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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男孩为躲母亲殴打,离家出走22年,长大后得知:母亲悲惨人生

他叫陈小东,六岁那年从老家跑出来的时候穿着他妈做的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齐整得跟印刷出来似的。他跑了很远,远
他叫陈小东,六岁那年从老家跑出来的时候穿着他妈做的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齐整得跟印刷出来似的。他跑了很远,远到回头看不见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了,脚底板磨了两个血泡,那双布鞋底子磨薄了一层。
他不记得那天是几月几号了,只记得天热,蝉叫得震耳朵。他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背上挨了一笤帚疙瘩,火辣辣地疼。他妈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院门口骂了他一句什么,他没听清,撒着欢往村外跑。跑到村东头的打谷场边上他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他妈没追来。
他蹲在打谷场的石磙子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心想我跑出来了。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害怕。六岁的孩子对"跑出来"意味着什么并没有概念,他只是不想再挨打了,不想再在半夜被他妈的哭声吵醒,不想再看见他妈红着眼睛瞪他的时候那个表情,像要把人生吞了似的。
他妈打他的时候从不手软,笤帚疙瘩抽过来闷闷地响,巴掌扇在脸上嗡嗡的,拧胳膊拧大腿拧得他满身青紫。邻居张婶来劝过几回,被他妈骂回去了,说自己的儿子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后来没人来劝了,他妈打他的时候院门关着,叫骂声从院子里传出去,邻居们该干嘛干嘛。
陈小东蹲在打谷场边上一直到太阳偏西,蝉叫得没那么凶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走到隔壁村的时候天快黑了,有个老太婆在门口择菜看见了他,问他谁家的孩子,他说我不是这村的。老太婆给了他一个馒头,他三口两口吃完,又喝了半瓢凉水,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回去。那双布鞋踩在乡间的土路上,吧嗒吧嗒的,像两只不停嘴的青蛙。天越来越黑,田埂上没人了,他有点害怕,钻进了路边一个看瓜的草棚子里缩了一夜。草棚里有一股干草和泥土的味儿,混着白天晒过太阳后的余温。他蜷在里面,外面蛐蛐叫了一整夜,他睁着眼睛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他从草棚里爬出来,露水把布鞋鞋面打湿了,踩在地上凉丝丝的。他又饿又渴,走到路边一个水塘边捧水喝,水里有绿苔的腥味,他喝了三口就不敢喝了。继续沿着路走,走了不知道多远,碰到一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
老头问他去哪儿,他说不出话。老头看他一个人光着脚——布鞋早磨破了扔在路边了——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叹了口气说你上车吧。他把陈小东带到了镇上,交给了一个穿制服的。
那是陈小东对二十二年前最后的清晰记忆了。老头把他交给警察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好好跟着叔叔,别乱跑了。然后陈小东被带进了派出所,后来被送到了福利院,再后来被一对姓陈的夫妻领养了。
他在陈家待了二十年,从六岁长到二十六岁,改了名叫陈远。养父母对他不错,没有打过他,没有骂过他,供他读完技校,帮他在城里找了个修车的活儿。但陈远一直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福利院的阿姨告诉过他,他是从另一个村子跑出来的,他妈不要他了。
陈远成年后没怎么想过回去找。养父母对他好,他就把以前的事埋在心底了。他不太愿意跟人提起六岁以前的日子,别人问起来他只说记不清了。那段时间的记忆确实模糊了,只有几个片段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妈红着眼睛瞪他的样子,笤帚疙瘩落下来闷响的声音,还有半夜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压抑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呜咽。
二十二岁那年养父中风,陈远辞了修车铺的活回去照顾了大半年。养父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你要是有心就回去看看你亲妈,她不一定是不想要你。陈远红着眼圈点了点头,但养父走之后他没有动身。他不知道回去干什么,见一个打了他六年的女人,问她为什么要打他吗,问她为什么追了两步就不追了吗。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大度。
陈远就这样继续过着日子,在城里的修车铺当师傅,攒了点钱租了个小房子,周末跟工友喝酒打牌,日子粗糙却自在。他不太想过去的事,每年清明回养父母的坟前烧纸磕头,然后回到城里继续过他的生活。二十八岁那年谈过一个女朋友,处了半年多散了,原因是女方家里嫌他没房没车还是个修车的。他没觉得多难过,那姑娘走了之后他把她的东西打包寄回去,晚上照常吃泡面看手机。
转眼到了三十二岁,陈远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区号。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老,嗓子里像含着砂纸。她说你是陈小东吗。陈远心里咚地一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我是,你是谁。
那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你表姑,你妈……你妈快不行了,你回来看她一眼吧。
