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恢复得挺好,骨痂长得很扎实,关节活动度也达标了。”
骨科的刘主任把那张复查单递过来,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外卖菜单。
“从明天开始,可以逐步恢复正常生活了。”
我伸手去接那张纸。
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高兴。
也说不上是难过。
就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闷得发慌,像吞了半截没嚼烂的冷馒头,上不去,也下不来。
一百八十天。
整整半年。
从工地上那根该死的钢管砸下来,到我今天坐在这把硬邦邦的候诊椅上,中间隔了一百八十个日日夜夜。
三次手术。
两次全麻。
一次差点没挺过去的术后感染。
我他妈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谢谢刘主任。”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像一潭死了很久的水,扔颗石子进去,连个涟漪都懒得冒。
刘主任大概也见惯了这种场面,点点头,已经在喊下一个号了。
我把单子折好,塞进外套口袋,站起来。
动作还是很慢。
右肩那个位置,隐隐地扯着疼。
不是那种要命的疼了,是那种提醒你“嘿,你断过”的疼。
像旧伤疤遇见阴天,酸,胀,不致命,但膈应人。
我走出门诊大楼,三月底的武汉,太阳已经有毒了。
明晃晃地砸下来,照得我眼睛发花。
我抬起右手挡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抬胳膊的动作,半年前我闭着眼都能做。
现在,肩关节里像有根细针,轻轻地、慢慢地扎了一下。
我放下手,眯着眼,沿着医院外面那条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不急。
慢慢走。
反正家里也没人等我。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公交站。
我没上车。
我站在站台边上,看着302路一辆一辆地来,又一辆一辆地走。
不是不想坐。
是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去。
我在站台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旁边是个带孙子的大妈,小孩手里举着根棒棒糖,口水糊了一脸,哇哇叫着要坐摇摇车。
大妈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零钱包,数硬币。
我看了她一会儿。
她数完,冲孙子笑:“走走走,奶奶带你坐。”
小孩破涕为笑,被牵走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
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
这手机还是去年十月份换的,当时方婉清说“你那个破手机拿出去丢我的人”,给我买了个两千出头的红米。
她自己用的是最新款iPhone,一万三。
我解锁屏幕,翻了翻微信。
没有消息。
方婉清没问我今天复查结果怎么样。
没问我疼不疼。
没问我要不要去接她。
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
“这周六我妈要来做理疗,你提前把家里收拾一下,别让她看见乱糟糟的。”
没有问号。
不是请求。
是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把手机锁了,塞回口袋。
站起来,上了下一班302。
公交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在“锦绣江南”那站停下来。
我下了车,往小区走。
门口的执勤亭里,老魏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汉剧,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衣领上了。
我走过去,鞋底蹭了一下地面。
老魏一个激灵,睁开眼,看见是我,赶紧坐直了。
“哟,小陆,复查去啦?”
他五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带着股子热干面摊子老板的亲切劲儿。
“嗯,去了。”
“咋样?能上班了吧?”他搓着手,探头探脑地问。
“差不多了,医生说可以正常生活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魏拍了一下大腿,真心实意地高兴,“你是不知道,这半年,你媳妇每次开车进出那个岗亭,那脸拉得哟,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点。
“我们几个保安都不敢跟她打招呼,怕挨白眼。上回老李好心说了句‘方总早’,她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行,你快上去歇着吧。”老魏摆摆手,“回头身体彻底好了,哥请你喝早酒。”
“成。”
我冲他点了点头,刷卡进了小区。
三月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腥气,也有点暖意。
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落了一地。
我踩着那些花瓣往单元门走,鞋底软绵绵的。
进了电梯。
镜面里映出我的样子。
头发长了,盖住了耳朵,乱蓬蓬的,像鸟窝。
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泛着青,显得人邋遢。
身上这件灰色运动外套,是受伤之前买的,洗了太多次,领子都起毛了,颜色也褪得发白。
里面那件白T恤,领口有点松垮。
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没什么精气神。
像个病人。
不,比病人还不如。
病人好歹有人心疼。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钟,移开了目光。
电梯到了十二楼。
门开了。
我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那种有人住、但没有人气的安静。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方婉清常用的那款香水,叫什么“邂逅”。
很贵。
我以前问过她多少钱。
她正在梳妆台前描眉毛,从镜子里白了我一眼。
“说了你也不懂,问那么多干嘛。”
是,我不懂。
我只知道那一小瓶子玩意儿,够我爸在老家县城卖三个月的热干面和蛋酒。
我换了拖鞋,往里走。
脚步在客厅门口停住了。
方婉清坐在沙发上。
不是平时那种窝着刷手机的懒散坐姿。
她坐得笔直。
后背挺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甲做得精致,是那种很淡的裸粉色。
像在开会。
不,比开会还正式。
像在宣判。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不是果盘,不是水杯,不是遥控器。
是一张A4纸。
打印的。
上面有字。
旁边放着一支笔。
黑色的,笔身上有金色的环。
万宝龙。
去年她升技术总监的时候,公司年会送的。
她那天回来,把笔往我面前一搁,说:“看看,这就是你老婆的实力。”
我说好看。
她说:“你当然觉得好看,你连见都没见过。”
我笑了笑,没吭声。
“回来了?”
