被调走了两个去支援别的项目,剩下的那个还是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连业务逻辑都还没完全吃透。我在项目群里提了三次资源调配的申请,三次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方总监,你说这个方案我应该怎么按时交付?
方敏的脸色变了变,扭头看向老刘。老刘的表情很尴尬,搓了搓手说他之前确实提过这个事,但是年底各项目组人手都紧张,确实调配不过来。方敏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语气放缓了一些,说就算资源紧张,你也可以跟客户提前沟通延期的事,而不是什么都不做让事情一直拖着。我说我跟客户沟通过,客户的反馈是不接受延期,因为他们的项目时间窗口是跟着春节放假安排走的,错过这一周就要再等一个月。这条沟通记录我在群里也同步过,群里所有人都能看到。
这句话一出来,在场的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因为我说的是事实,不是什么推卸责任的借口,而是有据可查的事实。我在项目群里同步过资源不足的问题,同步过客户的紧迫性,请求过支援,但没有任何人回应我。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会主动去找老刘当面谈,去催方敏那边协调资源,去想办法先把问题解决了再说。但这一次我没有,我就在群里发了消息,然后就等着,等着有人来回应。可是没有人回应,一个都没有。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孙倩。孙倩作为新上任的PMO负责人,理论上项目交付出了问题她也脱不了干系。孙倩被方敏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说了一句,这个项目我之前不太了解,交接的时候也没有人跟我详细说过。方敏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对我说,陈经理,不管之前的问题出在谁身上,现在粤海那边的局面已经非常被动了。你跟这个项目时间最久,对客户也最了解,公司希望你能全力配合,这一周内把方案赶出来,把进度抢回来。
全力配合。这四个字从方敏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格外刺耳。我问了一句,这个全力配合是我的分内工作,还是公司额外对我的要求?方敏皱了皱眉说有什么区别吗。我说当然有区别,如果是分内工作,那么对应的工作资源和工作条件公司应该给我配齐,而不是让我一个人扛着一个缺兵少将的项目去给客户赔笑脸。如果是额外要求,那公司是不是也应该有额外的诚意?
方敏听懂了我的话外音,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冷硬。她往后靠了靠,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陈经理,你是不是还在为年终奖的事情有情绪?如果你对年终奖的核算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申诉,但这和你手头的工作是两码事,我希望你能分清楚。私人情绪不应该影响工作,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我听到“职业素养”这四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公司可以在没有任何提前沟通的情况下把我的年终奖清零,可以越过我的直属领导直接修改我的考核评级,可以在项目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把我的团队骨干抽走,然后现在跟我谈职业素养。这个逻辑链条完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因为说这话的人压根就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在她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正当的、为公司着想的,而我的一切不满都叫做“私人情绪”。
我看着方敏的眼睛说,方总监,我没有情绪,我就是在陈述事实。粤海这个项目目前的状况不是我这周加班能解决的问题,方案我可以写,但后续的实施部署需要人,需要时间,需要资源。这些东西不解决,光靠我一个人在这里表态没有任何意义。方敏说你先把方案赶出来,剩下的事我来协调。我说好,那我把方案写出来,后续的事情就拜托方总监了。
我从老刘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孙浩。他刚办完离职手续,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看到我就迎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陈我刚才听到风声了,粤海那边炸锅了是不是。我说你怎么知道的。他笑了笑说这种事传得最快,整个交付部都已经知道了。我问他手续都办完了?他举了举手里的档案袋说全办完了,下午就解放了。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老陈我跟你说,我走之前跟粤海的王总通过电话,他那边其实没那么急,他是听说方敏搞了个PMO想给他塞个什么都不懂的对接人,才故意把火烧大的。
我愣住了,看着孙浩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冲我眨了眨眼,说粤海这个项目我是从头跟到尾的,王总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最烦别人跟他打官腔。你只要拿出以前那个态度去跟他谈,他肯定能给你多宽限几周。但是老陈,我建议你别那么做。我问为什么。孙浩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说因为你在这里做得再好也没人领你的情。公司不配。
说完这句话孙浩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把我拉回现实。是老婆发来的消息,说女儿幼儿园放假了,今天下午有个期末汇演,问我能请半天假去看吗。我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走进老刘的办公室跟他说家里有点事下午请半天假。老刘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关于粤海项目的事,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行,你去吧。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外面的阳光很好,虽然冷但是清亮亮的。我开车往女儿幼儿园的方向走,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停下车买了一小束花,是女儿最喜欢的向日葵。
到幼儿园的时候汇演还没开始,小朋友们在后台叽叽喳喳地换衣服化妆,乱成一团。我女儿从一群小朋友中间钻出来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蹬蹬蹬跑过来扑到我怀里。我把她抱起来把花递给她,她高兴得尖叫了一声,捧着那束比她脸还大的向日葵跑去跟老师炫耀。老婆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笑,说你怎么还买花了。我说顺路看到的就买了。她挽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请假出来没关系吗。我说没关系,天塌下来都没关系。
那天的汇演我女儿表演的是小兔子乖乖,穿着一身白色的毛绒衣服,头上戴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站在舞台上一本正经地蹦蹦跳跳。台下的家长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我也举着手机,镜头里的小丫头认真地做着每一个动作,偶尔往我们这边瞟一眼,看到我在拍她就咧开嘴笑得格外灿烂。
就在那个瞬间,在那间小小的幼儿园活动室里,在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家长们的掌声里,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结被打开了。不是年终奖的事,不是粤海项目的事,也不是方敏老刘那些人的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我这几年一直纠缠在里面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我的价值是被公司定义的,被领导认可的,被数字和排名证明的。可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不是这样的。我的价值不应该被别人定义,不应该被一个B级评级和一笔被清零的年终奖来决定。
女儿从台上跑下来扑进我怀里,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她仰着小脸问我看她表演了没有,我说看了,每一秒都看了。她心满意足地笑了,把脸埋进我的脖子里蹭了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粤海的方案我会写,但不是为了方敏,不是为了盛恒,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职业操守。但这个项目交出去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孙浩给我发的消息,他下午发来了一张截图,是他和新公司的聊天记录,上面显示那边还在招项目经理,薪资比我现在的水平高了将近百分之四十。我当时看了没有回复,现在我把那条消息重新翻出来,回了一条:年后方便的话帮我引荐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鸣笛声,妻子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女儿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大概正抱着那只兔子玩偶睡得香甜。这个家是我的全部,而我要保护的从来都只是这个家而已,不是方敏的面子,不是盛恒的业绩,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认同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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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粤海的方案我在周三下午发给了客户。这个方案我写了整整两天,不是什么敷衍了事的应付之作,而是按照我一贯的标准,把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抠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风险点都做了预案,甚至连部署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都做了备选方案。王总收到方案之后在电话里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他说陈经理你要是早这么弄不就没事了吗,我说王总你说得对,之前是我这边没跟上,给你添麻烦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把方案同步到了项目群里,孙倩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方敏没有说话。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旁边工位的刘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小声说陈哥你牛啊,两天就把方案搞定了。我说本来就不是多复杂的东西,之前拖着是因为人不够没法并行推进。刘磊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我听说方敏那边在商量要给粤海项目换项目经理。
这句话让我刚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我问他是听谁说的,刘磊说是昨天下午路过方敏办公室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方敏和孙倩在里面讨论粤海项目的后续安排,提到要从别的组调一个项目经理来接手,让我去做另一个边角料的小项目。刘磊说完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会生气吧我跟你说这个。我说不会,谢谢你告诉我。
说实话我不是没预料到这个结果。方敏要搞PMO,说白了就是要把项目管理的核心权力收到她自己手里。我这颗在她眼里又贵又不听话的钉子,迟早是要拔掉的。粤海的事给了她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项目延期、客户投诉、交付风险,这些关键词往我头上一扣,把我从这个核心项目上调走就显得顺理成章了。到时候她大可以在周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鉴于粤海项目前期的交付风险,公司决定调整项目管理安排,由某某某接替陈则担任粤海项目经理。至于我,爱去哪去哪,最好是受不了这个气自己走人,还省了一笔离职补偿。
但我现在不想走了。我之前确实是动了走的心思,简历都更新好了,猎头的电话也接了好几个。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我不想让方敏称心如意。我要留下来,留在这个位置上,用她最喜欢的规则跟她玩。
周四上午公司开了一个紧急项目协调会,粤海的事上了会。会议由方敏主持,参会的有交付部的几个组长、PMO的孙倩,还有老刘和另外两个部门总监。我作为粤海项目的现任项目经理自然也列席了。会议一开始方敏就放了一段话,大意是粤海项目这次的交付延迟给公司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客户那边的关系一度紧张到了临界点,虽然目前方案已经交出去了但后续的实施风险依然很大,公司必须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举一反三。
说到这里的时候方敏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克制的锋利,像是一把被丝绸裹着的刀,看起来柔柔软软的,但真捅到身上了一样疼。她说陈经理,你作为粤海项目的直接负责人,对这次交付延迟有什么想说的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我感觉到老刘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脚,意思大概是让我低调一点,说几句检讨的话把这事揭过去算了。我没有理会他的暗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我说方总监,关于粤海项目这次交付延迟,我确实有责任。这个责任在于我没有在项目出现资源短缺的第一时间用更强硬的方式向上反映,没有在团队被抽走骨干之后果断要求停止新任务的分派,没有在客户那边主动提前沟通延期风险。这些都是我作为项目经理做得不够的地方,我认。
