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抽油烟机关了,厨房一下安静下来。
冰柜还在嗡嗡响,闷闷的,像隔壁有个打呼噜的老头,翻来覆去就那个调。
我又把最后一张桌子擦了一遍。
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那个半锈的铁钩上。
灶台上的油渍擦不干净,得用热水兑洗洁精,拿钢丝球一点点蹭。
我蹭了两下,没蹭掉,算了,明天再说。
不锈钢台面模模糊糊映出我的脸。
脸上油光光的,眼袋耷拉到颧骨,四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
收银台底下压着今天的账本,我弯腰抽出来,拿圆珠笔点了点。
中午七十三碗,晚上四十一碗。
牛肉用完了,明天四点得起来去批发市场。
我合上账本,塞回去。
从围裙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靠在门框上抽了两口。
凌晨的青石路没什么人,对面便利店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疼。
烟抽到一半,我掐了。
剩下半根塞回烟盒,明天还能接着抽。
面馆开在青石小区门口,两间门面,月租七千二。
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
十一年,三千多碗面,一千多个凌晨。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外卖平台又推什么活动通知,没当回事。
掏出来一看,不是。
一个陌生号码,头像灰的,没备注。
一张照片。
我点开。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照片里是沈若晴。
她蜷在一张灰布沙发上,外套盖着身子,头发散了一半,脸朝着沙发靠背那边。
茶几上搁着半杯红酒,杯壁上还挂着酒液,没喝完。
旁边一盒拆开的药,白底蓝字,看不清什么牌子。
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
男人的手。
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松弛,像是随手一搁。
手腕上一串黑曜石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指节细,指甲修得齐整,虎口没有茧。
不是干活的手。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沈律今晚不回去了,她说比家里安静。"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案板上。
冰柜还在响。
嗡嗡的,一下一下,像有人拿指头敲我后脑勺。
我站在案板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低着头。
不锈钢台面照出我的头顶,头发里夹着白的,我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头发了,没注意过。
隔了大概两分钟,我又把手机翻过来。
看了一遍。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零四分。
我截了图。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正衡律所工作群"。
四百三十七个人。
我把截图发进去。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通知,沈律今晚加班地点已变更。"
发出去。
群里静了三秒。
然后手机开始疯了一样地震。
不是震,是抖,像发了疟疾似的,在案板上嗡嗡嗡嗡地跳。
我把手机推到案板最远的那个角上,离我远一点。
屏幕一亮一亮的,把整个厨房照得发白,灶台上的油渍都看得清清楚楚。
震了大概两分钟,没停。
我解开围裙,叠了两下,挂在门后那个钉子上。
拉闸。
锁卷帘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咔哒的。
巷子里有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落地没声音,窜进黑暗里跑了。
我沿着青石路往家走。
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亮的那盏底下飞着一圈小虫子。
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震得我大腿发麻。
走到第二个路口,我掏出来瞄了一眼。
群里已经两百多条了。
第一条是行政小吴发的,就仨问号。
第二条是合伙人老钱:"沈律?"
第三条是个我不认识的头像,大概刚进所的年轻人:"什么情况?"
再往下,就刷屏了,我懒得看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青石路两边都是老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剥得跟牛皮癣似的。
路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像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有个收废品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上盖着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
小区门口的岗亭里,老范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还开着,嗞嗞啦啦放戏曲。
我刷卡进去,电梯口有个穿碎花睡衣的女人在遛狗。
那狗冲我叫了两声,她拽了拽绳子,没拽住。
电梯到十一楼,我摸钥匙开门。
玄关留着一盏小夜灯,黄黄的,照出一小圈光。
我爸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也亮着。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客厅,没开大灯。
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沈若晴早上喝剩的半杯水,杯底一圈茶渍,干了,颜色发深。
我端起来闻了闻,凉的。
这个杯子她用了六年,杯口磕了个小豁口,我说换一个,她说不用,习惯了。
手机又震了。
我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没看。
客厅里能听见我爸的呼吸声,粗,一顿一顿的,像拉风箱。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黑得实实在在,一点要亮的意思都没有。
我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去年夏天漏过一回水,我拿腻子补了,补得不好,还是能看出来。
沈若晴说等攒了钱重新刷一遍。
攒了两年了,没刷。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不是沈若晴的脸,是那只手。
搭在沙发扶手上,松松垮垮的,像是坐了很久了。
我睁开眼,又闭上。
面馆是二〇一三年开的。
那时候我和沈若晴结婚刚三年,小念才一岁多。
她在一个小所里当授薪律师,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天天加班,天天挨骂。
我在一家工厂做质检,两班倒,一个月四千三。
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房租三千二,奶粉尿不湿一千五,剩下的刨去水电吃饭,月底兜里比脸还干净。
我辞职那天,沈若晴正在厨房洗碗。
我说,"我想开个面馆。"
她手上的泡沫滴了一地,回过头看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赔了怎么办?"