陈远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凳子上,阳光晒在后脖颈上热烘烘的。他问什么病。那边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晚期了,拖了半年多,医生说没几天了。他想回去的话尽快,晚了可能就……电话那头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够了。
陈远挂了电话,在凳子上坐了很久。修车铺的徒弟小孙喊他师傅有个轮胎补好了你来看一眼,他站起来走了一步又坐下了。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去。六岁跑出来的时候他就决定不要那个妈了,二十二年过去了他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去看一个快死的人。
但他脑子里同时浮起另一个画面,是六岁那年冬天他妈坐在煤炉旁边给他补棉袄,针脚密密麻麻地走,他蹲在旁边烤火,手上冻裂的口子被热气焐得又痒又疼。他妈补完了把他拽过来套上棉袄,说你要冻死是不是,然后把他的手拉过去搓了半天。那双手粗糙得很,皴裂的掌纹刮在他手背上像砂纸,但搓了一会儿他的手就暖了。
陈远把这个画面甩出去,站起来去看了那个补好的轮胎。小孙在旁边说师傅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他说没事,你忙你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裂纹的纹路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脑子里两个声音打了半宿的架,一个说你回去干啥,她打过你六年,你要去病床前喊一声妈吗。另一个说她是快死的人了,你要是不去,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请了假,买了张回老家的火车票。六个小时的绿皮车,他在硬座上坐了一路,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镇变成田野,跟他二十二年前跑出来的时候反着走。那时候他光着脚顺着田埂一直跑,现在他坐着火车沿着轨道一路往回。
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表姑在出站口等着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看见他先愣了愣,然后伸手抓住他胳膊,指头攥得紧紧的。
"长得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表姑说。
陈远没接话,跟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表姑在车上跟他讲他走以后的事。他妈找过他,头一个月天天沿着村外的路往外走,走十几里地再回来,鞋底走破了好几双。后来报了警,派出所找了几个月没找到,他妈的希望慢慢灭了。再后来他爸——陈远对这个人的记忆几乎是零——在一次矿难里没了,他妈一个人过了二十年,没再嫁人,在村里的毛巾厂做了一辈子工,身体就是那会儿累坏的。
表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他,说你妈打你的事我都知道,她后来后悔了一辈子。你不在了以后她整个人都变了,每天下班回来就在院子里坐着,有时候半夜能听见她在屋里哭。邻居都劝她再找一个,她不听,就说等儿子回来。
陈远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和店铺,心里没什么波动。那些话像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的,听得见但碰不着。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表姑就不再说了。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条路。二十二年前的村子早就变了样,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村口的歪脖子槐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太阳能路灯。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自家院子的位置,但那已经不是院子了,周围的邻居房子都翻新过,原来矮矮的土墙变成了红砖院墙。
表姑推开一扇铁门带他进去。院子不大,水泥地坪上堆着一些旧纸箱和杂物,墙角有一棵小枣树,还没手腕粗。表姑说这是你走之后你妈种的,她觉得枣树好养活,等枣树长大了你也就回来了。
陈远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半人高的枣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他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拽出来的一样。
表姑先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朝他招了招手。他提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的光线很暗,一盏白炽灯吊在房梁上嗡嗡响着。靠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薄薄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支着,皮肤蜡黄,头发白了大半,稀稀拉拉地贴在枕头上。
陈远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女人偏过头来看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对上他的脸之后定住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陷进枕巾里。
表姑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到床边。他站住了,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这张脸跟记忆里那张年轻女人的脸叠不到一块儿去,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跟小时候瞪着他的那双一样,只是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那双眼睛里有火,又凶又热,烧得人不敢看。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水,浑浊的、慢慢往外渗的水。