方婉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
扫过我手里的体检袋子,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扫过我乱糟糟的头发。
没多问一句。
没问“结果怎么样”。
没问“医生怎么说”。
没问“还疼不疼”。
“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单人沙发。
那个语气。
不是“你坐吧”。
不是“坐下来聊聊”。
是“坐”。
一个字的命令。
像她公司里跟下属说话那样。
我走过去,坐下了。
沙发很软,是意大利进口的,三万八。
当时我嫌贵,说买个五六千的得了。
方婉清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客厅是门面,来客人看见你那个破沙发,我脸往哪儿搁?”
现在,我坐在这个“门面”上,浑身不自在。
像坐在一堆针上。
方婉清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面料一看就不便宜。
脖子上系了条丝巾,淡粉色的,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
她化了全妆。
眉毛描得精致,一根一根的。
口红是正红色,很浓,很亮。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精致,一丝不苟。
像她公司楼下那块广告牌上的女高管。
而我呢。
这半年,大多数时间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头发自己拿推子随便推两下,推得坑坑洼洼。
胡子想起来才刮,想不起来就拉倒。
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客厅里。
不像夫妻。
像雇主和……钟点工。
“医生说你可以正常生活了。”
方婉清开口了。
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像在念一份季度报告。
“嗯。”我应了一声。
“我想了想,有件事,得定下来。”
她往前倾了倾身体,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张A4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
我低头。
纸上最上面一行,打印着五个字:
家庭分工协议。
下面,是手写的条款。
字迹娟秀,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
是方婉清的字。
我认得。
结婚三年,她给我写过的唯一一张纸条,是去年我生日那天。
上面写的是:“冰箱里有蛋糕,自己切。我加班。”
我往下看。
第一条:陆征负责全部家务,包括但不限于每日三餐制作、碗筷清洗、全屋清洁、衣物洗涤熨烫。
第二条:陆征每月可领取3000元“家庭采买资金”,需详细记账,凭票据报销,超支部分自行承担。
第三条:陆征未经方婉清允许,不得擅自外出超过两小时。特殊情况需提前报备事由、地点、同行人员。
第四条:陆征需负责照顾方婉清父母(钱桂芳、方建国)的日常起居,包括但不限于陪同就医、采购生活用品、处理杂事。
第五条:陆征不得过问方婉清的工作、收入、社交及行程安排。
第六条: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长期有效。如需修改,需经方婉清单方面同意。
下面,是签字栏。
甲方:方婉清。
名字已经签好了。
用的是那支万宝龙,墨水很黑,很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乙方:空白。
等着我填。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不得擅自外出超过两小时。”
“提前报备事由、地点、同行人员。”
我他妈是犯人吗?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我后槽牙咬紧了。
“不得过问工作、收入、社交及行程安排。”
我是她老公,还是她雇的哑巴保姆?
看到第六条,“如需修改,需经方婉清单方面同意”。
单方面。
不是“双方协商”。
是“单方面”。
我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方婉清靠回沙发背,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
“从明天起,你就全职在家吧。买菜、做饭、打扫卫生、照顾我爸妈,这些以后都归你管。”
她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在说“明天武汉有雨,记得收衣服”。
“我年薪两百二十万,工作很忙,压力很大,每天开不完的会,对不完的方案。”
她顿了顿,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体谅你了”的宽宏。
“我没空,也没精力应付这些破事。”
“你把家里收拾利索,让我回来能吃上热乎饭,屋里干干净净,这就是你为这个家做的最大贡献。”
我没吭声。
我盯着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
一张一合。
吐出来的话,像刀子。
不是那种明晃晃砍人的刀。
是那种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不见血,但疼到骨头里。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轻。
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什么为什么?”
方婉清皱了下眉头,露出一丝不耐烦。
那种不耐烦,就像你问了一个她觉得根本不需要回答的蠢问题。
“我赚钱养家,你在家持家,这不是很公平吗?”
她摊了摊手。
“你知道我现在坐到这个位置有多不容易吗?公司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头发一把一把地掉,颈椎也出了问题……”
“我是问——”
我打断了她。
声音提高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但这半年里,我很少用这种音量跟她说话。
“这半年,我养病。你年薪两百二十万。为什么一分钱都没给过我?”
空气忽然安静了。
窗外,三环线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
楼上不知道谁家在装修,电钻嗡嗡地响,像有只蜜蜂卡在墙缝里。
但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方婉清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暂。
短到如果你眨一下眼,就会错过。
然后,她恢复了。
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弧度,像是觉得好笑。
“你养病要什么钱?”
