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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来越嫌弃我爸,68岁没退休金,每月给一千,我看见他就烦

我越来越嫌弃我爸,68岁没退休金,每月给一千,我看见他就烦
我爸今年六十八岁,没有退休金。
他每个月从我这里拿一千块钱。
这一千块钱,不是他开口要的,是我主动给的。
可我现在越来越嫌弃他。
每个月转账的那天,我都会盯着手机上的“转账成功”看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里像压了一块湿布。
我看见他就烦。
不是偶尔烦,是从他走进我家门的那一刻起,我的眉头就会下意识地皱起来。
他咳一声,我烦。
他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我烦。
他吃饭时把碗端得很高,筷子碰到碗沿,我烦。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声音调到二十六,我也烦。
有时候他只是叫我一声:“闺女。”
我都觉得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太阳穴上。
我三十七岁,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
女儿上小学,每个月的房贷、补习费、生活费像几道固定的闸门,到日子就往外流水。我在公司做行政,工资不算低,但也经不起几次临时支出。
我爸跟我一起住,是因为他在原来的房子里摔过一次。
那天他从卫生间出来,脚底沾了水,整个人滑倒在门口。邻居听见动静,敲门没人回应,后来找人打开门,他已经在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
我赶到的时候,他还在说:“没事,没断。”
医生说没有骨折,但腰扭伤得厉害,需要有人照看。
我当时没有多想,直接把他接回了家。
我以为只是住一段时间。
一周。
一个月。
半年。
半年以后,他的衣服塞进了我家次卧的衣柜,药盒摆在餐桌角落,洗脚盆放在阳台,旧收音机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
他像一件暂时搬进来的旧家具,慢慢占满了我的生活。
我给他每个月一千块钱。
他没有退休金,也没有固定收入。年轻时在厂里干过,后来厂子改制,他拿了一点补偿,花完以后就靠零散活儿过日子。
那几年他给别人看仓库,偶尔帮人搬货,年纪大了以后,活越来越少。
我妈去世得早。
我还有一个弟弟,在外地做生意,刚开始的时候说每个月也给五百,后来生意不好,钱断断续续,最后变成一句:“姐,你先帮忙照看着,等我缓过来再说。”
我没有追问。
我知道追问也没有用。
所以每个月五号,我给我爸转一千。
转完以后,我就会提醒自己,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应该”这两个字,撑不了太久。
尤其是在我回到家,看见他把我刚拖干净的地踩出一串灰脚印时。
那天是周六。
我加班到下午三点,回家时已经很累。女儿在房间写作业,我拎着菜进门,刚换好鞋,就听见我爸在厨房喊:
“闺女,晚上别做饭了,我想吃炖排骨。”
我把菜放到台面上:“想吃你就自己做。”
他说:“我腰疼。”
“你刚才不是还下楼买烟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我爸没接话,转身回了客厅。
我看见桌上放着半包烟,烟灰落在我买的玻璃烟缸旁边,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我走过去,把烟拿起来:“你不是说戒了吗?”
“就抽两根。”
“你每次都说两根。”
“我这个年纪了,抽口烟怎么了?”
“你这个年纪不能抽烟吗?医生说你肺不好。”
“医生还说让我少生气呢,你怎么天天跟我吵?”
我一下没说话。
这句话像从门缝里吹进来的一股冷风,让我整个人都僵了。
明明是他在我家抽烟,是他每天把烟味带进客厅,是他早上起来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可最后变成了我让他生气。
我把烟盒摔在桌上。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我爸看了她一眼,立刻低下头,像是我在孩子面前欺负老人。
那一刻,我心里那股火烧得特别快。
我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他抬头看我。
“我说错了吗?”我盯着他,“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饭,用我的水电,每个月还拿我一千块钱。你不高兴就甩脸子,出了问题就说腰疼,想吃什么就让我做。你到底把我当女儿,还是当保姆?”
女儿彻底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边不敢动。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骂我,也没反驳,只是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茶几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没让你把我接回来。”
这句话比骂我更让我难受。
我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菜。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沉默。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当初是我把他接回来的。
是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摔倒怎么办?”
是我说:“先住我这里,等腰好了再回去。”
也是我说:“你不用操心钱,我每个月给你一千。”
可我没有想到,一句“先住着”,会变成半年;一句“我给你钱”,会变成我每个月都要提醒自己承担责任。
晚上我还是炖了排骨。
排骨端上桌时,我爸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说:“有点咸。”
我啪地把筷子放下。
“那你别吃。”
女儿小声说:“姥爷,你吃我的。”
我爸把那块排骨吐到碟子里,脸色很难看。
那顿饭没有人再说话。
夜里十一点多,我从女儿房间出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旧塑料袋,里面是几件衣服。
我心里一紧:“你要干什么?”
他说:“我明天回去。”
“回哪儿?”
“回我自己的房子。”
他住的那套老房子没有电梯,卫生间也小,冬天很冷。那天摔倒后,邻居都劝他别一个人住。
我站在沙发旁边,没有马上劝他。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出来,我又觉得自己很可怕。
他是我爸。
六十八岁,没有退休金,每个月靠我给的一千块钱过日子。
他现在提着一个塑料袋,说要回到那个摔倒的房子里。
我却在想,次卧终于可以空出来了。
“你回去以后,谁照顾你?”我问。
“我自己照顾自己。”
“你能照顾好吗?”