方敏似乎对我的态度有些意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我说但是我认的这些责任,都有一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我们项目组的资源和管理机制出了问题。粤海项目原定的人员配置是三个开发加一个测试,中途被调走了两个开发,补进来的新人业务不熟需要从头培训。我在群里提了三次资源需求,没有人回复我。我在周报里写了三次项目风险提示,没有人回应。方总监你说要从这次事件中吸取教训举一反三,我的教训就是,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能只在群里说,不能只在周报里写,必须当面找领导拍桌子。
这句话一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个组长低着头不敢看我,老刘的脸色铁青,方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孙倩坐在方敏旁边,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方,一动不动。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方敏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冷了好几度。她说陈经理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了解了,后续公司会在项目管理流程上做相应的优化。至于粤海这个项目,考虑到前期的交付风险和后续的实施压力,PMO这边建议换一个有更多大型项目经验的项目经理来接手。陈经理你手头还有另外三个项目,正好可以腾出精力来把那些项目做好。
我点了点头说好的,没问题,服从公司安排。我的回答干脆利落,干脆到方敏都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据理力争,会拍桌子跟她吵,会用我六年的资历和成绩来证明自己才是粤海项目最合适的负责人。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争,就这么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因为在她宣布换人的那一刻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棋怎么走。
会议结束之后我回到工位上,花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整理了一份文档,标题叫做“粤海项目交接说明”。这份文档里罗列了粤海项目的所有关键信息,包括客户方的决策链、各关键联系人的性格特点、项目各阶段的节点和风险点、目前已经完成的工作和待推进的事项,还有我个人的一些经验总结和注意事项。这份文档整整写了十二页,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连客户那边哪个部门的审批流程比较慢、哪个联系人喜欢在什么时间段沟通效率最高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份文档发给了即将接手粤海项目的新项目经理,抄送给了老刘、方敏和孙倩。然后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粤海项目交接文档已发送,后续事宜由新任项目经理全权负责,本人不再参与。预祝项目顺利交付。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我把粤海项目的所有相关群全部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把项目文件全部归档,把工作电脑桌面上那个叫“粤海二期”的文件夹拖进了一个名叫“已移交”的目录里。做完这一切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这块石头我扛了将近一年,从粤海一期到二期,从需求调研到方案设计到系统开发,每一步都是我带着团队拼出来的。现在它被别人拿走了,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不舍,但更多的是轻松,一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
下午的时候接手粤海项目的新项目经理来找我了,是一个叫陈浩的年轻人,去年刚从别的公司跳过来的,做事挺认真但经验确实不够,面对这种百万级的大型交付项目明显有些底气不足。他站在我工位旁边端着一个笔记本,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给他讲讲粤海那边客户的情况,尤其是王总的脾气和决策习惯。我指了指电脑屏幕说我都写在文档里了,你去看看,有看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他哦了一声回去看文档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又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茫然了。他说陈哥,文档我看完了,但是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太明白。比如你说王总在方案评审的时候最关注的是安全合规那一块,但我们现有的方案里安全合规的部分其实写得比较笼统,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跟他沟通?我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很像几年前的我,认真、踏实、想把事情做好,但缺少一个人在前面给他指路。如果不是方敏把这一切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应该会很愿意带他,就像当年老刘带我一样。
但我现在不能带他,因为我一旦插手了粤海的事,就等于是自己打破了“不再参与”的声明,到时候出了问题锅还是我背,功劳还是别人的。所以我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个你得自己去摸索,每个项目经理跟客户打交道的风格不一样,我说的方法不一定适合你。他的眼神暗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正式进入了春节前的收尾阶段,年会、聚餐、发年货、贴春联,办公室里到处洋溢着一股马上就要放假的轻松气氛。但我周围的空气却完全不一样。从我交出粤海项目的那天起,我就开始严格执行一件事——只做我分内的工作,多一分都不干。每天准时上下班,不加班,不应酬,不参加任何非强制性的会议和活动。工作时间内我的效率依然很高,手头的几个小项目推进得井井有条,但只要下班时间一到,我关电脑起身走人,一秒都不多留。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之后,老刘终于坐不住了。他在周五下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给我倒了杯水,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跟我说,陈则,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年终奖的事换谁谁都受不了。但是你现在这种工作状态,说实话对你自己的职业发展没有好处。你越是这样别人越觉得你不成熟,越觉得你抗压能力差。我说刘哥,我没有在消极怠工,我手头的项目哪一个出问题了?哪一个客户投诉了?老刘愣了一下,翻了翻面前的报表,确实找不出什么问题来。他叹了口气说,问题不是你分内的事没做好,是你分外的事一概不碰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主动帮别的组看方案,会主动带新人,会在项目群里帮别人出主意。现在你什么都不管了,整个交付部的氛围都不对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刘说,刘哥,你说的这些分外的事,在过去六年里我一直在做。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人给我多发一分钱,没有人给我多打一个好评。但我还是做了,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个团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可现在我明白了,我以为的团队,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便牺牲的工具。我的年终奖被清零的时候,团队在哪里?我的项目被拿走的时候,团队在哪里?方敏在会上让我做检讨的时候,你作为我的直属领导,你又在哪里?
老刘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站起来说,刘哥,你放心,我不会在公司里闹事,不会给你添麻烦。我的分内工作我会做好,考核标准上怎么写我就怎么做,一分不差。但是超出考核标准的事,对不起,我不做了。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留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整个停车场照得昏黄一片。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慢慢吹起来,吹在脸上热乎乎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之前联系过的一个猎头发来的消息:陈先生您好,之前跟您沟通过的那个职位年后就可以安排面试了,薪资预算上限比之前说的又提了十万,您这边如果有意向的话我们可以先对接一下。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回了一条:好的,年后联系。
我把手机放到支架上,挂挡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路过方敏的那辆白色奥迪,我侧头看了一眼,然后踩下油门加速离开了。这个停车场里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小,后视镜里的盛恒大楼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城市的天际线里看不分明。
我知道年后会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我现在不想那些了。过年了,该回家陪陪老婆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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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节假期我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我老家在邻省的一个三线小城,开车回去要五个多小时。以前每年过年回去都是来去匆匆,年三十到家初二就得往回赶,因为项目上总有这样那样的事等着我处理。今年不一样了,我把手机关了静音,公司群全部设置了免打扰,邮箱推送直接关掉,一心一意地陪家人过年。
年夜饭是我妈张罗的一大桌子菜,腊肉香肠是早就做好了的,蒸得油亮亮的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旁边摆着红烧鱼、糖醋排骨、梅菜扣肉,还有我爸最拿手的三鲜汤。女儿坐在儿童椅上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油,我妈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宠溺。我爸端起了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说今年气色看起来比去年好。我说可能是因为最近睡眠比较足。我爸点了点头没多说,但我们父子之间这种点到为止的交流方式已经持续了几十年,彼此都懂。
初一的下午我带着女儿去街上逛庙会,小丫头骑在我脖子上到处张望,看到卖糖人的走不动路,看到套圈的也想玩,看到棉花糖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给她买了一个比她的脸还大的粉色棉花糖,她举着那个棉花糖小心翼翼的样子像端着一个什么稀世珍宝。老婆在旁边举着手机拍视频,一边拍一边笑,说你看她的表情太好玩了。
就在那个庙会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在那些红灯笼和糖炒栗子的香气里,我忽然觉得这一年受的那些委屈和窝囊都不算什么了。方敏也好,老刘也好,那个被清零的九万块钱也好,在这个时刻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因为它们伤害不到我真正在乎的东西,它们只是我职业生涯里的一段烂泥路,踩过去了鞋脏了但人还在,而且抬头一看前面还有更宽的路可以走。
大年初三那天我接到了孙浩的电话。他那边很吵,听背景音像是在什么聚会场合,笑声碰杯声乱成一片。他扯着嗓子在电话里喊,老陈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你那边怎么那么热闹。他说新公司年会呢,找了个温泉度假村搞了两天一夜,刚泡完温泉在喝酒。我说听起来不错啊,比盛恒的火锅聚餐强多了。他笑了几声,然后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说老陈我跟你说个事,粤海那边出状况了你知道吗。
我当时正坐在老家的阳台上晒太阳,听到这话坐直了身体,问出什么事了。孙浩说他也是听以前的老同事说的,粤海换了新项目经理之后,方案评审会上出了大纰漏。王总提了几个关于数据安全和系统兼容性的问题,新经理陈浩准备不足答不上来,评审会当场就黄了。王总气得拍了桌子,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周盛恒,说盛恒要是这个专业水准以后就别合作了。
我问事情闹到周盛恒那里了?孙浩说岂止是闹到周盛恒那里,王总还在电话里直接点名道姓地骂了方敏,说她搞的那个PMO就是个摆设,换上去的人根本不懂业务,越换越差。周盛恒当场就拍了桌子,大年初一晚上把方敏叫到了公司,据说训了将近两个小时。孙浩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幸灾乐祸,说方敏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她之前那么急着把项目从你手里抢过去,结果抢过去的是一颗定时炸弹,炸得她满脸开花。