她反问。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
好像我问的不是“为什么不给钱”,而是“为什么月亮不是方的”。
“吃住都在家里,医药费走的是你以前的工伤险。我给你钱,你拿去干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这半年,出过门吗?需要花钱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精致的妆容。
看着她脖子上那条丝巾。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爱马仕的。
一条,大几千。
可能小一万。
看着她手腕上那块表。
卡地亚蓝气球。
去年她生日,我送她的。
三万六。
那时候我还在工地上跑项目,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不到一万。
攒了整整半年。
又跟孙磊借了五千。
才买下来。
她收到的时候,高兴得不行,搂着我脖子亲了一口。
“老公,你对我真好,我最爱你了。”
现在,那块表戴在她手上,衬得她手腕又细又白。
而我的手腕,空荡荡的。
我原来有块表。
结婚的时候,我妈给的。
上海牌,老款的,不值几个钱。
但我妈说,那是我爸当年追她的时候买的,戴了三十多年了。
“给你了,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受伤之后,那块表就不见了。
我问过方婉清。
她当时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头都没回。
“可能收拾东西的时候弄丢了吧。旧表而已,又不值钱。丢了就丢了,以后再说。”
后来,她没再提“以后再说”的事。
我也没再问。
“陆征。”
方婉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的语气软了一点。
就一点。
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大男人在家待着,没面子。”
她往前坐了坐,伸出手,想拍我的手背。
我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
不是故意躲。
是身体比脑子快。
她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然后收回去,若无其事地放在膝盖上。
“但人要面对现实。”
她继续说,语气变得“诚恳”了。
那种诚恳,是培训出来的,是面对难搞客户时的那种诚恳。
“你之前那份工作,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还又累又危险。你看这次出事,工地那边赔了多少?二十二万。够干什么?连咱家半年房贷都不够。”
她看着我,试图在眼睛里传达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真诚。
“现在你在家,把家里照顾好,让我能安心工作,这就是你最大的价值。”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家里吃喝用度,不会短你的。等你适应了,我每个月再多给你五百块零花。你想买点什么,跟我说,只要不过分,我都答应。”
五百块。
她刚才说“再多给五百”。
意思是,三千加五百,三千五。
一个月三千五。
她一条丝巾,大几千。
她一顿饭,两三千。
她一个包,四万八。
她给我一个月,三千五。
还得记账。
还得凭票据报销。
还没说话。
我坐在那儿,想起这半年。
想起手术后第三天。
麻药过了。
疼。
不是那种“忍忍就过去”的疼。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有人拿锉刀在你断骨的地方来回地锉。
我整夜没睡。
翻来覆去,疼得冒冷汗。
凌晨三点,我给方婉清发了条微信。
“老婆,伤口疼,睡不着。”
她隔了两个小时才回。
早上五点十七分。
六个字。
“疼就忍着。开会。”
后面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没有“你还好吗”。
没有“要不要我叫护士”。
没有“忍一忍,天亮了我就回来”。
疼就忍着。
开会。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熄灭。
想起出院那天。
我坐在家里,想吃点水果。
不是什么贵的,就想吃个橙子,或者几个草莓。
方婉清下班回来,拎了一袋苹果。
最便宜的那种,红富士,表皮都皱了,有一两个还带着磕碰的淤痕。
她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水果太贵了,将就吃吧。”
我说了声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到她的朋友圈。
九宫格。
是在一家法餐厅。
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在汉口江滩那边,人均一千五的那种。
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画。
配文是:“奖励努力的自己。”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婉清姐太飒了!”
“这才是独立女性该有的样子!”
那顿饭,少说两三千。
她给我买的苹果,皱皮的,磕坏的,大概不到十块钱。
想起上个月。
我手机不小心从床头柜上掉下去,屏幕裂了。
就是现在这道裂缝。
我想换个新的,不用太贵,两三千的就行。
我跟方婉清说了。
她当时正在衣帽间试衣服,头也没回。
“修修还能用,别浪费。现在钱难赚,你省着点。”
那天,她刚换了个新包。
香奈儿的CF,经典款,四万八。
她背着去公司,收获了一堆赞美。
我后来无意中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跟闺蜜炫耀。
“哎呀,没什么啦,就是结婚纪念日他送的。”
结婚纪念日。
我送她的,是一条我自己串的手链。
珠子是网上买的,花了不到八十块。
我串了一个晚上,手指头被线勒得全是红印子。
她收到的时候,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然后拉开梳妆台抽屉,放了进去。
再没戴过。
一次都没有。
“陆征?”
方婉清又叫了我一声。
把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拽出来。
“你想好了吗?要是没意见,就把字签了。”
她把那支万宝龙拿起来,递到我面前。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我没接。
我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不自在了。
她移开了视线,伸手去端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笑什么?”
她皱眉问。
我这才意识到,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点笑意。
不是苦笑。
不是自嘲。
不是那种“算了算了”的认命。
是真真切切地,觉得好笑。
好笑到胸口那团堵了半年的东西,忽然松动了。
然后,我笑出了声。
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像石头碾过砂砾。
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方婉清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先是茫然。
然后是恼怒。
“你笑什么?”她加重了语气,把笔往茶几上一拍,“陆征,我在跟你谈正事!”
我慢慢收住了笑。
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
收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爱了六年、娶回家三年、以为要过一辈子的女人。
忽然觉得,很陌生。
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
不,比第一次见面还陌生。
第一次见面,她冲我笑,我至少觉得那是真的。
现在,我连她笑的时候,都不知道哪块肌肉是真的在动。
“方婉清。”
我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武汉三十二度,记得多喝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年薪两百二十万的项目,核心技术方案,是从我锁在书房那个旧硬盘里偷的吗?”
时间停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停了。
至少我觉得停了。
窗外的车流声没了。
楼上的电钻声没了。
空调的嗡嗡声没了。
全世界就剩下方婉清脸上那个表情。
凝固了。
像一张精致的瓷器面具,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从嘴角开始。
蔓延到眼角。
再到整张脸。
她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
眼睛瞪大。
瞳孔缩了一下。
那里面,有震惊。
有慌乱。
有不敢置信。
还有一丝——被当场戳穿的、藏不住的惊恐。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破了音。
那个在年会上做述职报告、面对几百号人侃侃而谈的方总监,不见了。
“什么硬盘?什么偷?陆征,你别血口喷人!”