"赔了我去工地搬砖。"
她没笑,把碗放下,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那你去吧。"
就这四个字。
没有"我支持你",没有"我相信你",就"那你去吧"。
但我听出来了,那四个字里头,有她所有的信任。
面馆开起来头三个月,亏。
每天卖不到三十碗,牛肉钱都不够。
我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和面,熬汤,切牛肉,晚上十一点收摊,回到家倒头就睡。
沈若晴那阵子刚接了一个劳动纠纷的案子,天天跑仲裁委,晚上回来还写代理词,写到两三点。
有一天凌晨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沓A4纸上,脸上印着字。
我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
桌上那碗面凉了,是我给她留的,她没吃。
我把面端去热了,又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吃了,一句话没说,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老陆。"
"嗯。"
"面挺好吃的。"
然后关门走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愣了半天。
那是她头一回叫我"老陆"。
以前她叫我"陆远征",后来叫"远征",再后来叫"老陆"。
每换一个称呼,就是又近了一步。
第四个月,面馆开始不亏了。
第六个月,有了回头客。
老孙是第一个。
他退休前在棉纺厂当车间主任,每天早上六点半来,一碗牛肉面,一个茶叶蛋,坐靠窗那个位子,吃完拿纸巾擦嘴,擦完了把纸巾叠成小方块,压在碗底下。
十年了,没变过。
老郑七点来,素面,不要葱,多加一勺辣油。
他在街口修了二十年自行车,手上全是黑油,拿筷子的时候小拇指翘着,怕弄脏了。
老魏七点半来,面多下一两,他干环卫,一早上扫三条街,费力气。
这些人从四十多吃到五十多,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每天还是来。
老孙的孙子去年考上大学,他领着孩子来我这儿吃了三天面,说"让你尝尝你孙爷爷吃了十年的味道"。
老郑上个月换了辆电瓶车,骑到门口给我看,按了两下喇叭,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老魏前年退休了,还是每天来,说"习惯了,不来浑身不得劲"。
我给他们下面,他们给我捧场。
没什么大交情,但十一年了,比好多亲戚都实在。
沈若晴第一次来我面馆,不是二〇一三年。
是二〇〇八年,冬天。
那会儿我还没开面馆,在厂里上班,面馆是盘下来的,前一个老板干不下去,转让费两万八,我跟我爸借了一万,沈若晴把她攒的八千块全拿出来了。
不对,我记混了。
沈若晴第一次来,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那会儿面馆还没开,我在厂里,她在备考司法考试。
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我妈托人介绍的,说"姑娘是学法律的,文静,踏实"。
第一次见面在人民公园门口,十二月,冷得要命,她穿一件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请她吃了碗馄饨,她吃了两碗。
吃完她说,"你人挺实在的。"
我说,"你也是。"
就这么着,谈了半年,结了婚。
婚礼在福满楼摆了六桌,她穿一件红旗袍,十二月的天,冻得直跺脚。
我说,"进屋吧。"
她说,"再站会儿,让你多看两眼。"
我看了。
看了十一年了,还是觉得好看。
二〇一〇年小念出生。
她坐月子那阵子,我每天早上熬一锅小米粥,放红枣,放枸杞。
她喝了一口,皱着眉说,"你面煮得好,粥真不行。"
我说,"那你自己煮。"
她笑了,拿勺子又舀了一口。
小念三岁那年,有一回半夜发烧,三十九度八。
沈若晴抱着她,急得嘴唇都白了。
我骑电瓶车去药店,那天下着雨,路滑,我在十字路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破了一大块。
药买回来了,裤子湿了半截,膝盖渗着血。
沈若晴给小念喂完退烧药,过来给我擦药。
碘伏棉球按上去,我嘶了一声。
她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我说,"不疼。"
她说,"我知道不疼。"
她不是说我撒谎。
她是说,她知道我为什么说不疼。
二〇一六年买房。
望江名邸,一百零三平,朝南,月供七千六。
首付是我面馆攒的,攒了四年,她添了十二万。
搬家那天,她抱着小念站在阳台上,太阳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说,"朝南,真好。"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她和小念的影子投在客厅地板上,一大一小。
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二〇二〇年,她升了合伙人。
正衡律所给她配了独立办公室,十二层,窗户朝东,早上太阳能照到办公桌上。
她带我去看过一次。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利索,书架上全是案卷,桌上摆着一张我们仨的合影,小念缺了颗门牙,笑得傻乎乎的。
她同事进来送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若晴说,"这是我爱人。"
那姑娘笑了笑,叫了声"姐夫",转身出去了。
沈若晴送我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就我们俩。
她说,"你别嫌我忙。"
我说,"我嫌什么,你忙你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出去,我往反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喊了一声。
"老陆。"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回来就行。"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转进旋转门,消失了。
二〇二一年,书房添了张单人床。
她说,"有时候案子忙,回来晚,怕吵你。"
我说,"买什么床,回家睡就行了。"
她说,"嗯,买都买了。"
那张床是宜家买的,一千二,我自己扛上十一楼的,没让送货的上来。
扛到六楼的时候我歇了两回,腰差点闪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逞什么能。"
我说,"省五十块上楼费。"
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二〇二三年十月十七号,我爸中风。
早上六点多,邻居打电话来,说我爸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起不来了,嘴歪了,说话含糊。
我骑着电瓶车去的,到了那儿,我爸坐在花坛沿上,左手撑着石头,右手垂着,像根面条。
我蹲下来,喊了一声,"爸。"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送到医院,CT拍完,脑梗,左边身子动不了了。
住了二十三天。
医保报了六成多,自费两万一千四。
沈若晴那阵子正好在外地取证,出差。
我打电话跟她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我明天回。"
"不用,我能行。"
"陆远征,你听我说,我明天回。"
她第二天真回来了,直接从高铁站打车到医院,大衣都没脱,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爸好一会儿。
我爸躺在床上,看见她,说了句,"耽误你工作了。"
她说,"爸,您别说了。"
出院那天,我用轮椅把我爸推回来。
电梯里就我们爷俩,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一句话没说。
到了十一楼,我推他出来,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远征,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手里攥着钥匙,愣了一下。
"爸,你说什么呢。"
他没再说话,我开门,把他推进去。
我爸住次卧,朝北那间,冬天冷,我给他加了个电暖器。
一开始请了个护工,一天两百四,干了半个月。
我爸把人赶走了。
他说,"我又不是瘫了,不用人伺候。"
我说,"您晚上起夜不方便。"
他说,"我扶着墙能走。"
他真扶着墙走,从床到厕所,四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我听见动静就起来,他不让进,说"出去"。
后来就是我和沈若晴轮着照顾。
夜里他要起夜,三四次。
拖鞋在地上拖,从房间拖到厕所,再从厕所拖回来,窸窸窣窣的。
沈若晴那阵子瘦了。
原来一百零八斤,后来剩九十几。
她的白衬衫领口松了,锁骨那儿空出一块,风一吹,领子鼓起来。
我说,"你多吃点。"
她说,"吃了。"
我说,"吃了怎么还瘦。"
她说,"忙的。"
我没再问。
今年三月开始,她回家越来越晚。
一开始十点,后来十一点,再后来十二点。
她说所里接了个大案子,离婚纠纷,标的两个亿,光证据材料就装了十几箱。
我信了。
四月,她开始睡书房。
五月,她连书房也不睡了。
有一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书房,门开着,我瞄了一眼。
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面连个印子都没有。
我以为她在客厅,出来一看,客厅没人。
玄关的鞋少了一双。
我给她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你在哪儿?"