我靠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远处的田野,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只有几片越冬的麦苗泛着暗暗的绿色。我问现在粤海的项目是谁在管。孙浩说临时又把陈浩撤下来了,换了一个从外面请的顾问在顶着,但那个顾问对项目不了解,也就是个救火的角色,能不能救得回来还两说。王总那边已经放了狠话,说再给盛恒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如果还不能进场部署,直接走违约程序,连后期的二期三期合同全部作废。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远处的村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握着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说实话听到方敏挨训的消息我心里是爽的,这是人之常情,你害我丢了九万块钱,你倒了霉我高兴,天经地义。但爽完之后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因为粤海这个项目说到底倾注了我太多的心血,它就像我的一个孩子,虽然被别人强行抱走了,但看到它被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心里还是难受的。
我把手机翻到通讯录,粤海王总的号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的手指定格在那个名字上方,犹豫了好几次。我想给他打个电话拜个年,顺便问问项目的情况。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转了转就被我打消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粤海项目的交接文档写得明明白白,后续事宜由新任项目经理全权负责,本人不再参与。这个界限是我自己划的,我不能自己去打破它。更何况如果我主动插手了,项目救回来了功劳是方敏的,救不回来锅是我的,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我凭什么干。
初五那天晚上我正在客厅里陪我爸下象棋,手机又响了。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名字——周盛恒的秘书小赵。我跟我爸说接个电话,走到阳台上按了接听键。小赵在电话那头很客气地说陈经理新年好,周总让我问问您春节后什么时候方便,想约您聊一下。我问聊什么。小赵说具体的她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关于交付部的一些工作安排。
挂掉电话之后我在阳台的冷风里站了一会儿。周盛恒要找我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以他的级别平时是根本不会直接跟我这种中层打交道的,有什么事都是层层传达下来。现在他越过方敏越过老刘直接让秘书来约我,说明粤海的事确实捅了大窟窿,而且他对方敏的信任已经开始动摇了。
这个判断让我对接下来的局势有了一个大致的预判。方敏的PMO搞砸了,她推上去的人证明不行,而我能把粤海稳住这件事在周盛恒那里已经成了一个对比鲜明的参照。现在周盛恒来找我,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让我回去救火,要么是给我一个交代然后让我回去救火。不管是哪一种,主动权现在都在我手里了。这是我进盛恒六年来第一次手里攥着主动权,这种感觉很陌生,但说实话真的很爽。
初六我们一家收拾行李准备返程。女儿舍不得爷爷奶奶,抱着奶奶的腿不肯撒手,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妈也红了眼眶,一边拍着孙女的背一边说没事没事,过两个月奶奶去看你。我爸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冲我挥了挥手,转身先进了屋。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表情。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又站在了门口,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远远地望着我们的车。
上了高速之后老婆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女儿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也睡得香香的,怀里还抱着我妈给她缝的一个小布老虎。我握着方向盘,车子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向后退去。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李宗盛的《山丘》,他在歌里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我跟着哼了几句,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山丘那边有没有人等候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越过去了,你回头看的时候,那座山丘在你脚下,而不是压在你头上。
初八上班,盛恒的大楼在晨光里看起来跟年前没什么两样。但一走进办公室我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首先是方敏的助理孙倩不在了,她的工位上干干净净的,连桌上的那盆绿萝都不见了。其次是交付部的几个组长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不再是年前的同情和回避,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的微妙表情。
我刚坐下打开电脑,老刘的消息就弹出来了:周总上午十点让你去他办公室。我说好的。然后继续慢悠悠地翻着邮箱里堆积如山的未读邮件,大部分都是年前各种无关紧要的通知和抄送。我挑了几封重要的回复了,剩下的全部标记为已读然后归档。
十点整我准时出现在周盛恒的办公室门口。秘书小赵站起来给我开门,冲我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小心和客气。我走进周盛恒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我六年来只进来过两次,一次是入职面试,一次是两年前的一个重点项目庆功宴。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采光极好。周盛恒坐在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
周盛恒这个人白手起家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城府不是一般的深。他没有一上来就谈粤海的事,而是先跟我聊了几句家常,问我过年回家怎么样父母身体好不好之类的话。我一一应了,态度不卑不亢。喝了两口茶之后他才切入正题,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陈则,年前粤海那个项目出了点状况,我听说你之前对这个项目很熟悉,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直接说粤海的事,而是反问了一句,周总,我想先确认一下,你现在找我来是以什么身份在聊这件事。如果是以朋友的身份私下聊聊,那我可以敞开了说。如果是以公司老板的身份在安排工作,那我也需要一个正式的授权和明确的权责边界。周盛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过了三五秒,他放下茶杯笑了一下说,陈则,你过年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也笑了一下,没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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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周盛恒说的没错,我确实变了。以前的我面对老板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一个下属的位置上,老板问什么我就答什么,老板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哪怕心里有想法也不太敢直接表达。但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我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在这间办公室里坐着的人,不管他头衔多大身家多高,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个需要我帮他解决问题的普通人。我有他需要的东西,我就有议价的资格,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跟他给不给我年终奖没有任何关系。
周盛恒靠在沙发上看了我几秒钟,似乎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在他公司干了六年的老员工。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不少。他说好,那我就以公司老板的身份跟你谈。粤海项目现在的情况非常被动,王总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之内不进场部署就走违约。我实话跟你说,这个项目如果真的违约,赔钱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行业口碑。粤海在华南的影响力你很清楚,他们要是到处说盛恒交付能力不行,我们整个华南市场都要受影响。
说到这里周盛恒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则,我需要你回去接管粤海项目,帮我把这个局面稳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隐隐听到。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回答。周盛恒大概以为我会立刻点头说好,毕竟这是老板亲自开口求我办事,搁在以前我肯定会激动得不行觉得终于被重用了。但现在的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说周总,我回去接管粤海项目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周盛恒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说你说。
我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粤海项目的全权负责制,从我接手的那一刻起,这个项目的所有决策由我说了算,包括人员调配、资源分配、客户沟通策略,不需要经过PMO审批,直接向你汇报。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预项目进度,尤其是方敏方总监。周盛恒沉默了两秒钟,说可以,这个没问题。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年终奖的事我要一个说法。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公司可以认为我考勤有问题不给我发年终奖,这是公司的制度我认。但同样的制度下我要求公司给我出具一份书面说明,详细列明我全年考勤违规的具体时间、具体条款依据和处理流程,盖上人力资源部的公章。如果这份说明拿不出来,那就说明年终奖清零这件事在制度上是站不住脚的,既然站不住脚,该补给我的就补给我。
这个条件出来之后周盛恒的表情明显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把年终奖的事摆到台面上来谈,而且用的不是什么情绪化的抱怨,而是最让他无法反驳的制度逻辑。你按制度扣我的钱,那你就按制度给我出文件,出不来就说明这个制度本身就是个借口,既然是借口那这个钱你就得吐出来。周盛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这个事我得跟方敏那边核实一下,晚点给你答复。
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如果粤海项目我接管之后在一个月之内扭转局面、客户确认进场部署、合同后续条款全部保住,我希望公司给我一个正式的晋升通道。不是画饼的那种,是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交付部副总监,分管华南片区所有项目,薪资按照副总监标准重新核定。周盛恒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提晋升,而且提得这么直白这么不加掩饰。
我说完这三个条件之后就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了,把舞台让给了周盛恒。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在心里盘算着每一个条件的成本和收益。第一条没什么成本,不过就是让我暂时脱离方敏的管控,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第二条比较棘手,因为牵扯到方敏的面子和人力资源部的威信,但说到底也就是九万块钱的事,在粤海上千万的合同面前九万块钱连零头都算不上。第三条才是真正让他犹豫的,因为副总监这个级别意味着股权激励、更高层级的薪资结构和更大的管理权限,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需要董事会层面的决议。
周盛恒开口了,语调比刚才慢了不少。他说第一条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粤海项目你全权负责,直接向我汇报,其他人不干预。第二条我下午找方敏核实,如果情况属实,我让财务走特批把年终奖补给你。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我说,第三条,副总监的事我不能现在就给你承诺,但我可以答应你,如果粤海项目你真的能在一个月之内彻底扭转局面,交付部副总监的位置我优先考虑你,薪资按副总监标准从转岗之日起算。陈则,这是我的诚意。
我听完之后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他这番话里的关键词。第一条是“现在就可以答应”,第二条是“如果属实就补”,第三条是“优先考虑”。这三个措辞的分量一个比一个轻,但我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周盛恒能在当下的局面里给出的最大让步了。他毕竟要平衡公司内部的各方关系,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三个条件就把方敏的脸打得啪啪响。但是只要他答应了前两条,方敏的脸事实上就已经肿了。
