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我逮住偷苹果的邻村姑娘,她红着脸说:你别喊人,我明天还来
苹果
一九八二年秋天,我二十三岁,在赵家沟生产队的果园里看苹果。
那年刚实行联产承包,果园分给了我爹。三十多亩地,六百多棵苹果树,主要是国光和红富士。树上的苹果还没完全熟,村里孩子已经开始翻墙,晚上也常有陌生脚印踩进地里。
我爹舍不得那些果子。
他说,果树是从我爷爷手里传下来的,不能败在咱们这一代。
为了守果园,我在地头搭了一间小窝棚。白天去公社农机站修机器,晚上回来打着手电巡夜。窝棚里放着一张木板床、一盏煤油灯,还有一条从邻居家借来的黄狗。
那条狗叫黑虎,平时看着凶,其实胆子比谁都小。见了刺猬绕着走,见了野兔追两步就回来。只有听见有人翻篱笆,它才会叫几声,叫完还得先躲到我腿后面。
九月初的一天,天刚黑透,月亮还没升起来。
我巡到果园西南角时,听见树叶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风。
风是从山梁那边往下刮,树叶会一齐动。那声音却断断续续,像有人屏住呼吸,正小心地拨开枝条。
我关了手电,弯着腰走过去。
西南角靠着一片荒地,篱笆有个缺口,旁边那棵老国光树枝叶最密,树干后面黑黢黢的。借着远处村里的灯光,我看见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脑后扎着一条粗辫子,手里捧着两个苹果,正在往一个旧布袋里塞。
她动作很快,像是已经来过不止一次。
我悄悄绕到她身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身子猛地一抖,手里的苹果掉了一个,砸在地上,滚进了草丛。
“抓住你了。”
她没喊,也没挣扎,只是背贴着树干,抬头看我。
月光这时候从云后面露了出来,照在她脸上。我看清了,她大概二十岁左右,眉毛细长,鼻梁不高,脸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脸颊却慢慢红了起来。
不是害怕红的。
像是被人撞见了什么难堪的事。
“苹果放下。”我说。
“我已经放下了。”
“布袋里的也放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袋,手指紧紧攥住袋口。
“不行。”
“你偷东西还有理了?”
“不是偷。”
“那是什么?”
“借。”
我差点气笑了。
“借东西得问主人,你问我了吗?”
“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问。”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她把手腕从我掌心里往回抽,没抽动,便歪着脑袋看我。
“你先松开。”
“不松。”
“你一个大男人,抓着姑娘家的手不松,传出去好听吗?”
“你一个邻村姑娘,半夜翻篱笆偷苹果,传出去就好听了?”
她瞪了我一眼,脸更红了。
“谁说我是邻村的?”
“这条路通哪儿?”
“通东沟。”
“你不是东沟的人?”
“我是。”
“那不就是邻村?”
她不吭声了。
远处黑虎忽然叫了两声,爹大概听见动静,正从窝棚那边往这边走。手电光在树枝间晃动,越来越近。
姑娘一下慌了。
她刚才还挺硬气,这会儿却猛地往我身边靠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你别喊人。”
我看着她。
“现在知道怕了?”
“我没怕。”
“那你往我身后躲什么?”
“我是不想让人看见。”
“偷苹果还怕人看见?”
“你别说了。”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口。指头很细,掌心却有厚厚的茧子,像是常年拿镰刀、挑水留下的。
爹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建国,抓着人没有?”
姑娘仰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求人的意思。她的脸红得厉害,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你别喊人,我明天还来。”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明天还来。”
“来偷?”
“不是。”她急了,手指在我袖子上掐了一下,“我来干活。”
爹又喊了一声。
“建国!”
我朝着窝棚的方向应了一句:“没事,是猫把篱笆碰倒了!”
