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凌晨3点,一个演员被气到失眠,在社交平台上打出三个感叹号。
2026年10月18日,演员吴越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叫"花姐美肤日记"的视频号里卖护肤品——问题是,她本人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屏幕里的"吴越"拿着精华液,用她的声音说着"闭着眼睛囤",视频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含AI生成内容"。标注是真的,代言是假的,而消费者的钱是实打实花出去的。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这根本不是个案。
往前翻一年,央视主持人李梓萌的脸被AI贴到了卖鱼油的直播间里,那个"鱼油"实际执行标准是糖果;音乐家刘欢去世不到半个月,AI就造出了他的"妻子"和根本不存在的"儿子"来推销保健品。一条盗脸、造假、收割的灰色产业链,正在以远超想象的速度蔓延。
吴越深夜打假:一觉醒来,自己成了"带货女王"
故事要从2026年10月18日凌晨讲起。
那天凌晨3点左右,吴越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段话,字里行间能感受到真实的愤怒:"一觉醒来,谁在利用AI肆意抓人替自己作恶?这位'花姐'你骗了多少人的钱?请如数奉还!太恶劣!!!"
她贴出了涉事视频的截图。画面里,"吴越"手拿一瓶精华液,言之凿凿地说:"这个产品不是他们找我,是我找他们的,因为我看了一些视频,哇我觉得有没有这么夸张啊,但是当我收到之后,效果是真的非常直观。""我都说今天我直接送,闭着眼睛用闭着眼睛囤,孕妇妈妈都能用。"
听起来像不像真人在说话?很像。因为这段视频不仅换了吴越的脸,还克隆了她的声音。
涉事账号叫"花姐美肤日记",打着"明星同款、吴越推荐"的旗号,用这段AI生成的视频推销一款标价70元的护肤品,配合"拍一发30,比618、双11还便宜"的限时话术诱导消费者下单。更过分的是,同一个账号里,还出现了"乒乓球冠军邓亚萍推荐"的带货视频。也就是说,这不是一个人被盗了脸,而是一套批量操作的流水线。
吴越发声后,事情的发展倒是很快。邓亚萍方面回应称,从未对外授权AI形象。涉事账号在吴越发文当天便连夜更名为"小刘打工日记",随后被微信视频号永久封禁、内容全部清空。
但封号能解决问题吗?说实话,很难。
据蓝鲸新闻调查,目前市面上仅需1280元左右,就能在直播视频中将面容实时替换为任何明星的脸。有商家表示,定制一段一分钟的AI明星带货视频,报价1000元。换句话说,造一个假明星带货,成本可能比买一箱面膜还便宜。
在我看来,吴越这次能被关注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本人及时发现、主动发声,而且她的知名度足以让事件迅速上热搜。但有多少不知名的公众人物,正在被AI盗脸却浑然不知?又有多少消费者,已经在"明星推荐"的迷惑下掏了钱?
更值得警惕的是视频上的那行小字——"含AI生成内容"。按照2025年9月1日正式施行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所有AI生成的内容都必须添加标识。但问题在于,标注归标注,字小到你不放大根本看不见,而且大多数消费者根本不知道这行字意味着什么。
法律写在纸上,骗局却在算法里跑。这中间的距离,目前还没有被填上。
李梓萌、温峥嵘、刘欢: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骗局
吴越绝不是第一个踩进这个坑里的人,甚至不是最惨的那个。
最早引起官方重视的案例,是央视主持人李梓萌。2025年初,北京市海淀区市场监管局接到消费者举报:一家北京公司通过视频账号,用AI伪造的李梓萌形象推销一款叫"深海多烯鱼油"的产品,宣称能治疗头晕头痛、手麻脚麻、记忆力下降等多种疾病。这个账号拥有88万粉丝,直播间展板上赫然写着各种医疗用语。
办案人员调查后发现,这款"深海多烯鱼油"的实际执行标准是糖果,属于普通食品,根本不具备任何疾病治疗功能。而视频中的"李梓萌",经鉴定完全是AI技术伪造生成。
这成为北京查处的首例滥用AI技术发布虚假广告案。新华每日电讯在报道中专门提到了这个案例,指出不法商家利用AI换脸技术炮制"李鬼",已经从个别现象发展成了一种系统性的灰色产业。
如果说李梓萌的案例还有"官方查处"这个兜底,那演员温峥嵘的遭遇就更让人无奈了。
2025年11月,网友发现温峥嵘同时"现身"了三个不同的直播间。三个"温峥嵘"妆发各不相同,却说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术,卖着不同的产品。温峥嵘本人发现后,亲自进入其中一个仿冒直播间,在弹幕里打字质问:"你是温峥嵘,那我是谁?"