"所里。"
"这么晚还在所里?"
"嗯,案子急。"
"几点回来?"
"不一定,你先睡。"
挂了。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还是绿的,那会儿还没黄。
我给它浇了点水,浇多了,底下托盘溢出来,流了一桌子。
我拿抹布擦了。
我爸房间有动静。
我起来,倒了杯温水端过去。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垂着,不听使唤。
"远征?你咋还不睡?"
"刚回来。"
"若晴呢?"
"加班。"
"又加班啊。"
"嗯。"
"她这阵子累。"
"嗯。"
"你给她熬点汤,别光让她吃外卖。"
"知道了,爸。"
他喝了半杯水,我扶他躺下。
他的手很轻,像一把干柴,我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了灯,带上门。
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不长,三米,左边是次卧的门,右边是书房的门,尽头是客厅。
我站在中间,两边都黑着。
回到沙发上,手机还在震。
我关了静音,屏幕还是亮的,一亮一亮的,像有人在暗处朝我眨眼。
三点多的时候,群里有人发了句"都睡吧"。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四点半,天有点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灰白的光。
五点半,我起来煮了锅粥。
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我爸爱喝。
六点半,小念的闹钟响了,在房间里叮叮咚咚地响。
她磨蹭了十分钟才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爸,我妈呢?"
"加班。"
"哦。"
她没多问,坐下来吃粥。
"快吃,要迟到了。"
"爸,我书包呢?"
"沙发上。"
"哦。"
她背着书包出门,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爸。"
"嗯?"
"你昨晚没睡吧。"
"睡了。"
"你眼睛红的。"
"快走,迟到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怕吵着我爸。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柜。
最底下那双棉拖鞋,还在那儿。
去年冬天在超市买的,四十二码,她穿三十七。
当时看着好看,灰蓝色的,绒面的,我拿了一双。
回家她试了试,大了,脚在里面晃荡。
她说,"大了。"
我说,"凑合穿。"
她笑了笑,没扔,塞进了鞋柜最底下。
一年了,没穿过。
八点四十,沈若晴回来了。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哒一声。
她站在玄关,没换鞋,就那么站着。
头发扎起来了,扎得紧,显得脸更瘦。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
她看着我,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
"你发的?"
"我发的。"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群?"
"知道。"
"四百三十七个人。"
"嗯。"
"陆远征。"
"嗯。"
她没再说话。
站在那里看了我大概十秒钟,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的,是带的,咔哒一声,很轻。
但比摔的还让人心里堵。
我端着粥碗,坐在沙发上,没动。
粥凉了。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钱正明。
正衡律所的主任合伙人,沈若晴的顶头上司。
我接了。
"老陆啊,我是老钱。"
"钱主任。"
"这事……你看是不是有点误会?"
"没有误会。"
"沈律在咱们所干了十一年,她的为人我清楚。"
"钱主任,我发的不是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那是?"
"是那只手。"
又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小声说话,大概是旁边有人。
"老陆,你听我说,年轻人之间……"
"钱主任,"我打断他,"我等她回来跟我说。"
我挂了。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另一个号码打进来。
我看了看,不认识,但归属地是本地的。
接了。
"陆哥,我是方屿。"
"嗯。"
"那张照片是我发的。"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什么?"
"沈律她连着三天睡沙发了。"
"她为什么不回家?"
"她说家里吵。"
"家里吵?"
"她说她睡不着。"
"她跟你说的?"
"她没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你凭什么看出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眼底下都是青的,白天喝三杯咖啡,中午不吃饭,就啃个面包。"
"那你发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比家里安静'。"
电话那头又顿了。
比刚才那次长。
"我就是……气。"
"气什么?"
"气你们没人管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被防盗窗切成好几条。
书房门一直没开。
"陆哥,你在听吗?"
"在。"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方屿,"我说,"你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我重复了一遍。
"嗯。"
"你二十五,你管得了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睡在哪儿吗?"
他没说话。
"你管得了她吃没吃饭吗?"
还是没说话。
"你管得了她失眠三个多月吗?"
"我……"
"你什么都管不了,"我说,"你只是坐在她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我。"
"对。"
"然后配了一句话。"
"……对。"
"那句话,你撤回得了吗?"
"撤不了了,超过两分钟了。"
"嗯,"我说,"撤不了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书房那扇关着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她在里面。
十一年了。
我给她煮了十一年的面,她给我生了个女儿,我们一起还了七年的房贷,一起照顾了一个中风的老人。
十一年。
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两碗面。
牛肉面,多放辣,她爱吃辣。
一碗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吃了再忙。"
里面没声音。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端进去了。
门关上了。
我端着另一碗,回到客厅,坐下来吃。
面有点坨了,我煮的时候走神了。
吃完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正衡律所楼下。
写字楼,十八层,玻璃幕墙,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律所在十二层。
我坐电梯上去,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见过我,或者见过,但没认出来。
"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方屿。"
"方律师在会议室,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不用问,我在这儿等。"
我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陷进去一块,比我面馆的塑料凳子舒服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早上出门换了双旧的,鞋面上沾着面粉,没擦干净。
我把脚往回收了收。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出来几个人,有说有笑的。
方屿走在最后面。
他比我想的年轻,脸上还有两颗青春痘,下巴上冒了点胡茬,没刮干净。
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我认得。
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陆哥。"
"坐。"
他没坐,站在我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照片几点拍的?"
"十二点四十。"
"她什么时候睡的?"
"十一点半。"
"你一直在旁边?"