爹骂了句大晚上不睡觉,便没再过来。
我回头看她。
她松了口气,立刻把布袋抱到胸前。
“苹果留下。”
“我不能留下。”
“那你等着我喊人。”
“你刚才答应不喊。”
“我只是说不喊人,没说不喊狗。”
她看了一眼蹲在不远处的黑虎。黑虎正缩着脖子,离我们足有三丈远,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尾巴夹得更紧。
姑娘也看出了黑虎的胆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这狗连我都不怕。”
“它不是怕你,是怕黑。”
“那你呢?”
“我怕你偷苹果。”
她低头想了想,从布袋里摸出两个苹果,放在地上。
“这两个还你。”
“还有三个。”
“这两个已经最大了。”
“你还挑大的?”
“我爹牙不好,大的软。”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偷苹果也有讲究。
我伸手把布袋夺过来,里面还有四个苹果,个个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她急忙抓住袋子另一边,和我僵在树下。
“松手。”
“不松。”
“再不松我喊人。”
“你喊吧。”她咬着嘴唇,“你喊了,我就说你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你抓我手腕,还抢我的袋子。”
“你偷我苹果。”
“我说了是借。”
“借完不给钱?”
她忽然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点刚才的泼辣劲儿慢慢退了下去。她垂着眼,手也松了。
“我没钱。”
声音很小。
我看见她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鞋面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黄的棉布。她的裤脚卷到小腿,腿上有几道被荆棘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血痂。
她把布袋递给我。
“你拿走吧。”
“你不要了?”
“不要了。”
她转身往篱笆缺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
“什么?”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我每天都在。”
“那我明天来。”
“来干什么?”
她回过头,脸又红了。
“不是说了吗?来干活。”
说完,她弯腰钻出篱笆,沿着荒地往东沟方向跑。跑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喊了一句。
“我叫陈杏!”
“谁问你名字了?”
“你记住就行!”
她的声音飘在夜风里,很快就没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
里面四个苹果,两个大的,两个小的。最上面那个苹果被她用袖子擦得发亮,皮上还有一块浅浅的红,像是姑娘刚才红起来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把这事告诉了爹。
爹正在院子里给喷雾器换皮碗,听完后头也没抬。
“东沟陈木匠家的闺女,是不是?”
“你认识?”
“见过几回。她爹腰摔坏了,家里还有个念书的弟弟。她娘早些年没了。”
“她为什么偷苹果?”
爹把旧皮碗放在脚边,擦了擦手。
“穷呗。”
“穷就能偷?”
“不能。”爹说,“但你也别急着把人往坏处想。她要是专门偷东西的,昨晚就不会只拿五个,更不会留下两个大的。”
我看了看那四个苹果。
“她说她爹牙不好。”
爹低头把新皮碗装进喷雾器里,慢慢说:“那你明天看她来不来。要是来了,让她把东边那片落叶扫了。干一天活,给她一筐苹果。”
“给一筐?”
“苹果不值几个钱,名声才值钱。她要真愿意靠干活换,就别把人逼到墙角。”
我没想到陈杏真的来了。
第二天下午,太阳刚偏西,篱笆外就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没有翻墙,站在缺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缺了齿的竹耙。那件蓝布褂子换成了灰色的旧衫,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两条晒得发黑的胳膊。
看见我,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头。
“你不是说来干活吗?”
“我来了。”
“谁让你拿竹耙的?”
“我家有一把,借来的。”
“进来吧。”
她走进果园,把竹耙递给我看。
“先说好,干一天活,你给我多少苹果?”
“你昨天不是说来还苹果?”
“我昨天只说今天来,没说白干。”
“你倒是会算账。”
“我爹说,做事要讲明白。省得干完活你不认账。”
我看着她。
“扫完东边这片落叶,给你十个。”
“十个太少。”
“那你别干。”
“八个也行。”
她说完就开始扫,动作快得很。东边那片地有半亩多,树叶、枯枝和被虫咬过的落果混在一起,平时一个人要扫半天。她却像跟地面有仇,竹耙挥得呼呼响,不到两个钟头就清出了一大片。
中间她摔了一跤。
脚下踩到一个烂苹果,整个人往前扑,手掌撑在地上,沾了一层黑泥。
我赶紧过去扶她。
“没事吧?”