"小东。"她终于发出声音了,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远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
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二十二年没叫过这个字了,在养父母家他管叫阿姨叔叔,后来改了口叫爸妈,但那是养父母。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对着眼前这个女人叫出这个字了。可那个字就那么自己跑出来了,又涩又短,像一颗在喉咙里卡了二十二年的糖终于化了。
床上的人整个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她伸出手来在空中摸索着。陈远看着她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冰凉的,几乎没有分量。
"你回来了。"他妈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你长这么大了。"
陈远蹲下来,蹲在床边,握着她那只手没松开。他眼睛发涨,鼻子酸得厉害,但没有哭。他说:"嗯,我回来了。"
他妈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但陈远浑身的血都涌上来了。他记得这只手。六岁以前这只手扇过他巴掌,拧过他胳膊,把笤帚疙瘩抽在他背上,但也给他纳过鞋底补过棉袄搓过冬天冻裂的手。那只手曾经粗糙有力,现在软塌塌地摊在他掌心里,像一个空了的口袋。
"我对不起你。"他妈说。眼泪不停地从眼角往下淌,枕巾湿了一大片,"妈对不起你,打你那么狠,你不该受那些……妈当时……妈心里苦,你爸在外面有人,妈没处说……"
陈远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他说不出一句"没关系",因为他心里那六年的疤还在,被笤帚疙瘩抽过的后背还会在阴天下雨的时候隐隐作痒,半夜偶尔还会梦见那双红着的眼睛。但他也没法冲一个快死的人说恨。
他就在那儿蹲着,握着她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话。他妈说话已经不太利索了,但攒了一辈子的话现在一股脑往外倒,东一句西一句,跳着来。她说他爸当年在外面找了个女的,她知道了也没闹,憋在心里憋坏了。她说毛巾厂的工作累,站一天下来腰跟断了似的,但不想请假,请假扣钱。她说他走了以后她每天晚上睡不着,半夜起来去村口那条路上走,觉得他可能走累了会回来。她说她后来不打了,不打任何人了,连邻居家跑进院子偷枣的小孩她都没骂过。
她说她后悔了半辈子。
陈远听完了,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枣树叶子哗哗的响。他背对着床,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表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屋里只剩他们母子俩。陈远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妈的呼吸声比刚才更重了,每吸一口气胸口都要费劲地起伏一下。
"妈,"他叫了一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灰蒙蒙的眼珠缓慢地转向他,"你别说了,歇会儿吧。我不走了,就在这儿。"
他妈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闭上眼睛安静了。陈远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皱纹和眼角的泪痕。一只苍蝇在灯罩上嗡嗡地绕着飞,白炽灯的光晃了晃。
他在那儿坐了一整夜。后半夜他妈发起了烧,表姑和隔壁的邻居过来帮忙擦身换毛巾,陈远端着水盆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的忙活。天快亮的时候烧退了,他妈的呼吸平稳下来,但那只被他握过的手静静地搁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蜷着,像在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天亮以后他去院子里转了转。那棵枣树在晨光里静默地站着,叶片边缘挂着露水。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细得很,一碰就在风里晃。二十二年前种下的,它长了二十二年才长这么高,跟他离家出走的时候一般大。
隔壁院子里有个老太太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认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捂着嘴说你是东东吧,你妈天天念叨你,你可算回来了。陈远对着她点了点头,那老太太眼眶红了,说快进屋看着你妈去,别让她一个人。
陈远转身回了屋里。床上的女人还在睡着,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他坐下来,把她的手重新握进自己掌心里,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凉到心底去了。
那天下午他妈醒了一阵子,睁开眼看见他在旁边,嘴唇扯了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扯出一个很奇怪的弧度。陈远把床头的水杯端过来,拿棉签蘸了水润了润她的嘴唇。她张了张嘴,发出很细的声音:"小东,桌……抽屉……"
陈远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的,以前装过饼干。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全是一块五块十块的,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条红布条。钱底下有几张发黄的纸,他抽出来一看,是寻人启事,印着他的照片,黑白的,六岁的样子,脸圆圆的,笑得没心没肺。
他捏着那张寻人启事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穿着他妈做的褂子,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纸页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