"我在隔壁工位。"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怕她出事。"
"她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药?"
"右佐匹克隆。"
"谁的?"
"她自己的,她失眠三个多月了。"
"你怎么知道是三个多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桌上那个药盒,我看过,上面写着日期,九月初开的。"
"你连她药盒上的日期都看?"
他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
他站在逆光里,脸上的青春痘一颗一颗的,很清楚了。
二十五岁。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厂里拧螺丝,一个月两千三,月底给沈若晴转一千五,自己留八百,抽最便宜的烟,吃食堂。
二十五岁。
"方屿,"我说,"你坐。"
他坐下了,坐在我对面,腰挺得笔直,像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好。"
"她为什么三天不回家?"
"她说……案子到了关键阶段,走不开。"
"走不开,还是不想回?"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回答。"
"我不想猜。"
"你没猜?"
"……"
"你发那张照片的时候,你猜了没有?"
他脸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青春痘都跟着红了。
"我……"
"你猜了,"我说,"你猜了一个最坏的结果,然后你发给了我,让我也猜。"
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
"陆哥,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
"那……"
"你跟她道歉。"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发照片的时候怎么那么会开口?"
他被我噎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站起来。
"行了,我上去了。"
"您去哪儿?"
"十二层,她办公室。"
"陆哥,沈律今天在开庭……"
"那我等。"
我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方屿。"
"嗯?"
"那串黑曜石,谁送你的?"
他下意识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我自己买的。"
"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我点了点头,"行。"
我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腕,像是要把那串珠子藏起来。
电梯到了十二层,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两边是一间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名字。
我走到最东边那间,门牌上写着"沈若晴 合伙人"。
门关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不是沈若晴。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戴副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裙。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您是?"
"我找沈若晴。"
"沈律在开庭,您是……"
"她爱人。"
"哦,"她推了推眼镜,"沈律的庭大概四点结束,您要不先去接待室坐一下?"
"不用,我在这儿等。"
"那……您喝杯水?"
"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盯着那扇门。
门牌上"沈若晴"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的。
下面一行小字:合伙人、婚姻家事部主任。
婚姻家事部。
她替别人打了十一年离婚官司。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小念发的微信。
"爸,你中午给我做的饭盒呢?我忘带了。"
我打字:"在冰箱第二层,你自己拿。"
"好。爸,你眼睛怎么还是红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没事,切洋葱辣的。"
"你骗人,咱家这周没买洋葱。"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钟。
"小念。"
"嗯?"
"你妈最近是不是经常不回家?"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亮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消息来了。
"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随便问问。"
"她最近是很忙。"
"嗯。"
"爸,你是不是跟我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眼睛红什么?"
"切洋葱。"
"……"
"行了,写作业去。"
"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廊尽头,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
出来一群人,有穿律师袍的,有拎公文包的。
我看见了沈若晴。
她走在中间,旁边跟着两个人,一个在跟她说话,一个在翻文件。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西装,头发盘起来,露出后脖颈。
瘦了。
后脖颈的骨头都看得见。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抬头看见我,脚步停了。
旁边那两个人也停了,看看她,又看看我。
"你们先进去,"她说,"把那个证据清单再核一遍。"
两个人进去了。
走廊里就剩我们俩。
她看着我,我靠着墙,手插在裤兜里。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
"嗯。"
沉默了几秒。
"陆远征,你发那个群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四百三十七个人都看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所干了十一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今年要评高级合伙人?"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我……"
"我知道。"
她停住了。
因为我说了三个"我知道",语气很平,没有吵架的意思,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她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你不想怎样你发什么群?"
我从墙上直起身子,站直了。
我比她高半个头,但我从来不觉得我比她高。
"沈若晴,"我说,"凌晨一点零四分,有人给我发了一张你睡在沙发上的照片,旁边有一只男人的手,配了一句话,说你不想回家,因为家里不如那儿安静。"
她没说话。
"我发那个群,不是要毁你。"
"那你是要干什么?"
"我是要让那四百三十七个人知道,沈若晴有家,家里有老公,有孩子,有一个中风的老头子等着她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不是谁的沈律,不是谁的合伙人,她是我陆远征的老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指节攥得发白。
"你……"
"你什么?"
"你不可理喻。"
"嗯,"我说,"我不可理喻。"
我转身往电梯走。
"陆远征。"
我停了,没回头。
"你站住。"
我转过身。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为什么三天没回家?"
"你说了,案子急。"
"不是案子。"
"那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走廊尽头的电梯又叮了一声,门开了,出来几个人,看见我们俩站在走廊上,脚步放轻了,绕着走。
她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把声音压低了。
"回家说。"
"行。"
"今晚。"
"行。"
"你……先回去。"
"行。"
我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还站在走廊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十二,十一,十,九……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绷了一夜,绷不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打电话,有人等电梯,有人在前台签字。
没人看我。
我走出旋转门,太阳很毒,照得我眯了一下眼。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爸。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般有事都是等我回去说。
"爸?"
"远征,你中午回来不?"
"回,怎么了?"