我站起来朝周盛恒伸出手,说成交。他也站起来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很紧。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周盛恒忽然叫住了我,说陈则,有句话我想问你。你手里这三个条件,是什么时候想好的。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在被方总监扣掉九万年终奖的那个晚上。
从周盛恒办公室出来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那片天际线。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在我眼里那层灰色里似乎透出了一丝隐隐的亮光。我把手插在口袋里往电梯间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方敏。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但我在跟她对视的那一瞬间,从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显然是知道了周盛恒找我谈话的事,而且以她的段位她大概也能猜到周盛恒为什么会越过她直接来找我。粤海项目被陈浩搞砸了,她的PMO第一炮就炸膛了,而周盛恒没有通过她来协调这件事而是直接找了我,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在周盛恒心里的分量在往下掉。方敏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新年好。我也回了句新年好,然后径直走进了电梯。
下午三点周盛恒的秘书小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年终奖的事周总已经让财务核过了,同意按照A级标准补发差额,总共九万两千块,周五之前到账。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上来的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笔钱本来就是我的,是我加班熬夜换来的,是我牺牲了无数个周末和陪伴家人的时间换来的。它被无缘无故地拿走,现在又被当成一种恩赐还回来。我该感激吗?不,我一点都不感激。我只是觉得可笑,觉得悲哀,觉得这个游戏玩到这个份上已经索然无味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正式重新接管了粤海项目。孙倩已经被调离了PMO的岗位,临时安排去了行政部管后勤。方敏的PMO计划虽然名义上还存在,但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了,因为周盛恒在管理层会议上明确说了,重点项目直接向各分管VP汇报,PMO只负责辅助性的文档管理和流程监督,不再参与项目决策。这句话的潜台词谁都听得懂——方敏被削权了。
我重新拿回粤海项目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给王总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王总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说陈则你不是不管这个项目了吗。我说王总,之前的事是我的责任,年前家里有点状况耽误了进度,现在公司让我回来重新接管这个项目,我跟你保证一个月之内完成进场部署,如果完不成我陈则亲自上门给你赔罪。王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缓和了一些说,陈则你这个态度就对了,我为难谁都不想为难你,只要你能把事办成,时间上我可以再给你宽限两周。但有一句话我撂在这儿,这次要是再掉链子,我不管你们盛恒内部怎么调整,粤海的合同我该废就废。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粤海项目组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原来的团队被拆得七零八落,调走的骨干回不来,那就就地重建。我从交付部挑了三个有经验的老人,又跟老刘磨了半天从别的组借了两个开发,再加上之前那个差点被陈浩搞崩溃的测试工程师,总算凑出了一个临时能打仗的班底。我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面把接下来一个月的排期一笔一笔地画出来,每一项任务都精确到人精确到天,谁在什么时间完成什么事,责任清晰到没法推诿。画完之后我转过身看着面前这几张脸,有的疲惫有的焦虑有的还带着刚过完年的倦怠,但在我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们都慢慢坐直了身体。
我说兄弟们,粤海这个项目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大概都听说了。我不想给你们灌什么鸡汤,也不想画什么大饼,我只说一句话——这个项目做成了,你们每一个人以后的履历上都能写上参与过粤海级别的项目交付,这对你们职业生涯的价值不用我多说。而且我陈则说到做到,项目交付之后每个人该拿的项目奖金我一分不会少你们的,谁敢从你们口袋里掏钱,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注意到几个年轻的开发工程师眼睛亮了一下。他们大概是从老同事那里听说过我的做事风格,知道我从不给手下画空饼。而对于那些刚入行没几年的新人来说,一个愿意替他们兜底的领导,远比什么公司愿景和管理口号更有说服力。白板上的排期被拍成了照片发到了项目群里,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任务后面打了确认。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把粤海项目的所有技术方案从头到尾重新审了一遍。陈浩在评审会上被王总问倒的那几个问题,说白了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难题,而是准备不够充分,没有站在客户的角度去思考他们最关心的风险点。我把那几个问题拆开了揉碎了重新做了应答预案,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标注了通俗易懂的类比解释,确保下次评审会上不管王总从哪个角度发问,团队里至少有三个人能接得住。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婆裹着毯子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等我。看到我进门她揉了揉眼睛说吃饭了没有,我说在公司吃了外卖。她哦了一声起身给我倒了杯水,递给我的时候看着我的脸说你看起来好像比年前精神了。我说是吗,可能是因为有些事终于想明白了。她没问我想明白了什么,只是笑了笑说想明白了就好,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让我给她讲讲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我跟她说了周盛恒找我谈话的事,说了我提的三个条件,说了王总的电话和项目组的重建。老婆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她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走呢,你不是说孙浩那边能帮你内推吗。我说本来是打算走了,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走了太便宜他们了。而且周盛恒答应了补发年终奖,还给了晋升通道的承诺,虽然只是口头上的承诺但至少说明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需要看到这件事的最后结局,看看这家公司到底值不值得我再多待几年。
老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接下来的两周是整个粤海项目最紧张最疯狂的两周。我带着团队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客户现场和机房里,调试设备、搭建环境、做数据迁移、跑压力测试。王总派了他们那边的技术总监全程跟着我们,有问题当面沟通当面解决,效率比以前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方敏在这两周里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哪怕一次,我听说她请了年假,说是身体不舒服要休养一阵。至于她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躲一躲,那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第二周周五的时候,粤海项目的核心系统部署终于完成了。王总亲自带着他们的技术团队做了验收测试,所有的指标全部达标,有几个模块的性能甚至超出了合同约定的标准。验收结束之后王总主动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又大又厚实,握得我手骨节咯吱响。他说陈经理,这才是你们盛恒该有的水准嘛,早知道你来带队我年前就不该发那个火。我说王总你发火发得对,干我们这行的做不好就该挨骂。王总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行了行了别谦虚了,晚上我请你吃饭。
那天晚上的饭局我没去,让团队里的几个兄弟去了。我跟王总说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回去讲故事,改天我请你。王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都是巴不得跟客户吃饭拉关系,你倒好,把客户扔给手底下的人自己跑了。我说正因为我在乎跟你的关系才不用靠一顿饭来维系,以后合作还长着呢。王总听了我这句话笑得更开心了,说你放心,后续的二期三期合同我下周就安排人跟你们对接。
回到家的时候女儿还没睡,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等着我。看到我进门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爸爸你今天没加班呀。我说爸爸今天提前回来了,开心吗。她使劲点了点头,拉着我往她的小房间走说要给我看她今天画的新画。那是一幅水彩笔画的小房子,房子前面站了三个人,一高一矮中间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天上有太阳和云朵,地上有花有草,画面乱糟糟的但颜色鲜艳得耀眼。女儿指着那三个人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我把她抱起来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说,画得真好,这是爸爸见过的最好看的画。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之后靠在床上,老婆问我粤海的项目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稳了,王总那边态度已经完全软化了,后续合同也基本敲定了。她说那你岂不是成了公司的功臣了。我笑了一下说,功臣谈不上,但我至少证明了这六年不是白干的。说完这句话我把床头灯关掉,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两周后周盛恒在全员大会上宣布了组织架构调整的决定。交付部增设副总监岗位,分管华南片区的项目交付,由陈则担任。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其中大部分来自于交付部的同事。我坐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方敏坐在主席台的另一端,脸上的笑容依然标准,但那个笑容底下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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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副总监的任命下来之后,我的工位从原来的交付部大办公区搬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独立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七八个平方,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正对着公司的后停车场,视野谈不上好,但至少有了一个能关上门说话的地方。搬进去的那天老刘过来转了一圈,站在窗户前面看了看外面的风景,感慨了一句说你这间比我那间还大点。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知道老刘心里不太舒服。他做了五年的部门总监,手底下突然多了一个副总监,而且这个副总监还是半年前差点被方敏整走的刺头。虽然我的分管范围只是华南片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盛恒是在用我制衡老刘和方敏,给他们两个头上各悬了一把剑。这把剑落不落得下来,全看我的表现。
粤海项目进入平稳运行期之后我手头的项目数量反而少了。以前我同时跑六七个项目,忙得脚打后脑勺,现在我只需要盯三四个重点项目的关键节点,其他的日常管理工作有组长们去执行。周盛恒给我的定位很清楚——你不需要什么事都自己干,你要做的是确保华南片区不再出粤海那样的交付事故。
这个定位听起来合理,但实际做起来并不轻松。因为华南片区的项目之前大部分都是方敏的PMO接手之后重新分配的,项目经理换了一轮又一轮,客户那边的信任度普遍不高。我花了整整两周的时间把华南所有在途项目跑了一遍,挨个拜访客户,跟每一个项目的甲方负责人面对面的聊。过程很辛苦,光是路上跑的时间加起来就超过了四十个小时,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那些被折腾得怨声载道的客户看到盛恒终于派了一个懂业务能做主的人来对接,情绪普遍平复了不少。
在跑项目的过程中我逐渐摸清了方敏之前搞PMO的全貌。她所谓的项目管理办公室本质上是一个集权工具,把各个交付组手里最有价值的项目全部收归PMO统一调度,然后把这些项目的资源和预算优先分配给跟她关系亲近的几个项目经理。至于那些不站她队的人,要么被分到边角料的小项目上熬日子,要么像孙浩那样直接被逼走。这套打法在她管人力资源的这些年里屡试不爽,因为以前没有人能在周盛恒那里说上话,被整了只能自认倒霉。但她没想到粤海这颗雷炸得太大,直接把周盛恒炸醒了。