她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
茶几上那个玻璃杯晃了晃,水洒出来一点,洇湿了那份“家庭分工协议”的边角。
黑色的字迹,晕开了一小片。
像一滴没忍住的眼泪。
我没动。
我还坐在那个三万八的意大利沙发上,仰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瞬间失态的女人。
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惊慌而涨红的脸。
看着她那双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神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但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我血口喷人?”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忍了一百八十天之后,把所有该疼的都疼完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个了。
我慢慢地,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我练了很久。
从只能躺在床上,到能坐起来。
从能坐起来,到能扶着墙站。
从扶着墙站,到能自己走两步。
从走两步,到能走十分钟。
每一步,都疼。
但我没吭过一声。
方婉清根本不清楚。
她只觉得我“恢复得挺好”。
她不知道我凌晨三点疼得把枕头咬出牙印时,她在隔壁房间戴着降噪耳机睡得正沉。
她不知道我第一次自己挪到卫生间,扶着洗手台硬撑了三分钟才没栽倒时,她正对着电脑开视频会议。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压根不想知道。
我站直了身子。
整整半年了。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站得这么笔直。
不弓着背。
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
不垂着头。
我就这么站着,看着她。
眼神平静。
但我清楚那眼神像什么。
像一把刀。
一层一层,把她那身精致、体面、高高在上的皮,往下剥。
“去年十一月三号。”
我开了口。
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晚上十一点半。”
方婉清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我还在公司加班,赶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进度。你一个人在家。”
我盯着她。
“你进了我的书房。”
“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我上锁的抽屉。”
“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方婉清的嘴唇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你把它插在你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我继续说。
语气像在念一份施工日志。
平的,稳的,不带半点情绪。
“拷贝了硬盘里‘智能家居系统V3.0’文件夹的所有文件。”
“一共三十七个G。”
“用时大概二十分钟。”
“你拷完以后,把硬盘放回原处,锁好抽屉,清掉了电脑上的操作记录。”
我顿了顿。
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
那张脸,刚才还化着精致的妆,此刻像刷了一层石灰。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书房里,有个隐藏摄像头。”
方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沙发背,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那个摄像头,是当初搬进来那年,为了防小偷装的。后来一直没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大概,从来没注意过。”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下,像漏了气的风箱。
“十二月七号。”
我没给她喘气的机会。
“你们公司竞标‘锦华置业’的智慧社区项目。”
“你作为技术负责人,提交的方案——”
我看着她。
“核心架构,和我硬盘里的V3.0方案,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
“你在几个接口参数和UI界面上做了修改,想掩盖痕迹。”
“但底层逻辑、数据处理流程、分布式节点调度算法,一模一样。”
“连我手稿上那个笔误——”
我笑了一下。
“第七十三页,‘节点冗余’写成了‘节点冗于’——你都原封不动地抄了过去。”
方婉清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
她扶着沙发背的手,在抖。
她的肩膀,在抖。
她的下巴,在抖。
“今年一月,项目中标。”
我继续说。
“你凭借这个项目,从技术副总监,升为高级总监。”
“年薪从八十万,涨到两百二十万。”
我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恨。
不是怒。
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间烧完了的房子,连灰都凉透了。
“庆功宴那天,你喝多了回来。”
“你抱着我,说——”
我停了一下。
“‘陆征,我成功了,以后我养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很细。
像玻璃上那种发丝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它就在那儿。
方婉清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回沙发上。
她的眼睛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你看了那个摄像头?”
“看了。”
“什么时候看的?”
“第二天早上。”
我说。
“我从公司回来,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
“然后我就看见你,坐在我书桌前,戴着耳机,拷贝我的文件。”
“三十七个G,你用了二十分钟。”
“那二十分钟,我反复看了很多遍。”
方婉清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
是“哇”的一下,像小孩似的,毫无预兆。
妆花了。
眼线晕了,顺着脸颊往下淌,黑乎乎的两道。
口红也糊了,沾在牙齿上。
她忽然变得很丑。
不是长相上的丑。
是那种精心维持了很久的体面,一下子碎了一地的丑。
“陆征,你听我解释——”
“不用。”
我打断她。
“我不想听。”
“不是,你让我说完——”
“我说了,不想听。”
我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方婉清闭嘴了。
她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嘴闭上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
只有她抽噎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转身,往书房走。
“你干什么?”
她在我身后喊,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拿我的东西。”
我推开书房的门。
这间屋子不大,七八个平方。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
书架上全是我的专业书,建筑结构、智能系统、工程管理。
有些书脊都翻烂了。
书桌抽屉里,有我的工牌,有我的注册工程师证书,有几份没做完的项目图纸。
还有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我伸手把硬盘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三十七个G。
我三年的心血。
我无数个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
我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推翻重来了无数次的方案。
她二十分钟就拷走了。
然后靠这个,年薪八十万变成两百二十万。
然后坐在三万八的沙发上,递给我一张纸,说“你以后负责洗碗拖地做饭,一个月给你三千块”。
我攥着硬盘,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婉清跟过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妆花了一脸,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陆征,你冷静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件事……这件事我可以解释。当时你受伤了,那个项目马上要截止了,我实在没办法……”
“所以你就偷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不是偷!”