结果呢?她被秒拉黑了。
是的,真人被AI假冒的自己拉黑了。这种荒诞感,大概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
温峥嵘随后发布打假视频,声明"我只有一个官方账号直播,其他所有以'温峥嵘'之名带货的直播间,全是假的!"但当时她的声明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直到电视剧《许我耀眼》热播,她凭借"赵露思婆婆"一角再度翻红,冒用其形象卖货的直播间反而更多了。她的粉丝曾在一天之内举报了18个"假温峥嵘"直播间,但用粉丝的话说:"举报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跟打地鼠一样,永无止境。"
更令人不安的事情发生在2026年10月。张柏芝、刘涛、戚薇、舒淇等一众女星集体出镜,面色凝重地向温峥嵘道歉,感谢她推荐的"人皮面膜"。这段看似真诚的"集体致歉"在社交平台迅速发酵,很多人信以为真。
但真相是:视频中所有明星的脸,全部是AI换上去的。整段视频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目的就是利用多个明星的"联合背书"来卖货。
而最让人不忍直视的,是音乐家刘欢的遭遇。2026年9月25日,刘欢病逝。
几天之后,社交平台上就出现了以"刘老师老婆"为名的AI视频,前半段引用刘欢生前的表演片段,营造缅怀氛围,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推荐一款叫"黄精五黑粉"的代餐粉,叮嘱观众"点开小黄车购买"。
这条视频获得了数万点赞、上万次转发,评论区有人信以为真留言安慰。
但事实是,刘欢的妻子卢璐早已公开表示:"除了朋友圈,老刘和我都没有社交媒体。"更荒诞的是,后续还出现了所谓"刘欢儿子"的带货视频——可刘欢根本没有儿子。
我能说什么呢?对逝者的消费,连基本的事实都懒得核实,只要能卖货就行。这已经不是"技术滥用"能概括的了,这是对人的基本尊严的践踏。
除了这些知名案例,全红婵、孙颖莎、王楚钦、靳东、孙俪、邓超等公众人物都曾被AI盗脸带货。一个账号盗用全红婵的声音卖土鸡蛋,视频中模仿她稚嫩的腔调说:"大家好,我是你们的婵宝,今天有事请大家帮忙,婵妹就是想帮助妈妈……"这条视频点赞1.1万,商品链接显示已售出4.7万件,而全红婵的家人早已公开澄清她从未为此代言。
一个奥运冠军的"脸"被偷走,一条假视频卖出近5万单,这就是这条灰色产业链的真实产能。
法律在追,骗局在跑:这场猫鼠游戏谁能赢
面对AI盗脸的泛滥,法律其实并没有缺席。
2025年9月1日,《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正式施行,要求所有AI生成的文字、图片、视频等都要添加标识。2026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进一步明确:未经同意利用人工智能处理自然人的姓名、肖像等,生成可识别该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公开的,构成对姓名权、肖像权等人格权益的侵害。
从法律条文来看,保护是有的,力度也在加大。但现实的问题在于执行层面——规定说要标注"AI生成内容",但很多商家把标识藏在角落里,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有的商家干脆用技术手段把标识去掉;还有人把AI合成内容拆碎了在多个账号发布,让监管无从追踪。
平台方面的态度也有些微妙。吴越事件中,涉事账号确实很快被永久封禁了,速度不算慢。但律师指出,仅仅封号远远不够——换一个账号、换一张脸就能卷土重来,如果不追溯到背后的运营者和商品供应链,这种"打地鼠式"的治理只是在消耗公众信任。
北京日报发表的评论文章一针见血:平台治理不能坐等受害者站出来。吴越有知名度,一条微博就能引爆舆论,平台可以迅速响应。但绝大多数被AI盗脸的公众人物,要么不知道自己被盗了脸,要么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找谁维权。至于那些看了假视频就下单的普通消费者,他们的损失谁来管?
有律师分析,AI仿冒名人带货至少触犯了肖像权侵权、虚假广告、消费欺诈等多项法律法规,被盗脸的名人可以起诉要求删除、道歉和赔偿。但实际操作中,取证难、跨平台追踪难、运营主体多为皮包公司等问题,让维权成本远高于造假成本。
在这场不对称的博弈中,造假方的优势实在太大了——技术门槛越来越低,造假成本持续下降,而维权方需要投入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却居高不下。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1280元就能实时换脸直播,一分钟定制视频只要1000元。而一场诉讼的律师费、鉴定费和时间成本,可能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
不过也有一些积极的变化正在发生。比如演员戚薇选择了"以攻代守"的策略——她主动将自己的姓名、肖像和声音授权给AI漫剧《末日盛夏》,成为内地演艺圈首位规范化开放AI形象授权的现役艺人。她的逻辑很简单:与其被别人偷走自己的脸,不如主动掌控自己的数字分身。
这种思路或许代表了未来的方向——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建立授权体系,让"真人授权"和"AI盗用"之间有一条清晰可查的界限。
但对于更多的公众人物和普通人来说,眼下最紧迫的问题还是:如何在看到一条"明星带货"视频时,快速判断它的真伪。
几个简单的方法:第一,看视频有没有"AI生成内容"的标识,哪怕字再小,真人代言不需要这个标注;第二,去明星本人的认证账号或工作室公告里查一查有没有官宣该品牌;第三,如果一个你熟悉的公众人物突然在一个你从没听说过的小账号里卖不知名低价产品,基本就可以划走了。
说实话,AI技术本身是中性的,问题出在使用它的人身上。当一张照片就能让你"替"别人卖货,当一段视频就能让死者"复活"推销保健品,当真人进自己的假冒直播间质问却被拉黑——我们面对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场关于信任的系统性危机。
吴越凌晨3点的那三个感叹号,喊出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愤怒。明星们正在经历的今天,很可能就是每个普通人即将面对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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