“没事。”
她甩了甩手,掌心被石子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慢慢往外渗。
“都出血了。”
“这点伤算什么。”
她从衣襟里撕下一条布,随便在手上缠了两圈,拿起竹耙继续干活。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你歇一会儿。”
“歇了就少扫一棵树。”
“你不是只要十个苹果?”
“我想多换几个。”
“拿回去给你爹?”
她动作停了一下。
“给我弟弟。”
“你爹不吃?”
“他吃软的。弟弟喜欢脆的。”
她低头把一堆烂叶子扫到树根旁边,声音平平的。
“我弟今年十二,天天念叨苹果。他说等以后长大了,要去城里卖苹果,挣了钱买一辆自行车。我爹说他想得美,咱家连一棵苹果树都没有。”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就想让他先尝尝。”
那天她扫完落叶,我给了她一小筐苹果,足有二十多个。
她站在筐边数了三遍,确认没有少,才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算错了?”
“没算错。”
“说好的十个。”
“你多扫了半亩地。”
“那我不能多拿。”
“为什么?”
“说好的十个就是十个。”
她从筐里拿出十个,又把剩下的放回树下。
“这些我不要。”
“拿着吧。”
“不拿。”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给多了,我下次就不好意思再来。”
“你还想来?”
她脸一下红了。
“果园这么大,活还没干完呢。”
说完,她拎着十个苹果走了。
后来她每天都来。
有时清早,有时傍晚。她不再偷,也不愿意白拿。她会扫落叶、捡落果、给树干刷石灰,还会帮我爹把装满水的药桶推到地头。
她力气很大,干活也细。只是爬树不太行,爬到一半就会卡在枝杈上,下来时还得我在下面托一把。
有一回,她站在树上摘虫果,我在下面接筐。
她忽然问:“赵建国,你为什么不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没赶你?”
“第一次你没喊人,第二次还给我苹果。”
“你不是干活了吗?”
“我不干活你是不是就要喊人?”
“那当然。”
“你这人真小气。”
她摘下一个苹果,朝我扔下来。我伸手接住,苹果正好砸在胸口,疼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在树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故意的。”
“我手滑。”
“那你下来,我让你也手滑一次。”
“我不下。”
她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夕阳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照得她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我忽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
她察觉我在看她,笑声慢慢停了。
“你看什么?”
“看苹果。”
“苹果在你手里。”
“那就看树。”
“树上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的声音变小了,脸却又红起来。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干活时不再一直低着头,我也会故意把最累的活留给自己。她若是来晚了,我会站在篱笆旁边朝东沟方向望几眼。
爹看出来了,却一直没说。
直到有一天,东沟来了几个年轻人。
他们从果园西边的土路上走过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着黄军装,腰里别着一把镰刀。陈杏一看见他们,脸色就变了。
“陈杏,你又跑这儿来干什么?”高个子问。
“我干活。”
“你家地里的活干完了?”
“没干完也不用你管。”
高个子冷笑一声,目光在我和她之间转了一圈。
“听说你天天往赵家沟跑,原来是给人家当长工来了。”
陈杏咬了咬嘴唇。
“我挣苹果,碍着你了?”
“你爹病着,弟弟还要上学,你倒有闲工夫给外村人干活。家里那两亩坡地谁种?”
“我自己种。”
“你种得来吗?”
高个子说着伸手去拽她胳膊。
我挡在了中间。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他抬头看我。
“你算什么人?”
“果园是我家的,你说我算什么人?”
“她偷你苹果,你还护着她?”
“她现在是来干活的。”
“干活?”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她是看上你了吧?”
陈杏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
“王保全,你嘴巴放干净点。”
“怎么,被我说中了?”
