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群回忆两广事变
注:刘是复兴社十三太保之一。国军将领,曾任军委会第六部副部长等职务。
广东和中央的关系,既已经圆满无缺,没有再在广州停留下去的必要,我决定照王公度约定的办法,取道湖南回京。是不是到了衡阳之后,广西方面真有人来接,并没有一定的把握,姑且作如此想而已。
好在是便道而行,纵然好无成就,也没有什么不便和损失。结果是车到衡阳,果然广西方面早已有人等候,一直陪我到桂林。是不是王公度亲自来接,我的印象模糊了。而且似乎到了桂林之后,我一直就没有和王公度再见过面。到桂林住在乐群旅社(也就是官方招待所,等于中央的励志社)。负责来照料和我接谈的,记得很清楚,不是王公度,而是李品仙将军。
当天下午,是李宗仁请吃饭。我先到,和他单独谈了一二十分钟。龙潭战役的前几天,我们曾经在南京军事委员会内见过面,但没有谈过话。他对我更不会有一点印象。闻其言而知其人,他满口民主抗日,捡掇些他人浮泛的理论,勉强作为自己的见解。实际是心无所主。这种人对于政治,属于冒充内行的一类,实在没有什么可谈的。好在我此行重点,完全是和白健生将军彻底交换意见。我心目中的李宗仁,只是广西集团中名义上的首要,我只做到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行礼如仪而已。
白健生将军,约好次日清晨来乐群旅社和我长谈。我们单独在一起,李品仙将军也没有参加。从早晨八时起,一直谈到吃中饭后,才告一结束。我心目中固然早有一个精明能干、机智过人的白将军的想象。他对于我似乎也早有一些比较不算十分生疏的了解。因此我们的谈话,完全撇开了应酬的闲话,一直从主题的正面开始。大约记得我先说:“白先生,承你看得起,约我到桂林来,我引以为荣而且感谢。时局到了今天,广西和中央这一种不十分正常的关系,似乎已经到了不能不解决的阶段,我想你的看法会和我一致的。”他微微笑点点头。接着我说:“我很冒昧,想请问白先生一句话,你是不是对于中国的领导,有争取的雄心!而不作第二人想?”他说:“绝对没有此种观念。我对李德公尚且奉为领袖。对蒋委员长,自不消说。”我发现白将军不阴不沉,而且欢喜说话。他并且说:“我们今天的谈话,可以毫无顾忌,说到那里算那里。”我继续问:“那么广西反对中央的基本症结在哪里?”他说:“你知道北到南京后,中枢要我做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要我去土耳其当大使,你想我还能再待下去吗?”以下是我发言的要点,我说:“白先生,以往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必再研究。时事到了今天,国家的安危为重,个人的恩怨为轻。西安事变,固然是不幸,但同时也证明中枢威信确立,有了领导中心。在内忧外患交迫之中,未尝不是一项最难得的优良条件。在你的才力能力,委员长知之甚深,绝不会轻视于你。你看他给我这封同意、‘推诚相与’四字,可以体会得出其中包含有若干的情意。中央的若干同志,有的是你的老友,有的是你指挥过的部属。据我所知,他们对你都充满了怀念和敏感。对广西与中央历年的对抗,只有惋惜的关怀,绝无歧视嫉恶的恶感,这是事实。你若能在此时机,回到中央,赞助委员长,无论对国家,对广西,对委员长,对你个人,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最后我笑着说:“所以我刚才第一句话,就是问你要不要争取做全国的领袖?你若有心要争,无论成,能不能,不可不,我都不便参加意见。你既然根本无此意念,我发现不出你还有坚持维持现状,与中央继续对抗的任何理由!”
白将军沉默了一小会,他说:“健群兄,你知道这些年来为了反蒋抗日,我们广西干部歃血为盟,献的血都有好几桶,你教我如何转变得来?要么,除非是抗日!”
我说:“委员长抗不抗日,我想你心中是雪亮的。这些年来,委员长对国民开出的支票,是‘安内攘外,准备抗日’。你们开出的支票,是‘反蒋抗日’。在我的看法,委员长的支票,至少有七成以上可以兑现。你们的支票,却是永不能兑现的空头。因为‘拥蒋抗日’可以兑现。‘联日反蒋’也可以兑现。既反蒋,又抗日,绝无兑现的可能。说到歃血为盟,本不是近代的方法。假使正义立场可以成功,虽然再献上几十担鲜血,又有什么作用?依我看,坚持而执到底,未尝不可以成为英烈,不过若是白先生你呢?请恕我率直冒昧的看法。”接着我再说:“白先生,请你不要以为我只是站在另一立场,替中央说话。你假定我的地位,纯系虽然,而且甚至纯系站在为广西、为你的立场来说话,此事应当如何呢?请问广西所有干部,为什么接受你的领导,跟着你流血流汗?最主要的原因,相信你白某人是小诸葛,跟着你有前途,有出路。三年不行,五年不行,十年,五年。烦闷在心头,已经隐藏着很大的疑问。如果再仔细一想,或经人提醒,照此下去,是长期无出路,永远不成功,谁愿意永远盲目跟着人倒霉到底而死不悔?日子久了,失败不是从外面,而是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会爆炸。白先生,你相不相信这是可能?!也许就是必然不可避免的结果。你若肯再去中央赞助委员长,你一定是名利双收,若果照现况搅下去,免不了是误己负人。难道以你小诸葛的高明,会拿不定这一个主意吗?”
最后我还记得我说了个笑话,我说:“诸葛先生一生,智慧超人,纵然是刘玄德伐吴失败,白帝城托孤,他并不顽固坚持,要为先主复仇,继续和东吴拼个你死我活。而且毫无迟疑,派人与东吴修好。为了伐魏兴汉,也为了安定西蜀,当做就做。所以诸葛先生,应该真算是诸葛‘亮’。如果你瞻前顾后,不计大势,坐失时机,误己负人。那你这小诸葛,只好称之为诸葛‘不亮’,而且是一孔都不明了。”他哈哈!我也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