她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这个字眼刺痛了她。
“我是你老婆!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拿自己老公的方案用一下,怎么就叫偷了?”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笑了。
又是那种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真觉得好笑。
“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我重复了一遍。
“那我的工资呢?我受伤之前每个月交给你的一万块钱呢?”
方婉清噎了一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那是家庭共同开支——”
“哦,我赚的是家庭共同开支。”
我点点头。
“你偷的,是‘自己老公的方案用一下’。”
“那你的两百二十万,是不是也是‘家庭共同收入’?”
“我这半年,一分钱没见着。”
方婉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不看我。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换了一副表情。
不是刚才的惊慌了。
是一种……算计。
“陆征,你想怎么样?”
她问。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
像从前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那种撒娇的语气。
“你想闹大?还是想怎样?你告诉我,我们商量。”
“你别忘了,你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你离开了我,你连这个房子都住不起。”
她的声音又硬了一点。
“房贷还有两百一十万没还完。你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你觉得你供得起?”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她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了。
变得冷静。
变得精明。
变得像她坐在谈判桌前,对面坐着乙方,她准备压价的那种眼神。
“把硬盘放下。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她说。
“这份协议,你签了,咱们还是好好过日子。我不跟你计较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要是不签——”
她顿了一下。
“那咱们就好好谈谈,怎么离。”
我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块硬盘。
她站在门口,堵着我的路。
客厅里,那份“家庭分工协议”还摊在茶几上,被水洇湿了一角。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三月的武汉,说变天就变天。
要下雨了。
我看着方婉清。
看着她那张花了妆的脸。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我已经给了你台阶你最好赶紧下”的笃定。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小到她肯定不记得了。
结婚第一年,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来。
她还没睡,窝在沙发上看剧。
我进门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说了句:“回来了?锅里有粥,自己热。”
我热了粥,端到客厅,坐在她旁边吃。
她忽然把脚伸过来,搭在我腿上。
“给我捏捏脚,今天穿了一天高跟鞋,酸死了。”
我放下碗,给她捏了。
她一边看剧一边“嗯~”了一声,说:“陆征,你以后要是赚大钱了,我天天给你捏。”
我笑了,说:“行。”
她说:“那你先给我买个包。”
我说:“买什么包?”
她说:“你不懂,反正很贵的那种。”
我说:“好。”
后来,我给她买了很多包。
她再也没说过“你以后要是赚大钱了,我天天给你捏”。
一次都没有。
“方婉清。”
我开口了。
她看着我,等着我说“好”。
等着我放下硬盘。
等着我收回去那些话。
等着我像这半年里每一次一样,低下头,说“算了”。
我看着她。
然后,我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
“离婚可以。”
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
“但是——”
我把硬盘举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个,不是你的。”
“你偷我方案的事,也不是‘算了’就完了的。”
方婉清的脸色又变了。
“你想干什么?”
“你想告我?”她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告?就凭一个破摄像头拍的视频?你知不知道我请的律师团队是什么级别的?”
“你告我侵犯知识产权?行啊。但你先想想,你那个工伤赔偿,是谁帮你跑的?你住院那三个月,是谁在跟工地那边交涉的?”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没有我,你连那二十二万都拿不到!”
我看着她。
等她说完。
等她喘完那口气。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
方婉清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刚才那种“被戳穿”的白。
是那种“天塌了”的白。
“你知不知道,你那份方案第三十七页到第五十二页,我埋了一组加密水印。”
“那组水印只存在于原始文件,你拷贝的时候,它跟着一起过去了。”
“只要锦华置业的验收组打开底层文件,用特定软件扫一遍——”
“你的方案上,会直接显示我的名字。”
“陆征。”
“注册编号,鄂建智2019-07741。”
方婉清的腿软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的墙上。
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我看着她。
把硬盘塞进了外套口袋。
“你慢慢想。”
我说。
“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我绕过她,朝门口走。
“陆征!”
她在身后喊我。
声音尖利,破了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换了鞋,拉开门。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前那种潮湿的土腥气。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砰”的一声。
很响。
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了两下。
我站在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在九楼,正在往上走。
我等着。
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块硬盘,冰凉的,硬硬的。
我忽然发现,我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之后的抖。
像跑了很久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那一刻,腿反而站不住了。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十二楼那扇门,又开了一下。
方婉清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远远的,带着哭腔。
“陆征!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电梯门合上了。
数字从12跳到11,从11跳到10。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胸口那团堵了半年的东西,松了。
不是消失了。
是裂开了。
像冰面开了一道缝,底下的水,开始往外涌。
涌出来的,不是释然。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疼。
不是肩膀的疼。
是另一种。
从心口那个位置,往外渗的疼。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走出去。
外面开始下雨了。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
我没打伞。
就那么走着。
经过执勤亭的时候,老魏看见我,探出头来。
“小陆?下着雨你往外走?”
“嗯,出去转转。”
“带伞了没?”
“没有。”
老魏从亭子里翻出一把折叠伞,递给我。
“拿着拿着,别淋感冒了,你这身体刚好。”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客气啥。”老魏摆摆手,又补了一句,“小陆,你……没事吧?”
他大概是看见我脸色不对。
我扯了扯嘴角。
“没事。”
“行,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啊。”
“嗯。”
我撑着那把伞,走进了雨里。
三月的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我沿着小区外面的路,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道要去哪儿。
不想回家。
那个家,不是我的了。
或者说,从来就不是。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响了。
是孙磊。
我接起来。
“喂,征哥,你复查完了?咋样?”