他伸手还要去碰她,陈杏抄起地上的竹耙,横在两人中间。
“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她个子不高,声音却很硬。
王保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有本事。你爹那间破房子明天要是漏了,可别来找我借瓦。”
说完,他带着那几个人转身走了。
陈杏握着竹耙的手还在发抖。
我看着她。
“那人是谁?”
“邻村的,叫王保全。”
“他为什么能管你家的事?”
“他以前跟我爹学过木匠活,后来闹翻了。现在村里有点关系,谁都不愿意得罪他。”
“他刚才说你家房子要漏?”
陈杏沉默了一会儿。
“屋后那堵墙裂了,前几天下雨,瓦也掉了几块。我爹腿不好,弟弟又小,等秋收完了再修。”
“明天我去看看。”
“不用。”
“我说去就去。”
“我不欠你。”
“你可以用苹果抵。”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硬气忽然松了一点。
“你就不怕王保全?”
“怕。”
“怕你还管?”
“他要是只说几句难听话,我当然怕。可他要是敢动手,我就不能装没看见。”
陈杏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竹耙上的泥一点一点抖干净。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赵建国,你这人有时候还行。”
“有时候?”
“多数时候小气,少数时候还行。”
第二天,我带着锤子、钉子和几块旧瓦去了东沟。
陈杏家的房子比我想象中还破。院墙是黄土夯的,雨水冲出了一道道沟。屋后那堵墙从中间裂开,裂缝足有两指宽。屋顶有一大片瓦片松了,风一吹就哗哗响。
她爹躺在炕上,见我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是赵家沟的?”
“我叫赵建国。”
“你爹是赵有福吧?”
“是。”
“你爹以前修过我家的柴油机,没收工钱。”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老人摇摇头。
“人情不能忘。”
我爬上屋顶,把松动的瓦重新铺好,又用木条把墙角临时撑住。陈杏在下面递东西,弟弟陈小满抱着一捆柴站在旁边看。
忙到天黑,屋子总算不漏了。
陈杏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汤面,面里只有几片白菜叶子,却放了一个煎鸡蛋。
“你吃。”
“你们呢?”
“我爹吃过了,小满不饿。”
小满在旁边咽了一下口水。
我把鸡蛋夹到他碗里。
“我不爱吃鸡蛋。”
小满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我,低头把鸡蛋捧住了。
陈杏皱眉。
“你别惯着他。”
“一个鸡蛋而已。”
她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汤。热气升上来,把她的眼睛熏得有些发红。
我以为她是被烟呛的。
后来才知道,那天她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果园里的苹果逐渐红了起来。
收苹果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爹请了十几个妇女帮忙,我负责把筐子往车上搬。陈杏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衫,头发重新梳过,辫子上别了一根红布条。
她爬树的本事还是不好,却偏偏要摘最高处的苹果。
我在下面喊:“你下来,别摔着。”
“我看见那几个红的了。”
“我来摘。”
“你够不着。”
“我比你高。”
“高有什么用?苹果长在我这边。”
她说着伸手去够枝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朝下栽。我赶紧张开手臂接住她。
她落在我怀里,手臂环着我的脖子,额头撞在我下巴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围有人笑了起来。
陈杏连忙站稳,红着脸把我推开。
“你接得太慢了。”
“我接你还接错了?”
“反正慢。”
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喊:“那筐苹果给我送到东沟去!”
“凭什么?”
“我爹要吃。”
“你不是说不能白拿?”
“那是我干活挣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脸却一直红到耳根。
收工后,我挑了两筐苹果送到她家。
陈木匠看见苹果,叹了口气。
“今年收成好啊。”
“您尝尝。”
老人拿起一个苹果,先闻了闻,咬下一口后慢慢嚼着。苹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甜。”
他说完又咬了一口。
陈小满抱着苹果舍不得吃,拿衣服擦了又擦。陈杏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临走时,老人忽然叫住我。
“建国。”
“您说。”
“小杏这孩子,脾气硬,嘴也硬。她要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她娘走得早,我腿又不中用,家里拖累她了。”
陈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爹!”