"若晴她……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热辣辣的。
"没有,爸。"
"她早上回来,脸色不好。"
"她昨晚加班,没睡好。"
"哦,"我爸顿了一下,"你给她炖个汤,她瘦了。"
"知道了。"
"远征。"
"嗯。"
"你们俩……好好的。"
"嗯。"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雾被风一吹,散了。
我想起今天凌晨,在面馆里,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松松垮垮的。
我忽然想,那只手有没有给她盖过外套。
有没有给她倒过水。
有没有在她失眠的时候,坐在旁边陪她。
这些,我三个月没做到了。
不是不想做。
是她不让我做。
她把书房的门关上了,把手机调了静音,把回家的时间从十点推到十二点,再推到不回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她关着门。
我端了面过去,她只开一条缝。
我打电话,她说"在忙"。
我发微信,她隔了四个小时回一个"嗯"。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我只知道她瘦了,她失眠了,她吃右佐匹克隆,她三天没回家。
而我,只能在凌晨一点零四分,收到一张别人拍的照片。
我把烟掐了,弹了弹手指上的烟灰。
往停车场走。
电瓶车停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车座上落了一层叶子。
我拂掉叶子,跨上去,拧了电门。
电瓶车嗡嗡地响,我骑上青石路,风灌进领口,凉的。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掏。
又震了一下。
我还是没掏。
到了面馆门口,我把电瓶车停好,卷帘门还锁着。
今天没开门。
十一年了,头一回没开门。
老孙六点半来,看见卷帘门锁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老郑七点来,也走了。
老魏七点半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走了。
他们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
我打开卷帘门,进去,没开灯。
厨房黑黢黢的,冰柜还在嗡嗡响。
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打开火,烧了一锅水。
水开了,我下了一把面,没放牛肉,没放辣,就白水煮的。
捞出来,放在碗里,没调料。
我端着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了一口。
没味道。
手机又震了。
这回我掏出来了。
是沈若晴发的微信。
就两个字。
"回家。"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又端起来,打了两个字。
"等着。"
发出去。
我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
拉闸,锁门,钥匙转了两圈。
骑车回家。
电梯到十一楼,我开门进去。
玄关的小夜灯还亮着,黄黄的。
我爸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大概睡了。
客厅的灯开着,沈若晴坐在沙发上,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散下来了。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是她的,一杯是给我倒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那杯早上她喝剩的水还在,杯底的茶渍干了,颜色更深了。
"说吧。"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
"你先说,"她说,"你发那个群,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了,我发的是那只手。"
"什么手?"
"照片里那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腕上戴着黑曜石。"
她愣了一下。
"那是方屿的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发?"
"我发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手。"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听你说。"
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
"陆远征,我跟你讲清楚。"
"你说。"
"方屿是我带的实习律师,今年三月分到我组里的。"
"嗯。"
"他……他对我,可能有点……"
她停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点什么?"
"有点超出工作关系的关心。"
"超出多少?"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没给过他任何回应。"
"那照片里的红酒是谁倒的?"
"我自己倒的。"
"药呢?"
"我自己的。"
"他在旁边看着你吃药?"
"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半,头疼,吃了药就在沙发上躺了。他还没走,在隔壁工位改文件。"
"然后呢?"
"然后他给我倒了杯水,把外套给我盖上了。"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
"我不知道他拍了。"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比家里安静'那句话?"
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那句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我说的。"
我盯着她。
"我跟他说的。"
"你跟他说的?"
"那天晚上我头疼得厉害,吃了药,在沙发上躺着,他问我怎么不回家。"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咽了一下,"我说家里太吵了,睡不着。"
"家里太吵了。"
我重复了一遍。
家里有什么吵的?
我爸夜里起夜,拖鞋在地上拖,窸窸窣窣的。
冰箱嗡嗡响。
小念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
我睡觉不打呼噜。
哪里吵了?
"你说的'家里太吵',是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沈若晴,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熬的,熬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眼底下的青黑都盖不住了。
"我睡不着,"她说,"不是家里吵。"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
"我闭上眼睛就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案子,全是证据,全是当事人哭,全是法官问话。"
"你躺床上翻来覆去,越躺越清醒。"
"你听见你爸起夜的动静,你怕他摔了,想起来看,又不敢动,怕吵醒他。"
"你想去厨房倒杯水,又怕开灯影响我睡觉。"
"你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到两三点,然后爬起来,去书房,把门关上,坐在黑暗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那张单人床上坐了三个月了,陆远征。"
"三个月,每天晚上坐在那张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想回家,不是不想见你。"
"是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该干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小念,怎么面对你爸。"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我撑不住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断了。
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不是断,是松。
客厅里安静了。
我爸房间的呼吸声又传出来了,粗,一顿一顿的。
茶几上那杯给我倒的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的。
她倒的时候算好了时间,知道我大概这个点回来。
我把水放下。
"那只手,"我说,"你以后离他远点。"
她点了点头。
"不是因为他对你有想法,"我说,"是因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需要一个二十五岁的男孩来心疼你。"
她又点了点头。
"你需要的是回家。"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低着头,两只手捧着空杯子,拇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
那个杯子用了六年了,杯口的小豁口还在。
"沈若晴。"
"嗯。"
"你明天请假。"
"案子……"
"案子不会跑。"
"可是……"
"你明天请假,"我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抬头看我。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起身去厨房热了碗粥,端出来放到客厅。
"喝吧。"
她接过去,抿了两口。
"你煮面还行,煮粥真不怎么样。"
"那你自己来。"
她扯了下嘴角,笑了一下,很淡,很快就收了回去。
但确实是笑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再吭声。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线。
我爸房间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不再一顿一顿的。
沈若晴把粥喝完,把碗递给我。
我去洗了碗,回来时她还坐在沙发上。
"去睡吧。"
"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陆远征。"
"嗯。"
"对不起。"
"没必要。"
"那个群……"
"我明天去找钱主任说。"
"你……"
"我发的,我去处理。"
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散着,瘦得肩膀都硌人。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人民公园门口,她裹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时候她也瘦,但完全是另一种瘦。
年轻的、有活力的瘦。
不是现在这种。
"去睡吧,"我又说了一遍。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陆。"
"嗯。"
"谢谢。"
我不知道她谢我什么。
谢我发了那个群,还是谢我没把事闹大。
谢我煮了那碗面,还是谢我端了那碗粥。
或者都不是。
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到床边,坐下,躺下。
床吱呀响了一声。
然后就安静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去次卧看了一眼。
我爸睡着了,被子蹬掉一半,我给他拉上来。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我带上门,回到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没开灯。
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念发来的。
"爸,你跟我妈和好了吗?"
我打字:"没吵架。"
"那你眼睛还红吗?"