孙磊的声音大咧咧的,带着股子烧烤摊的烟火气。
我“嗯”了一声。
“行了行了,能好就行。”他在那头笑,“对了,晚上我这边有几个哥们儿聚餐,你来不来?老地方,解放路那个烧烤。”
我站在雨里,看着路灯下细细的雨丝。
“去。”
“得嘞!给你留个位子!”
挂了电话,我继续走。
雨大了一点。
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我存了半年了。
一直没拨过。
备注名是三个字:
“锦华·周”。
锦华置业,项目验收部的负责人。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了。
伞面上的水,顺着边缘往下淌,滴在我鞋面上。
我的拇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方。
没有按下去。
还不是时候。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像一个孤零零的、被雨淋湿的、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的人。
我走了很远。
走到解放路的时候,雨停了。
烧烤摊的烟火气远远地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孙磊在门口冲我招手。
“征哥!这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塑料凳子,有点凉。
桌上已经摆了几瓶啤酒,毛豆,花生。
孙磊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
只是把一瓶啤酒推过来,拧开了。
“喝。”
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凉的,苦的,带着气泡,呛了一下。
孙磊拍了拍我的肩膀。
“慢慢来。”
他说。
就三个字。
我“嗯”了一声,又灌了一口。
烧烤的烟气熏得我眼睛有点酸。
也可能不是烟。
我不知道。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婉清。
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名字。
旁边还有她微信头像,一张她穿着职业装、笑得自信满满的照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按了拒接。
孙磊抬眼看了我一下,什么也没说,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我又按了。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到第六次的时候,我不接了,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孙磊终于开口了。
“征哥。”
他啃着一根羊腰子,含含糊糊地说。
“你要是想离,兄弟撑你。”
“你要是想打,兄弟也撑你。”
“但你别一个人扛着。”
他拿筷子指了指我。
“你他妈这半年,一个人扛了多少了?”
我没说话。
把杯里的酒喝完了。
又倒了一杯。
“孙磊。”
我开口。
“嗯?”
“她偷了我的方案。”
孙磊啃羊腰子的动作停了。
“什么?”
“她那个年薪两百二十万的项目,核心技术,是从我的硬盘里拷的。”
我看着他。
“我全看见了。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孙磊把羊腰子放下了。
擦了擦手,看着我,表情变了。
不是震惊。
是一种“我早就觉得不对”的表情。
“我就说嘛。”
他慢慢地说。
“她去年忽然就升了,年薪翻了好几倍,我就觉得不对劲。”
“她以前那个水平,我见过她写的技术文档,错别字连篇,逻辑也一般。”
“怎么忽然就能拿出那种级别的方案了?”
他看着我。
“征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没想好。”
“但你得想好。”孙磊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征哥,这事儿,你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是你三年的东西。你拿命换来的。”
“她偷了,用了,升了,赚了。然后回头跟你说,‘你以后在家给我洗碗,一个月三千块’。”
他一拍桌子。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
我没说话。
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那个水印的事,她不知道?”
孙磊忽然问。
“不知道。”
“她拷贝的时候,没发现?”
“那组水印是嵌在底层代码里的,不打开源文件用专业工具扫,看不出来。”
我说。
“她只改了表层的东西,接口参数,UI界面。底层她没动,也不敢动,因为她看不懂。”
孙磊的眼睛亮了。
“那这就是你的底牌啊!”
“只要锦华那边一查,她整个项目就是假的,她那个总监的位置,她那个两百二十万,全得吐出来。”
“搞不好,还得吃官司。”
我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不能急。”
孙磊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得想清楚,这张牌,什么时候打,怎么打。”
“打早了,她有时间反应,找律师,找关系,把事儿压下去。”
“打晚了,项目验收完了,文件归档了,再想翻出来就难了。”
我看着他。
“你懂这些?”
孙磊嘿嘿一笑。
“我不懂技术,但我懂人。”
“我干了十年销售,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给我倒了杯酒。
“征哥,你听我的,先别动。”
“先稳住她,让她以为你只是一时气话。”
“然后,你暗中把证据固定好。摄像头的视频,水印的检测报告,你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戳。”
“全部备份,存三个地方。”
“等时机到了,一击必杀。”
我看着他,没说话。
孙磊拍了拍我的肩膀。
“征哥,你不是一个人。”
“这事儿,兄弟帮你。”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谢了。”
“谢个屁。”
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
“对了,你今晚住哪儿?别回去了吧?”
“我那儿有张折叠床,你将就一宿。”
“行。”
“那走,吃完咱就撤。”
我点了点头,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
肉有点凉了,但我还是嚼了嚼,咽下去了。
吃到最后,我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十一个未接来电。
全是方婉清的。
还有三条微信。
第一条:“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第二条:“陆征,你别闹了,你离不开我的。”
第三条:“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那个破书房的东西全扔了。”
我看完,把手机锁了。
塞回口袋。
孙磊结了账,我们出了烧烤摊。
三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雨后的潮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孜然味,有汽车尾气味,有泥土味。
混在一起,是活着的味道。
我跟着孙磊往他住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孙磊回头看我。
“没事。”
我摇了摇头。
“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那块表。”
我说。
“我妈给我的那块上海牌。”
“受伤之后就不见了。”
“我问她,她说弄丢了。”
孙磊皱了皱眉。
“你怀疑她拿了?”