四月初的某个周五下午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我几乎快忘了的名字——孙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的孙倩声音听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利落干脆,而是一种带着明显疲惫和委顿的沙哑。她说陈哥,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们约在了公司附近那家叫角落的烧烤店。上一次在这里喝酒还是跟孙浩,那时候我还在为年终奖的事愤愤不平。现在我坐在这里点了一样的啤酒和羊肉串,对面坐的人却换成了方敏曾经的左膀右臂。孙倩穿着便装,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印象中老了不止五岁。她端着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低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她说陈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调到行政部吗。我说因为粤海的事。她摇了摇头,说粤海的事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方敏让我在PMO的周报里做假数据,把你们几个老项目经理的项目进度改成红色高风险,然后在管理层会议上拿这些数据作为调整项目负责人的依据。她说她一开始是不想做的,但方敏说这是公司的战略调整,是为了优化资源配置,她当时是真的信了。直到粤海爆炸之后周盛恒下令查项目档案,她才发现方敏让她改的那些数据根本没有任何业务依据,纯粹就是为了给夺权找借口。
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听她说,没有打断。孙倩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开始发抖。她说陈哥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只是一个执行者,方敏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针对任何人。你知道吗,我这半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总觉得做了亏心事,可我又不敢说,因为方敏说这事要是捅出去了谁也保不了我。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心里的情绪很复杂。她确实做错了事,但她说到底也不过是方敏手里的一把刀。刀没有自主意识,握刀的人往哪挥它就往哪砍。真正可恶的不是刀,是那个握刀的人。我喝了一口啤酒说,孙倩,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陈哥,我不想在行政部待下去了,我想回业务岗,我想跟你做项目。你能帮我吗。
我没有马上答应她,只是说让我考虑考虑。孙倩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然后说了另一件事让我差点把手里的酒杯捏碎。她说方敏虽然被削了权,但并没有死心,她最近在频繁接触公司的几个投资人,好像在准备什么事情。而且她还暗中联系了交付部的几个组长,试图拉拢他们站队,说只要她重新拿回管理权,就能把现在被周总收回去的项目审批权再放下来。
我问她有哪几个组长。孙倩犹豫了一下说了两个名字,我听完之后没有太大的意外,那两个组长本来就是方敏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初在考核降级事件中他们的年终奖并没有受影响,说明方敏在保他们。我又问她方敏接触投资人是为了什么。孙倩摇了摇头说具体的不清楚,但她偷听到过方敏跟一个投资人的电话通话,大概意思是说公司目前的交付体系混乱,周盛恒在管理上出现了重大失误,如果不尽快调整管理层架构,下一轮融资会出问题。
这个消息让我警觉了起来。方敏在盛恒的根基确实很深,她跟了周盛恒将近十年,公司内部的核心人脉和资源她掌握得比谁都清楚。虽然粤海的事让她在周盛恒那里失势,但只要她还在公司一天,她的影响力就不会完全消失。如果她真的从投资人那边找到突破口,反过来给周盛恒施压,那这个局面的走向还真不好说。
回到家之后我一直在想孙倩说的那些话。老婆看我皱着眉头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简单跟她说了。她听完之后想了想说,这个方敏听起来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你都把她整成这样了她还能蹦跶。我说她不是小强,她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到知道只要周盛恒还离不开她的资源和人脉,她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老婆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的筹码比她多。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做——把孙倩拉过来。
老婆不太理解,说孙倩不是之前帮方敏害你的那个人吗。我说对,正因如此她对我的价值才大。她知道方敏太多东西了,而且她现在被方敏抛弃了心里肯定有恨,恨比忠诚更可靠。老婆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像个老狐狸。我笑了笑说,在这个公司混了六年,猪也该学会拱白菜了。
周一一早我直接去找了周盛恒,把孙倩想调岗的事跟他说了。周盛恒一开始不太同意,说孙倩之前是方敏的人,业务能力也不行,放到项目上怕是个累赘。我跟他摆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孙倩是方敏PMO计划从头到尾的经手人,所有关于项目数据篡改和违规调度的证据她那里都有,留着她对我有用,更重要的是她留在行政部太浪费了,她的项目管理基本功底子是有的,给她一个机会重新开始说不定能带出来。
周盛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人给你了。当天下午我就让人事那边走了调岗流程,孙倩成了华南项目组的一名初级项目经理,归我带。孙倩来报到的时候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职业装,头发也扎了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跟几天前在烧烤店见我的时候判若两人。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小心翼翼地问我陈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跟项目。我说现在就可以。
我把一个不太复杂的小项目分给了她,让她从需求调研开始做起。她接过项目文档的时候双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我说孙倩,以前的事翻篇了,从今天开始你在我这里就是一张白纸,干好了你就是我手下的项目经理,干不好你也别怨我。她使劲点了点头,说陈哥你放心,我一定不让你失望。她走出去的时候我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其实不坏,只是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职场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没有恶意也没有野心,只是跟着自己以为对的人闷头往前走,等到撞了南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当成弃子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公司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方敏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这个消息是周盛恒的秘书小赵在茶水间跟我透露的,她说方敏的离职申请是周总亲自批的,走的特别干净利落,连交接期都缩短到了两周。我问她方敏是自己走的还是被逼走的。小赵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具体情况她也不太清楚,但她听说方敏在投资人那边搞小动作的事被周总知道了,周总当时气得把办公室的茶杯都摔了。
两周后方敏办完了离职手续,走的那天她去周盛恒办公室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不太正常。她抱着一个纸箱子穿过走廊往外走,经过我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头看向坐在里面的我。我抬起头跟她对视,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彼此望了几秒钟。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最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那个抱着纸箱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让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解恨,而是一种类似于空虚的东西。这场仗打完了,对手走了,但赢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
方敏走后的第三周周盛恒召开了一次高管闭门会议,我作为新晋的副总监也列席了。会上周盛恒正式宣布撤销PMO,项目管理的权限全部回归各交付部门,同时任命我为交付部常务副总监,分管全国三大片区的项目交付质量管理。这个任命意味着我的权限从华南片区扩展到了全国,成为了交付部实质上的二号人物,仅次于老刘。
散会之后老刘主动走过来跟我握了手,说恭喜你。他的态度很真诚,真诚到让我有点意外。我说刘哥,这个常务副总监的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的,我只是运气好捡了便宜。老刘摆了摆手说你别这么说,你靠自己本事赢回来的,我服。他那句“我服”让我对他之前的那些不满消散了不少,说到底老刘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在那套体系里待得太久了磨掉了棱角,遇到事情习惯性地选择明哲保身。这样的人不可恨,可悲。
那天晚上我请整个交付部的兄弟们吃了顿饭,选了公司附近一家不错的湘菜馆,包了一个大包间坐了将近三十个人。酒过三巡,赵然端着酒杯过来敬我,说陈哥,以前的事我们几个心里都有数,那时候没帮上你,你别往心里去。我把酒杯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说过去的事不说了,以后大家一起把活干好比什么都强。几个老组长都凑过来碰杯,包间里的气氛热热闹闹的,跟半年前年终奖被扣时的压抑气氛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女儿早就睡了,老婆坐在客厅里等我。她看我满身酒气皱了皱眉头,给我倒了杯蜂蜜水递过来。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老婆问我,现在方敏走了你升了常务副总监,是不是以后就没那么多烦心事了。我想了想说,烦心事永远都会有,但至少现在我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不是白干。
我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播的是一部很老的电视剧。画面忽明忽暗地映在天花板上,我搂着她的肩膀觉得这个夜晚安静得让人安心。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了,夜色浓得像一匹厚厚的丝绒,把这个小小的家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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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方敏走后公司里安静了大概两个月。这两个月是我在盛恒六年来最平静最踏实的一段时光。没有了跨部门的勾心斗角,没有了突如其来的政策变动,没有了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恐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带着团队跑项目、盯交付、做复盘,虽然忙但是忙得明明白白,每一项成果都能看得见摸得着。
华南片区的交付质量在这两个月里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之前那些因为频繁更换项目经理而积累的客户投诉被我一单一单地消掉了。有一个做零售连锁的客户之前被折腾得差点要解约,我带着孙倩去了他们总部三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对方连会议室都没给我们安排,就在前台旁边的休息区站着谈了十分钟。第三次去的时候他们副总裁亲自出面接待,在会议室里谈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握着手说陈总你们要是早这样就好了。孙倩在旁边抱着笔记本笑得眼睛都弯了,回公司的路上她跟我说,这是她入行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天。
七月初的时候猎头那边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之前跟我沟通过的那个职位还空着,问我有没有兴趣再去聊聊。我想了想还是婉拒了。不是那个职位不够好,而是我现在在盛恒的位置和权限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状态,半年前那些让我想离开的理由大多已经不成立了。孙浩后来也问过我几次要不要跳过去跟他干,说那边缺一个交付VP,薪资比我现在高了将近一倍。我说我再想想,想了两个月还是没去。我跟老婆聊过这个事,她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特别有道理,她说你不是不想走,你是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这片江山。
八月中旬的时候周盛恒给我布置了一个新任务——带队做一个公司内部的项目管理标准化体系。说白了就是把我们交付部这些年积累下来的项目经验和最佳实践整理成一套可复制的方法论,然后在全公司推广执行。这个任务的工作量非常大,要梳理的文档和案例堆起来比我的人都高,但我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机会。做成了这套体系以后就是公司的标准,而我就是这个标准的制定者。对于一个项目经理来说,制定标准远比执行标准更有价值。
