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九十年前的10月，红军将士渡急流、爬雪山、过草地，把两万五千里的征途，走成了人类历史上的奇迹。它走进了小学语文课本，那个“倔强的”小红军拍拍干粮袋骗过陈赓，却倒在了草地上，袋里只有一块留着牙印的牛膝骨；它也耸立于大地：纪念碑和烈士陵园，立在瑞金、于都、遵义、泸定、吴起、会宁等一个个生死攸关的革命圣地。

图源：人教版小学语文《倔强的小红军》

毛泽东说：“不因此一举，那么，广大的民众怎会如此迅速地知道，世界上还有红军这样一篇大道理呢？”长征早已超出时空，融入一代代中国人的血肉，成为受之不尽的精神食粮。

9月22日，“伟大的远征——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主题展览”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开幕，于9月25日面向公众开放。图源：北京日报

然而对今天的我们来说，长征似乎正在远去。瑞金、于都、若尔盖、吴起镇……我们能记住这些地名，多半要归功于对课本的背诵，而非前往实地探访；遵义会议、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这些历史事件，看似耳熟能详，实则遥不可及；它们像展柜里的文物，看得见，却摸不着。

难道，在愈加漫长的岁月更迭中，长征终将一路缩小？从一部英雄史诗，缩成教材上的几页文字，缩成考研政治的几个知识点，直至缩成一个轻飘飘的年份吗？

不是这样的。

习近平总书记这样概括伟大长征精神：“把全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坚定革命的理想和信念，坚信正义事业必然胜利的精神；就是为了救国救民，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不惜付出一切牺牲的精神；就是坚持独立自主、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的精神；就是顾全大局、严守纪律、紧密团结的精神；就是紧紧依靠人民群众，同人民群众生死相依、患难与共、艰苦奋斗的精神。”

这样的精神，绝不会因岁月流逝而失效：历史中的长征定格在1936年10月，而当下的每一天，都是一代人的新长征。新的长征路不在别处，就在我们的大脑之中、双手之间、双脚之下；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每一步，都是生命这场长征上的一个脚印；每一个脚印，我们都走得坚定。

扶贫路上，有人把“长征”写进自己的里程表。北京师范大学硕士毕业的黄文秀放弃大城市的工作，回到广西百色乐业县百坭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驻村满一年那天，她的汽车里程数恰好增加了两万五千公里，她发朋友圈说：“我心中的长征，驻村一周年愉快。”

面对艰难的扶贫事业，她在日记里写：“让扶过贫的人像战争年代打过仗的人那样自豪，长征的战士死都不怕，这点困难怎么能限制我继续前行”。2019年6月，她在连夜返村途中遭遇山洪，生命定格在三十岁。

边防线上，一代又一代年轻人参军入伍、戍守边疆，忍受着高原的风雪、漫长的孤独，乃至随时可能到来的生死考验。“00后”战士陈祥榕入伍时在日记里写下“清澈的爱，只为中国”；2020年6月，他在加勒万河谷的边防斗争中英勇牺牲，那时还不满19岁。这份坚定选择的背后，是对伟大事业最朴素也最深沉的信任。九十年前，就有人这样把自己交出去——红一方面军卫生员刘福后来回忆道：“我把人交给党，一切生命交给党，我没有别的想法，私人问题根本没有考虑。”

也有人把长征路走成了一辈子的坚守。江苏开山岛上，民兵王继才26岁上岛，与妻子在没水没电的孤岛守了32年，自费买了两百多面国旗，32年里只回家过了5个春节。而在红军召开遵义会议的黔北山区，草王坝村党支部书记黄大发带领村民历时36年，在悬崖绝壁上凿出一条“天渠”，结束了村里世代缺水的历史。岛虽小，渠虽窄，但一守就是半生，一凿就是一辈子，这何尝不是他们的长征？

2017年1月1日，王继才夫妇在开山岛的最东边举行向国旗敬礼仪式。图源：解放军报

抬头看，这条路还通向更远的地方：我们的运载火箭，至今仍以“长征”命名。从1970年“长征一号”托举“东方红一号”升空，到长征系列火箭完成第一个百次发射，用了整整37年；而最近的第六个百次，仅用时1年10个月。这条通向太空的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宽，正如九十年前的那次出发，一旦迈开脚步，便没有什么能阻挡前行。

当然，并不是每一条长征路都惊天动地、可歌可泣。每当我们抱怨食堂难吃、通勤遥远、宿舍拥挤、报酬微薄——也就是“生活条件艰苦”时，心里难免泛起郁闷，脑中却会自然响起那句老话：“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于是扒完最后一口饭，稍作休整，又会鼓起勇气回到书桌与工位。

长征精神并不总是轰轰烈烈，它就藏在这句近乎玩笑的自我打气里，藏在我们迈出的每一个脚步里。

走自己的长征，还需要一点“不怕”的勇气。九十年前的妻子送别丈夫时这样唱道：“郎当红军莫念家，专心革命走天涯。”红军从于都河畔出发时，并没有一张标注好目的地的地图，靠的是信念与脚步。今天的我们，换一座城市、换一个赛道，心里的忐忑未必比当年的红军少；但路从来不是想清楚了才敢走，而是走着走着就清楚了。

比敢出发更重要的，是不迷信“权威”。第五次反“围剿”照搬外国经验，让红军付出了惨重代价；遵义会议后，中国共产党人第一次独立自主地解决自己的问题，这才有了被毛泽东称作“得意之笔”的四渡赤水。他后来意味深长地说：“有先生，有好处，也有坏处。不要先生，自己读书，自己写字，自己想问题，这也是一条真理。”

红军四渡赤水。图源：钧正平工作室

而今天的我们，身边也围着各式各样的“先生”：小红书里的经验帖、父母师长口中的忠告、别人嘴里的标准答案——我们可以参考，却不能照搬。别人的地图，画不出自己的路；自己的长征，还是要靠自己来走。

在纪录片《长征》里，有这样一句台词：“一个伟大的民族，必珍爱自己的英雄史诗。”而珍爱最好的方式，就是接着走。九十年前，先烈们穿草鞋走完了两万五千里的伟大征途；九十年后，路来到我们脚下，该我们奋起追赶了。史诗从不催促我们仰望，它只等我们迈开脚——这部史诗的每一页，本来就是用脚走出来的。

作者：万兴，中国人民大学世界文学与全人类共同价值研究中心研究员

来源：长安街知事微信公众号

作者: 万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