"一年打几份工攒的,想留着给你娶媳妇用。"他妈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气若游丝,"你……你拿着……"
陈远把铁皮盒子盖上放在枕头旁边,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掖回被子里。他说:"钱你留着看病,我不要。"
他妈摇了摇头,眼睛又开始渗水了。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二十二年没看够的都补上。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那年你要是没跑,妈可能就把你打死了。"
陈远没说话。
"你跑了是对的。"她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是对的,小东。你跑了好。"
那天晚上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后来表姑进来看了看,把他叫到门外,说你妈怕是不行了,这次烧过去就不知道能不能再醒。陈远站在院子里,枣树在夜风里哗哗响着,他仰头看了看天,星星稀稀落落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他回到屋里继续守着。下半夜的时候他妈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急促了一阵子又慢慢弱下去,最后一下呼出来就再也没吸回去。陈远握着那只手,感觉到最后一点点温度从掌心里溜走,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再也抓不住。
表姑和邻居进来料理后事的时候陈远退到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他没哭,但眼睛又酸又涨,什么都看不清。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枣树被他那一下撞得晃了晃,几片叶子落在肩头。
办完丧事那天陈远在屋里收拾遗物。他妈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叠在柜子里,全是便宜货,洗得发白起毛边。被褥是旧的,枕头底下压着那张寻人启事和那条红布条。他把那条红布条拿起来看了看,是扎头发的,年头久了颜色都褪了,粉扑扑的。
陈远把铁皮盒子揣进自己包里,又把那条红布条叠好了放进口袋。临走前去院子里最后看了那棵枣树一眼,这会儿秋天了,树上结了十几颗青枣,小小的,还没有熟透。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涩得舌头发麻。
表姑送他到村口坐车,站在路边拉着他的手说小东,你别怪你妈了,人都不在了。陈远说我知道。表姑又说你要是有空就回来看看,那棵枣树是你妈留给你的,你想挖走也行,留着也行。陈远说留着吧,长在那儿挺好的。
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表姑站在路边挥了挥手,车一拐弯就看不见了。窗外的田野跟二十二年前差不多,还是那些庄稼和那些田埂,但路变宽了,路边多了些他没见过的新房子。
陈远靠着车窗,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条红布条,软软的,有点毛糙。他把布条攥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回到城里之后陈远的生活没什么大变化,他还是那个修车铺的师傅,还住在那间出租屋里,周末还是跟工友喝两杯酒。但他开始做梦了,梦见六岁以前的那些事,不是挨打的片段,是别的——他妈蹲在院子里给他洗脚,水是热的,她用手搓他脚后跟的泥,搓得他痒痒的直躲。他妈笑着说你别躲,脚脏死了。他做梦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
他后来又回过一次老家,把那棵枣树挖出来带走了,种在养父母坟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他找了辆小货车专门拉过去,栽的时候挖坑挖得手心起了泡。那棵树在秋天移栽成活率不高,但他还是浇了水培了土,跟它说了句话:"你在这儿守着吧,守着他们。"
他蹲在坟前烧了纸,火苗窜起来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布条扔进火里,布条卷了卷,化成了一缕灰,被风带走了。
陈远今年三十五岁了,在城郊开了个修车小店,生意还行,雇了个徒弟帮忙。他没有结婚,处过一个对象但没成,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有时候晚上关了店门坐在门口抽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会想起他妈的葬礼,亲戚们说的一些话。他妈打过他六年,但她也等了他二十二年。那二十二年里她每天下班回来看见空荡荡的院子是什么感觉,陈远试着想过,但想不出来。
那棵枣树后来活了,第二年春天发了新芽。陈远每年清明去上坟的时候会给它浇点水,看着它一年一年往上长。它比在院子里的时候长得快了,可能地底下埋着养父母,养分好。
有一天下午他蹲在店门口修一辆电动车的刹车,有个女人推着自行车过来问能不能补胎。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件灰外套,骑的那辆自行车后座带了个儿童座椅,上面坐了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胖乎乎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陈远说能补,你等一下。他低头拆轮胎的时候听见那女人蹲下来跟小男孩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宝宝乖,等叔叔修好了咱们就能骑了,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小男孩用棒棒糖指着修车铺墙上贴的卡通贴纸说妈妈那个猪好丑。女人笑了,说那是小猪佩奇,不是猪。