"不红了。"
"骗人。"
"真不红了。"
"那晚安。"
"晚安,早点睡。"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下。
客厅里黑着,只有小夜灯那点昏黄的光。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
但不再是那只手了。
是沈若晴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外套盖着身子,脸朝着沙发背。
她在那个沙发上缩了三天。
而我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隔着一座城,隔着四百三十七个人的群,隔着一句"比家里安静"。
明天带她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她大概早忘了。
但我记得。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雪下得能没过膝盖,人民公园门口,她裹着围巾,吃了一碗馄饨。
那家馄饨店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但那条路还在。
明天带她走走。
我闭上眼睛。
冰柜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不响了。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只有我爸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我在那一下一下的呼吸声里,睡着了。
不知道几点,手机亮了一下。
我没醒。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方屿发来的。
"陆哥,今天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沈律的事,我以后不会再多管了。"
我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是沈若晴先起来的。
我醒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粥的香味飘过来,带着红枣的甜。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粥。
回头看见我,说了一句。
"你面煮得好,粥真不行,我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后脖颈的骨头还是看得见,但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今天请假了?"
"请了。"
"钱主任批了?"
"批了,"她顿了一下,"他说让我好好休息几天。"
"嗯。"
"他还说……"
"说什么?"
"说那个群的事,他压下去了,让行政删了聊天记录。"
"删不删的,四百三十七个人都看过了。"
"他说他知道。"
"嗯。"
"他还说,让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不用。"
"他说他当时不应该说'是不是有误会'。"
我想了想。
"他确实不应该。"
沈若晴笑了一下,把粥盛出来,端上桌。
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
煎蛋是溏心的,她记得我爱吃溏心的。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粥。
"怎么样?"她问。
"比我煮的好。"
"废话。"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我爸房间的门开了,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
"若晴?你在家?"
"爸,我在。"
"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哦,"我爸点点头,慢慢走到餐桌前坐下,"那好,那好。"
他看了看桌上的煎蛋,又看了看沈若晴。
"你做的?"
"我做的。"
"好,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桌面的粥碗上,热气袅袅往上冒。
小念七点起来,看见她妈在,愣了一下。
"妈?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休息。"
"真的?"
"真的。"
小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没问为什么,坐下来吃早饭。
吃完早饭,小念上学去了。
我爸回房间躺着了。
沈若晴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走吧。"
"去哪儿?"
"你昨天不是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吗?"
她回过头看我。
"你还记得。"
"我说的我都记得。"
她看了我两秒钟,转身去换鞋。
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等她。
她换鞋的时候,弯腰去够鞋柜,最底下那双灰蓝色的棉拖鞋,还在。
她看了一眼,没拿,拿了双运动鞋。
"走。"
我骑电瓶车带她。
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我衣服下摆。
十一年了,她很少坐我的电瓶车。
以前小念小的时候,她天天坐,后来买了车,她就不坐了。
再后来,车她开去上班,我骑电瓶车。
风灌进来,十月的风,不冷了,但也不暖。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在我后背上。
骑了二十分钟,到了。
人民公园。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掉了漆的牌子,愣了。
"这是……"
"二〇〇八年十二月,"我说,"你穿一件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在这儿吃了一碗馄饨。"
她没说话。
"你吃了两碗。"
"你请的。"
"嗯。"
"你当时说……"
"我说你人挺实在的。"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我们沿着公园里的路走,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踩上去沙沙响。
那家馄饨店不在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但那条路还在,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柳树下面那张石凳子还在。
我们坐在石凳子上。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老陆。"
"嗯。"
"我是不是……把你弄丢了?"
"你没有弄丢我。"
"你确定?"
"我在这儿呢。"
她没说话,把头靠得更紧了一点。
公园里有个老头在遛鸟,鸟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
有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
有个小孩在追鸽子,跑了两步摔了一跤,他妈在后面喊"慢点跑"。
我坐在那张石凳子上,肩膀上靠着一个瘦了十斤的女人。
她三天没回家,吃了三个月的安眠药,在一个二十五岁男孩的工位旁边睡着了。
但她现在靠在我肩膀上。
"回家吧,"我说。
"嗯。"
"回去我给你煮碗面。"
"多放辣。"
"行。"
"再加个蛋。"
"行。"
"牛肉多放点。"
"行。"
她笑了,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我站起来,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看了两秒钟,把手放了上来。
她的手很凉,指节细,骨节突出。
我握紧了。
往回走。
电瓶车在公园门口停着,车座上又落了几片叶子。
我拂掉叶子,她跨上后座。
这回她没抓我的衣服下摆。
她搂住了我的腰。
我拧了电门,电瓶车嗡嗡地响,骑上青石路。
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蹭在我后背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掏。
到了面馆门口,我把车停好。
卷帘门还锁着。
我开了门,进去,开火,烧水。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十一年没变过的厨房。
"还是老样子。"
"嗯。"
"灶台上那个油渍,你还没擦掉。"
"擦不掉。"
"我帮你擦。"
"不用。"
"我帮你擦。"
她拿了一块抹布,蘸了热水,蹲下来擦灶台。
我站在旁边看着。
她擦了两下,没擦动。
"得用钢丝球。"
"那你给我拿。"
我把钢丝球递给她。
她蹲在那儿,拿钢丝球蹭灶台上的油渍,蹭了半天,蹭掉了一小块。
"陆远征,你这油渍是攒了几年了?"
"十一年。"
"你……"
"面煮得好,灶台不行。"
她抬起头,拿抹布指着我。
"你等着,我明天买瓶去油污的。"
"行。"
水开了,我下面。
牛肉面,多放辣,加个蛋,牛肉多放。
她蹲在灶台边上,看着我下面。
"老陆。"
"嗯。"
"你发那个群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生气?"
我拿筷子搅了搅面。
"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是害怕。"
她没说话。
"我害怕你被人拐走了。"
"你四十三了,说这种话。"
"四十三怎么了,四十三也害怕。"
她笑了,笑完了,低下头,继续擦她的灶台。
面好了,我捞出来,盛了两碗。
端到桌上。
她坐下来,吃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又吃了一口。
"老陆。"
"嗯。"
"那个群的事……"
"过去了。"
"可是……"
"过去了,"我说,"钱主任压下去了,方屿也道歉了,你也回家了。"
"那……"
"你明天去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不难受?"