“不知道。”
我说。
“但我想查一下。”
“那表不值钱,但我妈给我的时候,嘱咐过一句话。”
“‘好好戴着,别弄丢了。’”
“我弄丢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他妈连这个都弄丢了。”
孙磊没说话。
走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背。
“走,先睡觉。明天再说。”
“嗯。”
我跟着他继续走。
身后,城市的灯火亮着,车流不息。
三月的武汉,湿漉漉的,闷闷的。
像我的心情。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绷了一百八十天的弦,断了。
断了之后,反而松了。
松了之后,反而能呼吸了。
我攥了攥口袋里那块硬盘。
冰凉的,硬硬的。
像一块石头。
压在胸口,压了半年。
我把证据摊在了桌上。
但我知道,这事绝对没完。
方婉清那种人,字典里就没有“认输”两个字。
她一定会反击。
找律师,找关系,动用她手里所有的资源,把这件事压下去。
或者,直接把我这个人压下去。
我不怕她。
我怕的是这半年里,那个连喊一声“疼”都不敢的自己。
那个连多吃一个苹果都觉得亏欠的自己。
那个坐在三万八的真皮沙发上,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坐的自己。
那个卑微的自己,今晚死在了十二楼那间客厅里。
从今往后,活下来的是另一个人。
我跟着孙磊拐进一条深巷。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阴沉。
“到了,就这儿。”
孙磊掏出钥匙,开门。
我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乱得像个垃圾堆。
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茶几上摆着三个空啤酒罐。
“你随便坐,我去给你铺床。”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别扯了,你那肩膀,睡沙发明天又得疼。”
他翻了个柜子,抱出一床被子,铺在折叠床上。
“将就一下。”
“够了。”
我脱了外套,躺下去。
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难闻。
孙磊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征哥。”
他在黑暗里说。
“嗯?”
“明天开始,你得动起来。”
“先把身体养好。”
“然后,把该拿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我盯着天花板。
“嗯。”
“睡吧。”
“嗯。”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方婉清的脸,那张协议,那块硬盘,那个水印,我妈的那块表。
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但有一样东西,是清楚的。
我不会再忍了。
不会再“算了”了。
不会再“忍忍就过去了”了。
一百八十天,够了。
我翻了个身,肩膀那个位置,隐隐地疼了一下。
我没吭声。
闭上眼。
慢慢睡着了。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打在窗玻璃上,淅淅沥沥的。
像有人在哭。
不知道是谁。
也不重要了。
我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
是电话。
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手机,按了一下接听。
“喂?”
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的。
“陆征,你他妈在哪儿?”
方婉清的声音。
不是昨晚那种带着哭腔的、慌乱的语气了。
是冷的。
硬的。
像冬天自来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冰得牙根疼。
我坐起来,看了看窗外。
天亮了,灰蒙蒙的,雨停了,但空气还是湿的。
“我在外面。”
“外面是哪儿?”
“你管不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行,你跟我来这套”的笑。
“陆征,我昨晚想了一夜。”
她说。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当你是气头上,不跟你计较。”
“你回来,把硬盘放下,把协议签了,这事儿翻篇。”
“我不翻篇。”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我说,我不翻篇。”
我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
“你偷我方案的事,我得要个说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久一点。
大概有五六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从前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
“老公,你听我说。”
老公。
她叫我老公。
这半年,她没叫过我一次。
“当时你受伤了,躺在医院里,那个项目马上要截标了。我要是拿不出方案,我那个副总监的位置就没了。”
“我也是没办法。”
“你是我老公,你的东西,我用一下,怎么就成偷了呢?”
“我本来想等忙完这阵子再跟你说的。”
“我本来想给你补一个交代。”
“你等我,你回来,我们好好谈,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要是半年前,我可能真就信了。
可能真就心软了。
可能真就说一句“算了”,然后灰溜溜地回家,继续当那个“算了”的陆征。
但现在不了。
“方婉清。”
我说。
“你不用演了。”
“我没演!”
她声音又尖了。
“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你非要闹,你闹完了能得到什么?你一个月挣一万二的命,你拿什么跟我斗?”
“你那个破摄像头拍的视频,能当什么证据?你连律师都请不起!”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捅出去,我让你连这个房子都住不成!”
“房贷是我的名字,首付是我爸妈出的,你一分钱没掏!”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换锁?”
我没说话。
让她说。
让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全倒出来。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能说出多少。
“你说话啊!”
她喊。
“陆征!你他妈给我说话!”
“说完了?”
我问。
她喘了一口气。
“说完了就挂吧。”
“我下午回去拿东西。”
“你敢!”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
“你那个房子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你的!”
“那个摄像头,是我的。”
我说。
“里面的存储卡,也是我的。”
“你要是敢动它,方婉清,你就不是丢一个总监的事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明显重了。
她没说话。
我按了挂断。
把手机扔在床上。
孙磊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个煎蛋,油还在滋滋响。
“她打的?”
“嗯。”
“怎么说?”
“先软后硬,老套路。”
我揉了揉脸。
“她让我回去签那个协议,当什么都没发生。”
孙磊把煎蛋端到桌上,又递了双筷子。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下午回去拿存储卡。”
“她什么反应?”