陈远补好胎,那女人掏钱的时候小男孩从他妈背后探出脑袋来看了陈远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陈远愣了一下,那笑的样子跟他六岁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有点像。他蹲在那儿没动,看着那女人把小孩抱上座椅,推着自行车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店里。徒弟小江正在里面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喊他师傅你帮我拿个扳手。陈远从架子上拿了扳手递过去,站在工作台前面发了会儿呆。
柜台抽屉里放着那个铁皮盒子,他没动过里面的钱,也没打算花。他有时候会打开看看那沓整齐的一块钱五块钱十块钱,每一张都压得平平的,边角没有折痕,像被人用掌心按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关上抽屉,继续干活。架子上的气动扳手嗡嗡响起来,电焊的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弥漫了整个店铺。门口那棵法桐的叶子在秋天变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刚补好胎的那辆自行车路过的地方。
陈远把车修好推出去放在路边,点上烟吸了一口。街上有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扫把哗啦哗啦地响。他吐了口烟出来,白色的雾在风里散了。那些烟飘出去混进空气里,就像他妈的骨灰混进泥土里,像那条红布条烧成的灰被风带走,像那棵枣树被移栽到养父母的坟边重新扎了根。
有时候他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从这个地方挪到那个地方,带着一些东西走,留下一些东西。他带走了那双布鞋走了二十二年,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来,只带走了铁皮盒子里的钱和一条褪色的红布条。布条烧了,钱还锁在抽屉里。
日子照旧过。陈远的修车店开了三年,从一间扩成了两间,招了三个徒弟。他认识了楼下开小超市的老板娘,姓刘,离婚两年了,带着个上小学的女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时候他收摊晚了去她那儿买瓶水,她会给搭一根火腿肠。火腿肠她没收钱,说留着明天卖过期了。
那个夏天傍晚有一天,刘姐坐在他店门口的台阶上吃西瓜,他蹲在旁边修一个电扇。西瓜汁淌了她一胳膊,她拿袖子擦了擦,说陈远你这人太闷了,话都憋肚子里不嫌胀得慌。他说习惯了。刘姐说你得找个能说话的人,一个人闷久了要出毛病。他把电扇装好插上电,扇叶转起来呼呼吹着风,把她头发吹得乱飘。
她说你瞧,连个破电扇都比你能吹。他笑了一下。
后来有天他收摊回住处,路上经过一棵大樟树,树下坐着个老太太在卖栀子花,一小把一小把用白线扎着,两块钱一把。他停下来买了三把,回去插在店里的三个空机油瓶里。第二天刘姐进来看见了,愣了一愣,说哟你还会买花。他说香。刘姐凑过去闻了闻,说你插机油瓶里,一屋子机油味,花都被你熏死了。她把花拔出来拿了个矿泉水瓶装水养着,放在收银台旁边。
那三把栀子花养了七八天才谢,整个店那几天都是香的,盖过了机油味和铁锈味。
秋天的时候刘姐带着女儿去公园放风筝,回来的时候在陈远店门口停了一下。小姑娘手里举着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陈远帮她修好了,用透明胶带把竹骨接口缠了几圈。小姑娘说叔叔你真厉害。他说你放的时候别猛拽线,风大的时候松一松。
那天晚上刘姐请他吃了个饭,在巷口的大排档,点了四个菜一锅粥。她女儿在旁边用筷子蘸着粥在桌上画花,画完擦掉又画。刘姐喝着粥说你这个人其实挺细心的。他说还行。她说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我闺女风筝坏了都找你修。他说行,免费。
刘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她女儿在桌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举着筷子喊妈妈你看我画的。刘姐说好看,像真的一样。陈远低头看了看那朵粥画的花,确实挺像的。
那天吃完回店里的路上月亮挺圆,照得路面白晃晃的。刘姐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她女儿坐在后座已经困了,脑袋靠着她的背。陈远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影子被月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刘姐的影子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那以后陈远晚上关了店偶尔会去刘姐的超市坐一会儿,她给拿瓶汽水,他坐门口喝完了再走。两个人聊的不多,但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觉得别扭。有天晚上她忽然问他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他想了想,说有个铁皮盒子锁在抽屉里,里面有些钱他没动过。
刘姐没问是谁的,就说了句该花的钱就花,留着也变不了金子。他回去以后想了半宿,第二天把那铁皮盒子里的钱取出来,数了数,一共六百三十七块五毛。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铁皮盒子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养了一棵绿萝,是刘姐超市里掐的一根枝条泡出来的。
绿萝长得快,一个月就垂下来老长,绿油油的叶子在窗台上拖了一小片阴凉。陈远每天早上给它浇一点水,看着根须在透明瓶子里越长越密,缠绕着缠成了一个网。
那棵移栽到养父母坟边的枣树第三年结了不少果子,他秋天回去摘了一兜带回城里。洗的时候水盆里漂着一层淡淡的红,咬一颗脆甜的,比那年他在院子里摘的那颗涩枣好多了。
他蹲在店门口吃枣,把核吐在路边花坛的土里,心想明年春天可能又能长出来一棵。但花坛的土太浅太硬,那颗枣核大概不会发芽了。
陈远把兜里的枣分给徒弟们一人两颗,剩下的带给了刘姐和她闺女。小姑娘吃了两颗说叔叔你家枣树真甜,明年能给我多留点吗。他说行,明年多摘点。
他这么说的时候是笑着的,嘴角往上翘,眼角挤出来几条纹。刘姐在旁边看见了,说你笑一笑还挺人模人样的。他收了笑,但没全收住,还留着半个弧度在嘴角挂着。