我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套体系的建设中。每天白天处理完日常的交付管理工作之后,晚上就带着几个骨干窝在会议室里画流程图、写规范文档、整理案例库。会议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各种框架图和逻辑图,擦了画,画了擦,折腾了一个多月终于出来了一个初版。周盛恒看了之后很满意,说这套东西比市面上那些咨询公司卖的体系更接地气,准备在十月份的全员大会上正式发布。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九月中旬的那天下午。那天我去财务部报销差旅费,在走廊里遇到了财务部的小周,就是年初帮我查年终奖明细的那个姑娘。她看到我之后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了一句让我后背一凉的话。她说陈总,我刚才看到方敏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小周说她刚才去楼下的银行办事,在大堂里看到方敏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人,穿着跟以前一模一样的职业套装,看起来气色挺好的。而且最关键的是,跟她坐在一起的是公司最大的机构投资方代表,一个叫高铭的合伙人。方敏离职之后还跟公司的投资方有接触,这个事情不管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我回到办公室之后立刻给孙倩发了条消息,问她方敏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她。孙倩回说没有,不过她听说方敏离职之后去了另一家做同类型产品的公司,做的也是项目管理相关的岗位。这个信息结合小周说的那个场景,我心里大概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方敏去了竞品公司,又跟盛恒的投资人有接触,她要么是在挖人,要么是在搞更大的事情。
我把这个事情压在了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老刘和周盛恒。不是我故意隐瞒,而是现在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是一些零散的碎片和我的直觉判断。贸然说出来不但不会引起重视,反而会让人觉得我疑神疑鬼小人得志。但我自己留了一个心眼,开始有意识地去留意公司内部的异常动静。
果不其然到了十月国庆假期之后的第一周,出事了。交付部三组的两个骨干同时提了离职,离职理由都是“个人发展原因”。这两个人都是之前方敏在的时候跟她走得比较近的,我当时在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来得及细想。紧接着第二天华南片区的一个老客户突然发来了合同终止通知,理由是“供应商战略调整,重新评估合作方向”。这个客户是方敏在职的时候亲自对接过的,合同条款里有很多方敏一手敲定的特殊约定。
然后是第三个信号,也是最让我确认方敏在背后搞鬼的一个信号——孙倩告诉我,她以前的几个同事,就是被方敏安排在各个部门里的那些“自己人”,最近都在私下里频繁聚会,而且每次聚会之后就会有一两个骨干提离职。这些人走得很有规律,不是一窝蜂地走,而是一个一个地走,每走一个都会带走一小块业务关系或者一小部分客户资源。这种打法太像方敏的风格了,精准、耐心、步步为营。
我把这些情况整理成了一份报告,直接发给了周盛恒。周盛恒当天晚上就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问我怎么看这件事。我说方敏在做的不是简单的挖人,她是在拆我们的交付体系。她把之前安插在各个部门的嫡系一个一个地抽走,每个人走的时候带走一点东西,等到这些东西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们的交付能力就会出现系统性的崩塌。到那时候她再让投资人那边发难,说盛恒的管理层出了严重问题,这个局面对我们就非常不利了。
周盛恒听完我的分析之后脸色铁青,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看着我说,你有什么应对方案。我说应对方案分三步走。第一步,立刻启动核心岗位的人才储备计划,每一个关键岗位都要有一个备份人选,确保有人离职的时候业务不会断。第二步,对所有在途项目做一轮客户关系加固,尤其是之前方敏经手过的那些项目,我亲自带队去拜访一轮,把客户关系重新攥在我们自己手里。第三步,查清楚方敏和投资人高铭之间的关系有多深,如果只是方敏单方面在利用这层关系那问题不大,但如果高铭已经被方敏说服了,我们就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周盛恒点了点头,说前两条你放手去做,第三条我来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我很陌生的东西,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才会出现的狠厉。方敏跟了他十年,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现在去了竞争对手那边反过来拆他的台,这种感受大概比损失几千万的合同更让他难受。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没有休过一天假,每天都在全国各地飞。早上在深圳跟客户吃早茶,下午飞上海开项目评审会,晚上赶最后一班飞机回公司连夜整理当天的拜访纪要。公司给我配了一个专职助理帮我处理出行安排,但即使这样我的时间表还是被塞得密不透风。最累的那一周我连续飞了五个城市,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有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居然记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个城市的酒店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才反应过来是在广州。
累是真累,但效果也是实打实的。经过一个月的密集拜访,我把华南片区所有在途项目的客户关系重新稳固了一遍。对于那些被方敏暗中接触过的客户,我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接坦率地把情况做了说明——我们公司前人力资源总监离职后去了一家公司,她试图带走一部分客户关系,但我们盛恒的交付体系是团队的体系不是个人的体系,走一个人不会影响我们的服务质量。大多数客户对我的坦诚表示了认可,有几个本来已经动摇了的老客户在跟我谈完之后明确表示会继续合作。
在这个过程中孙倩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把自己在PMO期间经手的所有文档和记录全部翻了出来,一份一份地帮我梳理方敏在职期间建立的那些私下关系网络。哪些客户是方敏亲自对接过的,哪些合同条款里有方敏设下的特殊约定,哪些项目经理跟方敏有超出正常上下级关系的私下往来,这些信息被逐一标注出来做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图表。我拿着这张图表安排拜访优先级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当初把孙倩拉过来的决定,是我这两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
十一月中旬周盛恒那边也有了结果。他通过自己的人脉查清了高铭和方敏之间的关系。结果比预想的要乐观——高铭和方敏之间没有什么深度的利益绑定,方敏确实找过高铭试图游说他给周盛恒施压,但高铭是个精明的投资人,他在盛恒投了那么多钱,不会因为一个离职高管的三言两语就动摇对管理层的信任。周盛恒跟高铭吃了顿饭把情况说开了,高铭当场表态说他从来没答应过方敏任何事,以后也不会跟方敏有任何业务上的往来。
这个消息一出来方敏的攻势就被瓦解了一大半。她失去了投资人的支持,单靠挖几个人带走几个客户根本动摇不了盛恒的根基。更要命的是她去了的那家竞品公司本身内部管理就一团糟,她带过去的人不到三个月就开始互相内斗,有两个被她挖走的骨干私下里给老同事发消息说后悔了想回来。这些消息在公司的各种小群里悄悄流传,让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跟方敏走的人彻底死了心。
十二月初的某一天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遇到了一个让我意外的人——方敏。她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她看起来瘦了不少,脸颊微微凹陷下去,眼角的细纹比以前深了许多,整个人不再有以前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气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憔悴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她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
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圆桌互相看了一会儿。方敏先开了口,声音比印象中沙哑了一些,她说陈则,你是不是觉得赢了。我说我没有在跟你比赛,从头到尾都没有。我只是拿回了我应得的东西。她听了这句话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我说佩服我什么。她说佩服你沉得住气,换了别人在年初被扣年终奖的时候就已经走了,你不但没走还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我看着她说,方总监,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年初你扣我年终奖的时候,到底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单纯的想节省人力成本。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她说都不是。是因为你从来不站队,在我眼里不站队的人比站队的人更危险,因为你不受控制。我想把交付部握在自己手里,而你是交付部里最有影响力的那个,不把你压下去,我的PMO就推行不了。
这个答案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我说所以你从头到尾都不是针对我个人,你是在针对一个挡了你路的棋子。方敏点了点头,坦率得让我有些意外。她说对,在我当时的计划里你就是一颗需要被挪开的棋子,跟你是谁没有关系,跟你干了多少年更没有关系。我说那你现在后悔吗。她想了想说,后悔谈不上,输了我认。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挺可笑的,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搞PMO想把项目管理的权力集中起来,结果你轻描淡写地就把这套体系拆了个干净,还用你自己的方式建立起了一套更高效的机制。周盛恒现在最信任的人是你,不是我。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女人,心里涌上来的不是解恨,而是一种淡淡的悲凉。她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如果把精力用在正道上绝对是一个出色的管理者。但她选择了一条最内耗的路,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了争权夺利上,最后输掉的不仅仅是职位和地位,还有十年积累下来的口碑和人脉。
我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我站在咖啡厅门口裹紧了大衣,回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还坐在角落里的方敏。她依然低着头,面前的拿铁已经彻底凉透了。这个画面让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人这一生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心里的那些贪念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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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十二月底公司开年会,这一次的规模和气氛跟去年那场完全不一样了。去年年会是在酒店宴会厅里,台上的横幅写着凝心聚力共创辉煌,台下的员工们心里想的却是被克扣的年终奖和乱七八糟的人事斗争。今年年会周盛恒包下了一个温泉度假村,三天两夜,全体员工六百多人全部参加。年会晚宴的主题叫“破局重生”,舞台上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这一年公司各个项目的精彩瞬间,其中粤海项目的镜头出现了好几次。
周盛恒在台上做年度总结的时候专门提到了我,说陈则带领交付团队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稳住了华南市场,全年项目交付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客户满意度创了公司成立以来的最高纪录。台下的掌声比去年响亮得多也真诚得多,我看到交付部的那帮兄弟们在拼命地鼓掌,手掌都拍红了。孙倩坐在我不远的地方,一边鼓掌一边偷偷抹眼泪。
周盛恒讲完话之后是颁奖环节。我被评为了年度卓越管理者,奖金十五万。上台领奖的时候周盛恒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则,谢谢你没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是我谢谢你给了我机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个动作里有太多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年会的第二天下午有一个自由活动的时间,我泡在温泉池子里闭着眼睛养神。温暖的泉水包裹着全身,把人泡得浑身酥软。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靠在我旁边的池壁上,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半躺半坐地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刘说陈则,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年初你的年终奖被清零的事我确实是提前知道的,方敏当时跟我说的时候用了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为了优化成本结构,我当时犹豫了但是没有反对。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闭着眼睛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我说刘哥,你知道吗,年初那段时间我最恨的人其实不是你,是方敏。但是后来我想通了,你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你的性格决定了你面对冲突的时候会选择沉默和妥协。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为了我去得罪方敏,你不是我的谁,你只是我的领导。领导做到你这个份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不怪你。