"我难受。"
她筷子停了。
"我难受了一夜,"我说,"但我不能难受一辈子。"
"你……"
"你也不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
"老陆。"
"嗯。"
"那只手……"
"怎么了?"
"他给我盖外套的时候,手碰到了我的肩膀。"
我筷子顿了一下。
"就碰了一下,"她说,"不到一秒钟。"
"然后呢?"
"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就搭在沙发扶手上。"
"就是照片里那个姿势。"
"对。"
我吃了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他碰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
"没感觉。"
"真没感觉?"
"真没感觉,"她说,"我当时迷迷糊糊的,吃了药,脑子是糊的。"
"嗯。"
"你不信?"
"我信。"
"你……"
"我信你,"我说,"我发那个群的时候,也信你。"
她放下筷子。
"那你为什么还发?"
"因为我信你,但我气不过。"
"气不过什么?"
"气不过你在那个沙发上缩了三天,我在家里的沙发上坐了一夜。"
"气不过你吃安眠药,我不知道。"
"气不过你失眠三个月,我以为是案子忙。"
"气不过那个二十五岁的小子,比我先看见你睡不着。"
她没说话。
"我不是气你,"我说,"我是气我自己。"
"我连自己老婆睡不着觉都不知道。"
"我连自己老婆瘦了十斤都没看出来。"
"我连自己老婆吃了三个月的安眠药都没发现。"
"我他m的开了十一年面馆,每天给老孙老郑老魏下面,我记得老孙不吃香菜,老郑不要葱,老魏要多下一两。"
"我记不住自己老婆几个月没睡好觉。"
我说完了。
面馆里安安静静的。
冰柜嗡嗡响。
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捧着碗,面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的眼泪掉进碗里了。
一滴,两滴。
她没擦,也没出声。
就那么掉着。
我把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擦了擦脸。
"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你哭完把面吃完。"
"嗯。"
她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说了句。
"老陆。"
"嗯。"
"你面煮得真好。"
"你说了十一年了。"
"那我再说了十一年。"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去洗。
我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着碗,叮叮当当的。
她洗碗的时候习惯哼歌,哼不出调,乱七八糟的。
今天没哼。
但她在。
在这儿。
在这个十一年没变过的厨房里,洗着十一年没变过的碗。
我往椅背上一靠,把眼睛闭上。
阳光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一道道的,铺在地板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方屿发来的。
"陆哥,沈律今天请假了,她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打字回他。
"她很好。你不用管了。"
"好的,陆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
"那……"
"方屿。"
"嗯?"
"你二十五了,该正经谈个恋爱了。"
那边半天没动静。
过了一分钟左右,回了个字。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厨房的水声停了。
沈若晴擦着手走出来,扫了我一眼。
"看什么呢?"
"看你。"
"看什么?"
"看你瘦了。"
"那你看够了没有?"
"没看够。"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纹路都笑出来了。
三十八岁的女人,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行了,别贫了,"她说,"你爸还等着喝汤呢。"
"知道了。"
我起身去厨房熬汤。
排骨汤,放玉米,放胡萝卜。
我爸爱喝这口。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切玉米。
"老陆。"
"嗯。"
"那个群……真的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
"你不生气了?"
"气完了。"
"那你……"
"沈若晴,"我把刀放下,转身看她,"以后睡不着,别去书房干坐着。"
"那我去哪儿?"
"来客厅,把我摇醒。"
"你白天要开店,晚上还要……"
"你把我摇醒,"我说,"我给你热杯牛奶。"
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然后走过来,站到我面前。
她比我矮一个头,仰着脸看我。
"陆远征。"
"嗯。"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讨厌。"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个养生节目,讲高血压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刀,刀上沾着玉米渣。
我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客厅里她的背影。
我笑了一下。
把刀放下,继续切玉米。
冰柜嗡嗡响。
抽油烟机嗡嗡响。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热气往上冒。
窗外的太阳往西斜了,光从卷帘门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的。
小念四点半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喊。
"爸!妈!"
"在客厅。"
她跑进来,看见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愣了一下。
"妈,你今天真没上班?"
"真没上。"
"那你明天上吗?"
"上。"
"哦。"
她放下书包,跑进厨房看我。
"爸,你做了什么?"
"排骨汤。"
"有我的份吗?"
"有。"
"那牛肉面呢?"
"明天。"
"哦。"
她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客厅里她和她妈说话的声音。
"妈,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切洋葱了。"
"你骗人,咱家这周没买洋葱。"
"那就是被排骨汤熏的。"
"……你和我爸一个德行。"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汤勺,笑了。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了。
路灯亮了,隔一盏亮一盏。
对面便利店的白炽灯又亮了,白晃晃的。
巷子里那只野猫又来了,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
我关了火,把汤盛出来。
三碗。
一碗端去我爸房间。
一碗放在桌上。
一碗留着,明天热给老孙。
他每天六点半来,一碗牛肉面,一个茶叶蛋。
十一年了。
明天还得早起去市场买牛肉。
凌晨四点起。
和面,熬汤,切牛肉。
牛肉汤得熬四个钟头,火不能大,大了汤就浑。
我把围裙挂好,灯关了。
厨房里暗下来,只有冰柜还在嗡嗡响。
我走出厨房,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沈若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小念在她旁边写作业,写了两行,抬头看了她妈一眼。
"爸,我妈睡着了。"
"让她睡。"
"那我轻点写。"
"嗯。"
我去拿了条毯子,给沈若晴盖上。
她动了一下,没醒。
小念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在纸上沙沙响。
电视里养生节目的主持人还在讲高血压。
我爸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有风,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三个人。
一个在睡觉,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隔壁打呼噜。
都在。
都在这个一百零三平的房子里。
都在。
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
十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舒服。
楼下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对面便利店的灯白晃晃的。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沈若晴的微信。
她明明在沙发上睡着,但手机在口袋里,大概是之前设了定时发送。
就一句话。
"老陆,谢谢你今天带我去那个公园。"
我看了看沙发上她的背影,毯子盖到下巴,头发散在靠背上。
我打字。
"你睡了还发消息?"