那天晚上关店之前他收到了一个快递,是表姑寄来的,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双布鞋,新的,黑条绒鞋面,白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的,跟他六岁那年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布包里还塞了张纸条,表姑的笔迹歪歪斜斜写着:你妈那年在病床上做的,做了一半没做完,我接了手给你缝完了。她说你脚码大了,按成人尺码做的,你穿着可能挤脚,不行就放着看吧。
陈远把布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纳得跟当年一样结实,针脚密得像印刷出来的,鞋帮上有一小块线头勾得不太齐,可能是两双手接的地方。他把鞋穿上去试了试,正正好,不大不小,脚趾头在里面舒舒服服的。
他穿着那双布鞋在店里走了两圈,底子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音。徒弟们已经下班走了,店里就剩他一个人,灯开着,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鞋,黑条绒面蹭亮蹭亮的,白鞋底干干净净,踩在修车铺油腻腻的地面上有点格格不入。
他找了块抹布把鞋底擦干净了,脱下来放在鞋盒里搁在柜台底下。出门锁门的时候他趿拉着自己那双旧运动鞋,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对面刘姐的超市还亮着灯,她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手机,暖黄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小姑娘趴在旁边的折叠桌上写作业,铅笔动来动去的影子映在窗户上。
陈远把烟掐了,穿过马路朝那亮光走过去。推开门的时候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么晚了你来干嘛。他说来买瓶水。她说冰箱自己拿。他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前掏钱,刘姐说你给我两块钱得了。他搁了两块钱在台上,没急着走,站在旁边看小姑娘写作业。
小姑娘写的是数学题,两位数加法,歪歪扭扭的竖式,十位个位对得不太齐。他弯腰指了一下说你个位对齐了再算,进位别漏了。小姑娘抬头冲他笑了笑,拿橡皮擦掉重写了。
刘姐看着他,靠在椅背上,也没说话,就那样看了几秒。然后她从抽屉里抓了把瓜子递过来,说站着干嘛坐下磕会儿。陈远接过来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嗑着瓜子,看着小姑娘写完那道题举起来给他检查。
窗外的路灯照着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一闪就过去了。超市里的灯亮堂堂的,冷柜的嗡嗡声低沉平稳,小姑娘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着,刘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拉着。
陈远把瓜子壳收进手心攥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啊。刘姐头也没抬说门带上。他推门出去,门铃叮当响了一声,身后的暖光在玻璃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原样。
他穿过马路回到店门口,站了一站。头顶的路灯照着他的影子短短一团拢在脚底下。他的影子踩在那双新布鞋的鞋盒上,鞋盒搁在柜台底下安安稳稳的,里面的鞋底纹路密密的,等着某个不赶时间的日子被他重新穿上脚。
街对面的灯还亮着,陈远没再看,掏出钥匙开了店门,推门进去,身后那扇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哗啦响了一阵,落地的时候哐当一声,把外面马路上的声音全隔开了。
店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子。他把矿泉水放在桌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洗干净了的铁皮盒子,里面绿萝的根须白生生的在水里舒展开来,绕成一个安静的圆。
他看了两眼就把抽屉推回去了,关了灯。黑暗里只剩下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那一点点路灯光,把绿萝的叶子映成模糊的一团影。
陈远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走到柜台后面,弯腰摸到那个鞋盒,打开盖子,把一双布鞋从里面拿了出来。他坐在黑暗里把旧运动鞋蹬掉,把那双新布鞋穿上了脚。鞋底软软的,鞋面妥帖地裹着他的脚,不紧不松,正好合适。
他穿着那双鞋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徒弟小江来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看见他师傅穿着双黑条绒布鞋蹲在店门口刷牙,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滴。小江说师傅你啥时候换了这么一双鞋,看着像老太婆做的。陈远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老太婆做的。
他刷牙的功夫小江已经把卷帘门推上去了,店里亮起来,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铺了一地。窗台上的绿萝被晨光照着,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陈远把牙刷杯子放回架子上,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布鞋,抬起脚在地上跺了跺,白鞋底在水泥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灰印子。
小江在后面喊他师傅今天第一辆车来了,宝马做保养,你来看看。他转身朝店里走去,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响,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的,穿过门口那道光束走进了店里。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跟二十二年前那个夏天跑出村口的时候晒在背上的太阳一样暖。
但这次他没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