老人便不说了。
我走出院门时,陈杏追了出来。
“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是不是说我坏话?”
“他说你脾气硬,嘴也硬。”
“这还不算坏话?”
“他还说你人好。”
她停在门槛上,抿着嘴看我。
“你觉得呢?”
“什么?”
“你觉得我人好不好?”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她的红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脸上那点红也越来越明显。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你偷苹果。”
“嗯。”
“还挑最大的。”
“嗯。”
“第一次被抓,还威胁我。”
“我那是怕你喊人。”
“第二天又来跟我算苹果。”
“我不能白拿。”
“还挺不讲理。”
她低下头,脚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我忽然笑了。
“不过,人还行。”
她抬起眼。
“就还行?”
“目前看来,尚可。”
“赵建国,你是不是找打?”
她抬手朝我肩膀捶了一下,力气不大,却没有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她的手顺着我的胳膊滑下来,停在我手背上。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下一片叶子,正好飘在我们脚边。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明天还去果园。”
“苹果都收完了。”
“那就找别的活。”
“果园没活了。”
“那我去你家。”
“去我家干什么?”
“给你娘烧火。”
“你怎么知道我娘缺人烧火?”
“她上次说腰疼。”
我看着她。
“陈杏,你是不是故意找借口?”
她的脸一下红了,抬手想打我,又停在半空。
“你别自作聪明。”
“那你明天别来。”
“我偏来。”
“来了也没苹果给你。”
“我不要苹果。”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
我也没说话。
山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成熟苹果的香味。那香味很淡,却一直留在鼻腔里。
第二天傍晚,她果然来了。
她站在我家院门外,手里提着一小篮鸡蛋。
“我爹让送来的。”
“你爹哪来的鸡蛋?”
“跟邻居换的核桃。”
“那你送回来干什么?”
“不能总拿你家的苹果。”
我接过篮子,里面只有六个鸡蛋,个头不大,但洗得很干净。
“你进来吧。”
她跨过门槛,先去了灶房。我娘正在淘米,看见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杏来了,快坐。”
“婶子,我来帮你烧火。”
“哪能让客人干活?”
“我不是客人。”
她说完自己都怔了怔。
我娘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一把柴递给她。
那天晚饭多添了一副碗筷。
爹吃到一半,忽然说:“东边那块苹果树,明年得补苗。”
我说:“我知道。”
“陈木匠家的院子旁边不是有几棵小树苗吗?”
陈杏抬起头。
“我爹会嫁接。”
爹点点头。
“那明年春天,两家换着来。我们给他几棵苹果苗,他给我们接几棵梨树。”
“行。”陈杏说,“我爹肯定愿意。”
她低头夹菜,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饭后,她要回东沟。
我送她走到村口。夜里月亮很亮,照着土路两边的庄稼。她走得很慢,时不时用脚踢开路上的石子。
“赵建国。”
“嗯?”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喊人?”
“你不是求我了吗?”
“就因为这个?”
“还有几个苹果。”
“苹果比我重要?”
她问完,自己又红了脸。
我故意说:“那时候当然是苹果重要。”
她停住脚,转过身瞪我。
“你这人真讨厌。”
“后来呢?”
“后来什么?”
“后来你觉得什么重要?”
她没说话。
月光落在她肩上,红布条已经被风吹松了,垂在辫子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后来我发现,苹果也没那么甜。”
“为什么?”
“因为有人总拿这个说事。”
“我说什么了?”
“说我偷苹果。”
“你本来就偷过。”
“那我以后不偷了。”
“真的?”
“真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认真,也有一点羞恼。
“以后我想吃苹果,就光明正大地来拿。”
“那也得经过我同意。”
“你不同意我就抢。”
“你抢得过我吗?”
