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讨要“二美嫔”那天,没有立刻掉脑袋。相反,他很快升官,封英国公,领枢密院。
真正追上他的那道死命,来在四年后。
宣和年间,宫门内外都知道,蔡攸不是一般臣子。他是蔡京长子,出入禁中,进见无时,宋徽宗身边许多近臣都比不过他。
他最早被徽宗记住,倒不是因为军功。
那时赵佶还只是端王,退朝路上,常碰见一个年轻官员下马拱立,规规矩矩站在道旁。端王问左右,才知道这是蔡京的儿子蔡攸。
这一眼,后来变成了一条路。
徽宗即位后,蔡攸升得很快。崇宁三年,他从鸿胪丞赐进士出身,做秘书郎,入直秘阁,又参与编修《国朝会要》。
两年之间,他已到枢密直学士。
太快了。
蔡攸自己也明白,这不是寻常仕途。父亲蔡京在朝中盘根错节,皇帝又记得他当年路旁下马的姿态,这两样合在一起,比十年寒窗更硬。
可这条路走到后来,连父子都容不下彼此。
蔡京年老仍恋权。蔡攸进蔡京府中,见父亲正与客人说话,便走上前,握着父亲的手,像替他诊脉一样问身体可还好。
蔡京看出味道来了。
这个儿子不是问安,是想借“有病”二字,把父亲从相位上推下去。

数日之后,蔡京果然致仕。
父子如仇。
蔡攸的胆子,也是在这几年养大的。宫中曲宴,他能陪着徽宗看秘戏,穿短衫窄裤,与倡优侏儒杂处,说市井间轻薄玩笑。
朝堂上的大臣,到了他这里,几乎成了宫廷里的宠臣。
危险也埋在这里。
宣和四年,童贯伐燕,蔡攸做副宣抚。出师前,他入宫辞行。
徽宗身侧站着两个美嫔。
蔡攸看见了,竟当面指着她们开口:“臣成功归,乞以是赏。”
这话落下,殿中最该冷下来的,是皇帝的脸。
可徽宗笑了。
史书只记四个字:“笑而弗责。”
不责,才最可怕。
蔡攸以为这是恩宠。一个臣子出征前,敢向皇帝讨身边美人,皇帝不但不怒,还一笑放过,这在他眼里,大概是自己已站到权力顶端的证明。

可他忘了一件事:皇帝的笑,不等于天下也会笑。
燕山之役一开始,宋廷上下都把它看成收复旧疆的大功。童贯、蔡攸领兵北上,打着取燕云的旗号。
但蔡攸不懂军务。
《宋史》给他的评语很重:童騃不习事,却以为功业可以唾手而致。
所谓功成,来得也不硬气。
涿州留守郭药师带着所部八千人献涿、易二州降宋。蔡攸跟着得赏,迁少傅。
后来宋军入燕,他又进少师,封英国公。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带着踏破强敌的赫赫战功回来,而是踩着一场虚浮的胜利回来。宫中的美人有没有赏下,史书没有再写;官爵却一层层加上去,蔡攸还领了枢密院。
他要的赏,早已不止两个女子。
可燕山不是一块真正吞下去的肉。宋廷联金攻辽,表面收回燕地,实际把更凶的金兵引到了门口。
不久,金兵南下。
开封震动。
徽宗想禅位给太子,亲手写下“传位东宫”四字,先授李邦彦。李邦彦退立不敢接,最后这几个字落到蔡攸手里。

蔡攸又把事情交给门客吴敏去议。
昔日在宫中说笑讨赏的人,此时还握着传位大事。可北宋的局面,已经不是几句宫中密语能兜住的了。
靖康元年,徽宗成了上皇,仓皇南下,蔡攸跟着走。
这一次,不是出征。
是逃。
等他再回到京城,风向变了。钦宗即位后,朝廷开始清算旧臣。李彦、王黼、梁师成、朱勔这些徽宗朝得势人物,一个接一个被处置。
蔡攸也躲不过去。
他先被责授大中大夫,后安置永州,又迁浔州、雷州。蔡京死在贬途中之后,御史的奏章追上来,说蔡攸罪不减其父,燕山之役祸及宗社,骄奢淫佚,载籍所无。
这一句,比当年那句讨赏更重。
朝廷下诏,把蔡攸移置万安军。不久,使者奉命追到他所到之处。
死命到了。
同被处置的还有他弟弟蔡翛。蔡翛闻命,留下话说误国至此,死有余辜,便饮药自尽。
蔡攸却下不了决心。

左右把绳索递到他面前。
这个曾经在徽宗身边进退自如、敢指着二美嫔讨赏的人,最后没有战马,没有旌旗,也没有宫中笑声。
只有一根绳。
他自缢而死,年五十。
当年殿上,皇帝笑着不责;靖康乱后,朝廷赐死不留。蔡攸从讨赏到受诛,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玩笑,而是整个北宋末年的败局。
最后留在史书里的,也不是他得了哪两个美人。
是那句冷冷的判词:燕山之役,祸及宗社!
参考资料:
一、《宋史·列传第二百三十一·奸臣二·蔡京附蔡攸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二、《宋史·钦宗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三、陈玺:《令典与惯例:宋代赐死规则之厘革与适用》,西北政法大学。
四、《清波杂志》,中华书局整理本。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