过了三秒钟,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打了一行字。
"没睡,装睡的。"
"……"
"你面煮得好,粥不行,抱也不行。"
"那什么行?"
"你试试。"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把烟掐了。
走回客厅。
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没睁眼,但往我这边靠了靠。
小念在对面写作业,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笔沙沙响。
冰柜嗡嗡响。
窗外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都在响。
都在。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
客厅里只剩小夜灯那一点黄光。
够了。
这就够了。
小念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
"爸,你俩能不能别在我写作业的时候秀恩爱。"
"写你的作业。"
"我写完了。"
"那去睡觉。"
"哦。"
她收拾了书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爸。"
"嗯。"
"明天我妈还去上班吗?"
"去。"
"哦。"
她站了两秒钟,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回房间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沈若晴睁开眼睛,看着小念房间的方向。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十三了,不傻。"
"那……"
"她没问,就说明她不想问。"
沈若晴"嗯"了一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明天几点起?"
"四点半。"
"我帮你定闹钟。"
"不用,我习惯了。"
"那我再躺会儿。"
"你睡吧。"
她闭上眼睛,我坐在旁边,没动。
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小夜灯那一点黄光,还有冰柜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呼吸匀了。
真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站起来,去把阳台的窗户关了一条缝,夜风凉,别吹着她。
然后去次卧看了一眼我爸。
他侧着身子睡,被子盖到胸口,呼吸粗但稳。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盒降压药。
我把水杯续满了,灯关了,带上门。
回到客厅,没开大灯,摸黑去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激得我一哆嗦。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油光光的,眼袋还是耷拉着,但眼睛不红了。
我擦了脸,回客厅,在沙发上躺下来。
没回卧室。
不是不想回,是怕动静大了把她弄醒。
让她多睡一会儿。
明天还得去上班,还得面对那四百三十七个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转了几圈,没睡着。
又睁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黑乎乎的,像一条细蛇。
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外卖平台的推送。
"您的店铺已连续营业4017天,恭喜您!"
四千零一十七天。
十一年。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这回睡着了。
第二天四点半,闹钟响了。
我按掉闹钟,坐起来,脖子僵了,在沙发上睡落枕了。
活动了两下,咔咔响。
去厨房,和面,熬汤,切牛肉。
牛肉是昨天下午去市场买的,牛腱子,三十二一斤,我买了八斤。
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牛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
汤在锅里翻滚,牛骨熬的,火不能大,大了汤就浑。
我调了火,盖上盖子。
六点十分,卷帘门拉开。
十月的早上有点凉,青石路上有薄薄一层雾。
对面便利店的灯已经亮了,收银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小姑娘。
老孙六点半准时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
"老陆,昨天怎么没开门?"
"有点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坐下来。
"老规矩?"
"老规矩。"
牛肉面,一个茶叶蛋,靠窗那个位子。
我下面,捞面,浇汤,码牛肉,放茶叶蛋。
端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拿纸巾擦桌子。
"老陆。"
"嗯。"
"你昨天是不是跟若晴闹了?"
我手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猜的。"
"怎么猜的?"
"你十一年没关过门,昨天关了,肯定是出了大事。"
他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而且你眼睛红。"
"切洋葱辣的。"
"你骗鬼呢,你这灶台上哪有洋葱。"
我没说话,转身回厨房。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老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别跟外人较劲。"
我背对着他,"嗯"了一声。
老郑七点来了,素面,不要葱,多加一勺辣油。
老魏七点半来了,面多下一两。
一切跟往常一样。
九点多的时候,面馆里没什么人了,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
手机响了。
是沈若晴。
"喂。"
"老陆,你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背景里有键盘声,还有人在远处说话。
"我被调出案子了。"
我手里的圆珠笔停了。
"什么意思?"
"那个两个亿的离婚案,钱主任把我调出来了,换韩志远接。"
"为什么?"
"他说……"她又顿了一下,"他说考虑到'近期舆论影响',让我先休息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什么风头?"
"就是那个群的事。"
我攥着圆珠笔,指节发白。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若晴,那个群的事,所里上下都在议论,你现在接这个案子,当事人那边不好交代。你先歇两天,等大家忘了再说。'"
"他让你歇两天?"
"嗯。"
"你在那个案子上干了多久?"
"四个月。"
"四个月的活,他一句话就给别人了?"
"老陆……"
"你四个月,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瘦了十斤,吃了三个月的安眠药,就是为了这个案子。"
"我知道。"
"他一句话就给别人了?"
"老陆,你听我说。"
"我在听。"
"这不是钱主任一个人的意思,是合伙人会议的决定。"
"谁提的?"
她沉默了两秒。
"韩志远。"
韩志远。
我没见过这个人,但沈若晴提过。
正衡律所的另一个合伙人,主管商事诉讼,跟沈若晴不是一个部门。
她说过,韩志远这个人,笑面虎,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但背后捅刀子比谁都快。
"他在会上怎么说的?"
"他说,'沈律的私事闹得全所皆知,当事人要是知道了,会质疑我们的专业形象。两个亿的案子,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家务事出岔子。'"
我把圆珠笔放在桌上,笔滚了一下,掉到地上了。
我没捡。
"他还说什么?"
"他说……"沈若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沈律的爱人是个开面馆的,可能不太理解我们这行的规矩,但咱们得替当事人着想。'"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动不动。
面馆里空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
"老陆?"
"嗯。"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声音不对。"
"我说我没生气。"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若晴。"
"嗯。"
"你中午别吃外卖了,我给你送。"
"不用……"
"我给你送。"
"……行。"
挂了电话。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地上的圆珠笔。
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
(凌晨一点,妻子男下属发照片示威:张律今晚不回了,她说比家里清净!上部分,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