老刘听完这番话在水里泡了很久没说话。后来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这段话比骂我还让我难受。因为你说的是对的,我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会明哲保身了,保到最后什么都保不住。我也笑了,从池子里爬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刘哥,过去的事翻篇了。明年咱们还得一起干活呢,把自己泡秃噜皮了可不行。
年会的最后一天晚上有一场篝火晚会,草地上架起了一堆高高的篝火,火焰在夜风中跳跃翻卷,把周围几百号人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大家在篝火旁边唱歌喝酒跳舞,气氛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我端着一杯啤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幅景象,心里涌上来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一年前那个独自坐在烧烤店里喝闷酒的男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一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和满地的欢笑。
孙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手里也端着一杯酒。她说陈哥,我想跟你说件事。我说你说。她说她今天下午接到了方敏的电话,方敏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很多,说自己当初做错了很多事,尤其是不该让她去做那些假数据,不该在出事之后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她。方敏还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当面跟我道个歉,但她觉得自己没脸见我。孙倩问我,如果方敏真的来道歉,我会原谅她吗。
我想了很久。篝火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一簇一簇地往天上飞,飞上去就灭了,变成灰白色的灰烬飘落下来。我说原不原谅她其实不重要了,她对我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九万块钱和那段被踩在脚底下的日子是我实实在在经历过的,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抹掉。但我现在不恨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恨一个已经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人,更没必要。如果她真的需要一句原谅才能放过自己,那我会跟她说我原谅你了,但那不是因为我真的原谅,而是因为我不在乎了。
孙倩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哥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通透的人。我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哪里通透了,我不过是被人踩到泥里又被捞起来,摔打了几次才明白了一些最简单的道理。比如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你想要公平就得自己去争取。比如在公司里你干再多活不如干对活,跟对人不如让自己成为对的人。比如你的价值不应该由别人来定义,你的尊严也不应该被任何一份工作绑架。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鸡汤,但真当你自己用一年时间摔得头破血流才想明白的时候,你就知道它们不是鸡汤,是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篝火烧到了最旺的时候,有人往里面扔了一整箱的烟花棒,噼里啪啦地炸出一片五颜六色的火光。所有的人都在欢呼尖叫,手机举得高高的拍个不停。我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手里的啤酒已经不冰了,但喝下去还是觉得浑身舒畅。
元旦过后公司正式发布了项目管理标准化体系,这套体系被命名为“盛恒交付方法论”,封面上印着我的名字。发布会的当天来了很多业内的同行和合作伙伴,我站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从项目管理的底层逻辑讲到具体案例的实操技巧,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的。讲完之后有好几个同行过来加我微信,说我讲的东西跟他们平时听到的那些理论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真正在一线干过的人才能总结出来的。
二月春节前夕,公司公布了新一年的年终奖方案。这一次的核算规则比以前透明了很多,每一个考核维度的权重和评分标准都写得清清楚楚,再也没有什么“考勤一票否决”之类的模糊条款。我作为交付部的常务副总监参与了年终奖方案的审核工作,在最终版本上签了字。签字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去年那张年终奖为零的通知单,心里波澜不惊,就像想起了一件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除夕那天我带着老婆孩子回了老家。这一次我终于不用赶着初二就往回走了,公司春节期间的项目安排早就做好了,值班表上也没有我的名字。我可以在老家待到初六,跟爸妈多吃几顿饭,多陪女儿放几场烟花,多在我的小城街上逛几圈庙会。年夜饭桌上我爸又端起了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这次他没有说我气色好之类的话,而是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绷住的话。他说儿子,你这一年辛苦了。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善言辞,能说出这句话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我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里一路烧下去,烧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初一的早上女儿穿着我妈给她做的花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根烟花棒画着圈圈,金色的火花在冬日的阳光下看起来没有那么耀眼,但是别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老婆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拍视频,笑声清清脆脆的,跟女儿的笑声混在一起,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喜鹊叫声衬得格外好听。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安静得像一面平整的湖。
手机震了几下,是公司群里的拜年消息。我点开看了一眼,各种红包雨和新年祝福刷了满屏。我随手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准备关掉手机,就在这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是方敏发来的,只有短短几个字:陈则,新年快乐,对不起。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保重。发完之后我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抱起跑过来要我放烟花棒的女儿,把她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远处传来了新年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声一声地敲在空气里,敲在岁月的年轮上,也敲在每一个从泥泞中爬出来重新站直了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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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春节过后,盛恒科技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忙碌的一个春天。
公司年前签下来的几个大单在节后全部进入了交付高峰期,整个交付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全速推进各个项目的进度。我作为常务副总监,手底下管着全国三大片区将近四十个项目,每天光是审批各个项目组提交上来的日报和周报就要花掉小半天的时间。但跟一年前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不同,现在的忙碌让我觉得很充实,因为每一个决策都是我做的,每一个成果都跟我有关,这种掌控感是以前当项目经理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孙倩的成长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她带了一年的项目下来,已经从当初那个战战兢兢的初级项目经理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过完年我给她提了资深项目经理,涨了薪,又分了一个大客户给她独立负责。她在接到任命的时候又红了眼眶,说陈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我说你不用谢我,你帮我在方敏的事上出了那么多力,这是你应得的。而且我说过,在我这里你就是一张白纸,你画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画得这么好说明你本来就不差。她使劲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夹转身跑出了办公室。
三月份的时候猎头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次不是来挖我的,是来求我帮忙推荐人的。他说陈总你现在在行业里的口碑太好了,好几个大客户都指名要找你们盛恒做项目,你们交付部的简历都快被猎头翻烂了。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挺感慨的,一年前我还是一个被克扣年终奖逼到想离职的边缘人,一年后我带的团队成了同行挖角的目标,这个转变快得让我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四月的某个周末我难得闲下来,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一趟郊区的湿地公园。春天的湿地公园特别美,满眼的绿色从地上一直铺到天边,水面上有成群的野鸭游来游去,芦苇丛里不时传来鸟叫声,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女儿骑着一辆粉色的小自行车在前面歪歪扭扭地骑着,我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生怕她摔了,老婆在后面推着空婴儿车边走边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们在湖边找了一片草地坐下来,铺开野餐垫把带来的水果和零食摆了一地。
女儿躺在垫子上看天上的云,忽然转过来问我说爸爸你现在工作开心吗。四岁多的小丫头问出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问法,大概是平时听我和老婆聊天的时候记住了几个关键词。我把她抱过来放在腿上坐着,指着天上的一朵白云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个大象。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说像。我说爸爸现在的工作就跟那朵大象云一样,想让它往哪飘它就得往哪飘,所以爸爸开心。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注意力就被飞过的一只蝴蝶吸引走了,从我腿上跳下去追蝴蝶去了。
老婆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说你跟她讲这些她能听懂才怪。我说没关系,她不需要听懂,她只需要知道爸爸现在是一个开心的爸爸就够了。老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去年你最消沉的那段时间我真的挺担心的,你每天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你说话你也心不在焉的,我当时就在想是不是该劝你辞职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劝。她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自己做决定,你的路你自己走,我走在你旁边就行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暖了很久。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着远处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那个小小的身影,觉得这一生能够拥有这些已经足够了。那些职场上的尔虞我诈、那些被扣掉又讨回来的年终奖、那些踩着你往上爬又摔下去的人,放在这个画面里都变得无足轻重。它们不过是我人生某一个阶段里的一段插曲,再难听也只是插曲,不是主旋律。