“急了。”
孙磊点点头,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
“她急了,说明那个存储卡还在。”
“她要是已经拿了,或者毁了,她不会那么紧张。”
“但她可能会赶在你前面动手。”
他看着我。
“征哥,你得快。”
“我知道。”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煎蛋。
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我今天上午,先去找个人。”
“谁?”
“贺明远。”
孙磊想了想。
“做知识产权那个?你以前工地项目上认识的那个律师?”
“嗯。”
“他靠谱吗?”
“靠谱。”
我说。
“三年前我们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有一回差点被甲方赖账,就是他帮着打的官司。这人实在,不玩虚的。”
“行,那你去。”
孙磊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
“我帮你看着手机,她要是再打过来,我帮你挡。”
“不用挡。”
我说。
“让她打。”
“让她以为我还在犹豫,还在考虑。”
“拖时间。”
孙磊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征哥,你这脑子,比受伤之前好使多了。”
我没接这话。
吃完早饭,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孙磊找了一件他的外套给我,黑色的,比我的那件灰运动服精神多了。
“穿这个,别穿你那件了。”
“行。”
我出了门。
三月底的武汉,早高峰堵得一塌糊涂。
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十分钟,到了贺明远的律所。
在武昌,一栋老写字楼的七楼,电梯还嘎吱嘎吱响。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贺明远的助理,姓陶。
“您好,找谁?”
“贺律师在吗?我姓陆,约了……”
我顿了一下。
其实没约。
“你直接说陆征,他就知道。”
小陶进去问了。
一分钟后,贺明远自己出来了。
四十来岁,瘦,头发有点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看见我,愣了一下。
“陆征?”
“贺哥。”
“你怎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瘦了不少。进来进来。”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全是卷宗,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一个搪瓷杯,印着“为人民服务”。
“坐,喝茶不?”
“不用了,贺哥,我找你有个事。”
我坐下来,把外套口袋里的硬盘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然后,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得很平静。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
就是事实。
什么时候受伤的。
这半年怎么过的。
那份协议。
那个摄像头。
她什么时候拷的文件,拷了多少,怎么处理的。
那个水印。
贺明远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听着。
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那块硬盘,翻过来看了看。
“你确定水印还在?”
“确定。”
“那组水印是嵌在底层架构代码里的,不是文件属性,不是批注。”
我说。
“是用我自己写的一个加密算法生成的,跟文件内容绑定。她改了表层的接口参数和UI,但底层她没动。”
“她动不了,因为她看不懂。”
贺明远点了点头。
“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戳,你能调出来?”
“能。我这边有本地备份,创建时间是去年六月到十月,断断续续写的。”
“摄像头的视频呢?”
“存储卡还在家里。我下午去拿。”
“视频里能看清她操作电脑的画面?”
“能。角度是正对着书桌的,脸、手、屏幕,全拍得到。”
贺明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外面。
“陆征。”
他转过身。
“这个案子,能打。”
我心里一松。
“但有几个问题,你得想清楚。”
他走回来,坐下了。
“第一,你跟她还没离婚。夫妻之间的知识产权纠纷,法律上很复杂。她会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会说她‘有权使用’。”
“第二,她那个项目已经中标了,锦华置业那边已经签了合同,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执行了。你现在去举报,牵涉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锦华那边。”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看着我。
“你想走哪条路?”
“什么意思?”
“你是想打官司,走法律程序,让她赔钱、道歉、把方案还给你?”
“还是你想走另一条路——找锦华置业,直接戳穿她,让她丢项目、丢职位、丢那两百二十万?”
“这两条路,走法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
我想了想。
“能同时走吗?”
“能。但风险也大。”
贺明远说。
“你一旦同时动,她就会知道你不是在吓唬她。她会找律师,会找关系,会做一切她能做到事情来堵你的嘴。”
“她年薪两百二十万,她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团。”
“你请不起。”
他停了一下。
“但我能帮你。”
“不收你钱。”
“贺哥——”
“你听我说。”
他抬手压了压。
“三年前你那个项目,甲方赖账,你帮了我一个大忙。那个工地的监理日志,是你帮我搞到的,不然那官司我打不赢。”
“这个情,我记着。”
“这事儿我帮你,不收费。但你得听我的安排。”
“你说。”
“第一,证据。你今天必须把存储卡拿到手。拿到之后,立刻拷三份,分别存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一份你自己拿着,一份给我,一份放在你信得过的人那里。”
“第二,不要打草惊蛇。你今天下午回去拿存储卡,不要跟她吵,不要跟她谈条件。拿了就走。”
“第三,锦华置业那边,先不要动。等我这边把法律上的东西理清楚了,再决定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捅出去。”
“第四——”
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了。
“你那个硬盘,从今天开始,不能离开你的身。睡觉都给我揣着。”
“她要是知道你有这个东西,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它,或者毁掉它。”
我点了点头。
把硬盘重新揣回口袋。
“贺哥,还有一个事。”
“说。”
“她那个方案里,水印那一段,第三十七页到五十二页。我当初设计的时候,水印的解密方式只有我自己知道。”
“也就是说,如果锦华那边要做技术审计,必须由我来演示怎么提取水印。”
“别人做不了。”
贺明远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你的杀手锏。”
“对。”
“好,那就更好办了。”
(在家养病半年,妻子年薪220万不分我一毛,我病愈时,她:你全职在家!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