“我可以先挠你。”
她说着伸手在我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我疼得吸了口气,她转身就跑。跑到土路拐弯处,又回头朝我喊:
“明天别忘了给我留两个最红的!”
“你不是说不偷了吗?”
“我买!”
“你有钱吗?”
“先欠着!”
她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第二年春天,陈木匠带着陈杏来赵家沟嫁接苹果苗。
那天阳光很好,果园里满是刚翻过的土腥味。我爹拿着铁锹挖坑,陈木匠坐在树下指导。陈杏挽着袖子,把一截苹果枝削成斜面,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
她把枝条插进砧木的切口里,再用麻绳一圈一圈缠紧。
我站在旁边问:“这回还偷不偷苹果?”
她头也没抬。
“等我的树结果了,我送你一筐。”
“那还得等几年。”
“我等得起。”
“要是树不结果呢?”
“那我就一直来你家拿。”
“你还说不偷?”
“我这叫借。”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笑。
春风吹过果园,去年结过果子的树已经冒出嫩芽。那些小小的芽尖藏在枝条上,像一颗颗还没说出口的心事。
后来,我们成了亲。
婚事办得很简单,就在两家之间的那条土路旁摆了几桌酒席。陈木匠拄着拐杖坐在主桌上,喝了半碗苹果酒,脸就红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我这闺女从小就倔。她要是跟你吵,你让她三分。”
陈杏在旁边立刻说:“爹,谁跟他吵了?”
老人笑了。
“你看,这不就开始了。”
婚后第一年,果园大丰收。
陈杏挺着肚子,仍旧要去树下捡苹果。她弯腰不方便,我让她坐在竹筐旁边分拣,她嫌我管得多,非要自己搬筐。
我只好把大的筐换成小的。
她发现后,皱着眉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力气了?”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那还有谁?”
“肚子里那个。”
“他能帮我搬筐吗?”
“现在不能,以后能。”
她摸了摸肚子,忽然笑了。
“以后让他先学会吃苹果。”
那年冬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陈杏给她取名叫赵果。
我说:“是不是太随便了?”
她抱着孩子,低头看了很久。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在苹果树下。”
“你那时候是偷苹果。”
“我那时候是饿。”
“后来呢?”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刚生完孩子的疲惫,却还是那么亮。
“后来我发现,苹果能填肚子,也能让人遇见一个愿意替你守秘密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院子里的那棵苹果树,是我们第二年春天亲手栽下的。树苗不高,树干还没有手腕粗。陈杏每天给它浇水,女儿赵果长大一点后,也跟着她一起浇。
很多年过去,果园换了几茬树,老窝棚早就拆了,黑虎也埋在了那棵老国光树下。
只有那棵我们亲手栽下的苹果树还在。
每年九月,枝头都会挂满果子。赵果上树摘苹果,陈杏在下面喊她小心。我站在旁边接筐,偶尔也会摘一个最红的,悄悄塞进陈杏手里。
她总要瞪我一眼。
“又想说我偷?”
“不是。”
“那是什么?”
“给你的。”
她接过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下一口。
那时候,她的头发已经不再乌黑,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可她吃苹果时的样子,和一九八二年那个夜晚几乎一样,仍旧要挑最大的,仍旧先给家里人留着。
我问她:“你还记得第一次偷苹果吗?”
她笑着说:“我那不是偷,是借。”
“借了多久?”
“借了一辈子。”
说完,她把手里的苹果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递给女儿。
树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熟透的苹果一只挨着一只,挂在枝头,像是那些年没有说完的话,终于都长成了甜味。
82年我逮住偷苹果的邻村姑娘,她红着脸说:你别喊人,我明天还来
82年我逮住偷苹果的邻村姑娘,她红着脸说:你别喊人,我明天还来
苹果
一九八二年秋天,我二十三岁,在赵家沟生产队的果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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