五月,盛恒完成了新的一轮融资,估值比上一轮翻了将近一倍。周盛恒在融资发布会上意气风发地站在台上演讲,讲公司的战略规划讲未来的市场布局,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了我的名字。他说很多年前他听过一句话,一家公司最重要的资产不是产品不是技术也不是客户,而是人。是那些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走的人,是那些在被误解被委屈的时候依然坚持做对的事的人。说到这里他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准确地找到了坐在第三排靠过道位置的我。他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听懂了他指的是谁。
发布会结束之后周盛恒把我叫到了休息室,关上门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陈则,公司计划在今年年底之前成立一个独立的项目管理学院,专门培养项目经理和交付管理人才,对外做商业培训对内做人才梯队建设。他想让我来做这个学院的院长,全职负责。他说这个安排一方面是看中了我在项目管理方法论上的积累和沉淀,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我从日常的交付管理事务中抽身出来做一些更有长远价值的事情。
我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这个安排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全职做学院就意味着我要把现在手里握着的交付管理实权全部交出去,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常务副总监变成一个传道授业的教育者。虽然学院院长的头衔听起来很高级,但在公司内部的实权权重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周盛恒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学院院长的级别跟副总裁平级,直接向我汇报,薪资待遇只会比现在高不会比现在低。而且这个学院是你自己说了算,你想怎么建怎么招什么人讲什么课,全部你做主,我不干预。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陈则,交付部你帮我稳住了,方法论你帮我建起来了,接下来我希望你帮我培养出更多像你一样的人。你一个人的能力再强也只能盯几十个项目,但你如果能培养出一百个跟你一样有能力的项目经理,盛恒的交付能力才能真正做到行业第一。
我看着周盛恒的眼睛,从他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画饼的那种闪烁,而是一种很真诚的期待。这一年多的相处让我对这个白手起家的老板有了更深的了解,他确实有时候在人事管理上会犯糊涂,会被方敏这样的人蒙蔽,但他的底层底色是正的,他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把公司做好。我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六月份公司正式对外宣布成立盛恒项目管理学院的计划,我被任命为首任院长,同时继续兼任交付部常务副总监直到年底完成交接。这个消息公布之后我的手机被各路祝福的消息轰炸了一整天,孙浩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半开玩笑地说,老陈你现在是院长了,以后我去你那里上课能不能给我打个折。我说给你免费,但条件是每节课你都得坐第一排认真听。他哈哈大笑说那还是算了,我这个人坐第一排容易紧张。
七月的某个傍晚我加班到七点多从公司出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发现天边的晚霞特别好看,大片的火烧云从西边的天际线一直铺到头顶的天空,金色红色橙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点燃了的油画。我站在停车场的空地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晚霞渐渐暗下去变成了青灰色的暮色才回过神来。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那家叫角落的烧烤店,店门口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了,里面坐了三三两两的客人。我放慢了车速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店门,想起了很多个在这里度过的夜晚。有跟孙浩一起骂公司的那一晚,有一个人喝闷酒的那一晚,有孙倩红着眼眶跟我说她想重新开始的那一晚。这家不起眼的烧烤店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我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低谷和高峰。
回到家的时候女儿已经洗好了澡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我进门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我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咯咯笑着推我说爸爸的胡子又扎人了。老婆从厨房里端了一碗银耳汤出来递给我,说今天怎么回来得比平时早。我说今天没什么事,而且突然特别想回家。她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晚饭后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陪女儿搭积木,搭的是一个飞机场,有跑道有航站楼还有一排整整齐齐的小飞机。女儿趴在地上认真地指挥着那些小飞机起飞降落,嘴里配着呜呜呜的引擎声。我把手机拿过来翻了翻照片,翻到了去年年会上的那张老照片,照片里我坐在宴会厅后排靠墙的角落里,脸上的表情疲惫而麻木。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滑过去翻到了前段时间年会的照片,篝火旁边的我端着啤酒杯正在笑,身边围满了交付部的兄弟们。
两张照片之间隔了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把女儿搭了一半的航站楼小心翼翼地扶正了,然后问她,明天你想去哪里玩。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想去游乐场。我说好,明天爸爸带你去游乐场。
那个晚上等女儿睡下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着夏天的晚风。小区里的栀子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混在温热的晚风里格外好闻。远处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地亮着,像是给夜空镶上了一圈一圈的金边。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把这些年在盛恒的经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六年前我刚进盛恒的时候,公司只有一百多号人,我坐在拥挤的工位上敲下第一个项目方案的第一行字。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闷头干活,觉得只要把活干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后来的故事证明了这句话只对了一半。把活干好是基础,但不是全部。你还得学会在合适的时候开口,在合适的时候闭嘴,在合适的时候弯腰,在合适的时候站直。这些道理书本上不会教你,领导不会教你,只有当你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才能自己悟出来。
方敏的那件事给了我两个最宝贵的教训。第一个教训是不要指望任何人替你出头,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直属领导,哪怕那个人平时跟你的关系再好。在关键的时刻,大多数人都只会选择保护自己,这不是人性的恶,这是生存的本能。第二个教训是愤怒和委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们只是一种情绪消耗,消耗完了你还是得面对现实。真正能改变局面的不是你的情绪有多强烈,而是你的筹码有多重。当我手里握着粤海项目这张牌的时候,连周盛恒都不得不坐下来听我提条件,这就是筹码的分量。
但这些都不是我今天站在这个阳台上最想跟自己说的话。我最想跟自己说的是——你没有变成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在经历了那些被算计被背叛被践踏的日子之后,你没有变得像方敏一样精于算计不择手段,没有变得像老刘一样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你依然是你,依然是那个会把每一个项目当自己孩子一样认真对待的陈则,依然是那个会在关键时刻替手下的兄弟挡刀子的陈则。你可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老子赢得光明磊落。
九月初的一天下午我坐在新装修好的项目管理学院办公室里,窗外是公司新租下的一整层培训场地,装修工人正在往里搬运桌椅和设备。桌上放着一叠厚厚的课程大纲,是我花了整个夏天写出来的。第一期的学员名单已经确定了,三十二个人,来自全国各个片区,都是从一线项目经理中选拔出来的好苗子。我翻开名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其中有几个是我之前在交付部亲手带过的,看到他们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的时候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手机的日历提醒弹出来了一条通知——入职盛恒七周年。我看着那个提醒愣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七年了。七年时间够一个人念完本科加研究生,够一个婴儿长成小学生,也够一个职场新人蜕变成一个能坐在院长办公室里规划未来的人。七年,我从八楼的拥挤工位走到了三十层的独立办公室,从被人随随便便扣掉年终奖的软柿子变成了手握实权的管理层成员。这条路上摔过的跤受过的伤流过的汗,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敲门声响了,是孙倩。她探头进来说,院长,第一批学员已经到了,在楼下的大教室里等着呢。我说好的马上下去。我把桌上的课程大纲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西装革履,头发整齐,脸上的轮廓比两年前硬朗了不少,眼睛里的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温顺,而是一种经历过事之后的笃定和从容。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推门走进了走廊。走廊尽头的大教室里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三十二个年轻人坐在崭新的课桌前等着他们的第一堂课。我走到讲台前站定,把课程大纲放在讲台上,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三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我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的好奇有的期待有的还带着一丝紧张。他们让我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时候的我也是这样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坐姿,也是一样的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和向往。
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说大家好,我是陈则,欢迎来到盛恒项目管理学院。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会把我在项目管理这条路上摔过的每一个跟头学到过的每一个教训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们听。在正式上课之前我想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个项目经理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人举手了,说沟通能力。我点了点头,又有几个人陆续接了话,有的说是专业能力,有的说是抗压能力,有的说是领导力。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我抬起手示意安静,然后说了我自己心里的那个答案。
我说你们说的这些都对,都是项目经理必须具备的能力。但我觉得最重要的能力是——在被生活和工作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依然能站起来拍拍土说,再来。
说完这句话我看到台下好几个人笑了,但笑完之后他们的表情慢慢变得认真起来。我知道他们听懂了我的意思,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大概也已经在这条路上尝到过土的味道了。
我翻开课程大纲的第一页,上面没有写任何专业知识,只写了一行我自己写下的句子。我把那行字念给他们听,也念给两年前那个在停车场里坐在车里发呆的自己听——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前提是你得先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对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就这样开始了,而我心里知道,属于盛恒项目管理学院的故事,属于我陈则的新篇章,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很多年后如果有人问起我人生中最艰难的那一年,我会告诉他那是一月的一个早晨,我迟到了四分钟,被扣掉了九万块钱的年终奖。然后我会停顿一下,在那个人露出同情的表情之前加上一句——但那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九万块钱。
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你以为的绝路,其实只是老天爷给你换了一条更好的路。那条路上的风景,值得你之前摔过的每一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