“我不能照顾好,也不能一辈子住你这里。”
他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动作很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已经塌下去了。
以前他走路总是挺着胸,跟谁说话都像在训人。现在他弯着腰,背上的毛衣起了几道褶子,露出来的后颈皮肤松松垮垮。
可我刚生出一点心软,他就说:“你放心,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
我心里的那点软又被刺了一下。
“你以为我嫌你麻烦?”
他没回头:“你不是吗?”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第二天早上,我爸真的把塑料袋放在门口。
他还把我给他买的降压药塞进了外套口袋,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我反悔。
女儿站在旁边问:“姥爷,你要走了吗?”
“回自己家住几天。”
“那你还回来吗?”
我爸看了我一眼:“看你妈愿不愿意。”
女儿马上看我。
我说:“回来吃饭。”
我爸没说话,拎起袋子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玄关处,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我没有追出去。
那天家里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收音机,没有咳嗽声,没有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女儿写作业时问我,为什么不让姥爷住回来。
我说:“他自己想回去。”
女儿低头写了两个字,又问:“是不是你嫌姥爷烦?”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孩子问得直接,没有给我留遮掩的余地。
我说:“有时候,是。”
她抬头看我。
我坐到她旁边:“妈妈最近很累,看到很多事情都会烦。不是因为姥爷一个人,是因为妈妈觉得自己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能出错。”
“那姥爷呢?”
“姥爷也很累。”
“那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人有时候不是不会好好说,是太早就认定,说了也没用。
我爸认为我嫌弃他,所以他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认为他不体谅我,所以我先用难听的话把他推开。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理解自己。
结果谁也没有被理解。
我爸回去后的第三天,我去看他。
房子里很冷,窗台上落了一层灰。他把电热毯铺在床上,厨房里放着两袋挂面和几个鸡蛋。
我一进门,他就说:“不用天天来。”
我把手里的菜放到桌上:“我也没打算天天来。”
“我能自己买菜。”
“那你自己买。”
他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我看见卫生间门口的地砖上还有摔倒时留下的划痕,心里一阵发紧。
“你为什么非要回来?”我问。
“住你那里不自在。”
“哪里不自在?”
“哪里都不自在。”
他把菜袋子打开,拿出一把青菜:“我在你家,连咳嗽都得看你的脸色。”
“你咳嗽是因为你抽烟。”
“我知道。”
“我让你别抽,你听过吗?”
“没听。”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把青菜放进水盆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小时候生病,我也是一晚上不睡觉。你现在照看我几天,就觉得自己吃了多大的亏。”
我一下站起来:“你又来了。”
“我说错了吗?”
“你小时候照顾我是父母的责任,不是我现在欠你的债。”
我爸的手停在水里。
“那我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
“我没说没用。”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能不能别把所有话都往最难听的地方想?”
“是你先说我住你家、吃你的饭、拿你的钱。”
我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这确实是我说的。
我没办法否认。
我曾经以为把事实说出来,别人就会明白我的辛苦。可事实落到我爸耳朵里,变成了另一句话:你拖累了我。
那天我没有留下吃饭。
我临走时把一千块钱转给他。
手机响了一声,他看见转账提醒,没有点收款。
“这钱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收。”
“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去给人看仓库?你腰还没好。”
“我不去干活,难道等你养我?”
“我不是养不起你。”
“那你为什么每次给完钱都像丢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他终于把那层纸捅破了。
我每次转完账,确实都像丢了什么东西。
不是一千块钱。
是耐心,是尊重,是我对这个家的掌控感。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按时给钱,只要我把他接到身边,只要我买药、做饭、陪他去医院,我就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可我又把这些事情一遍遍记在心里,像记账一样。
你住了几天。
我买了几盒药。
我给了你多少钱。
你又抽了几根烟。
我没有把爱当成爱,而是当成一笔永远不够平衡的账。
我爸最终还是收了那一千块钱。
他说:“下个月别给了。”
我说:“你先把这个月过完再说。”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他为什么不说谢谢。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感谢。
他只是每次听见我谈钱,就会觉得自己只剩下钱这个身份。
一个没有退休金的老人,一个每月从女儿那里拿一千块钱的老人,一个连吃什么都要看女儿脸色的老人。
我看见的是支出。
他感受到的是自己正在变成负担。
接下来半个月,我们没有住在一起。
我每天晚上给他打一个电话。
开始只是问:“吃饭了吗?”
他回答:“吃了。”
我问:“吃的什么?”
他说:“面。”
我说:“别天天吃面。”
他说:“知道了。”
电话通常不到两分钟就挂断。
我还是会烦。
他在电话里咳嗽,我烦。
他问我女儿考试考了多少分,我烦。
他问我什么时候接他去复查,我也烦。
可那种烦里,开始混进另一种感觉。
我发现我不是单纯地嫌弃他。
我嫌弃的是他老去以后变得迟缓、固执、重复,嫌弃他把过去的父亲形象带到了现在,嫌弃他不再是那个能替我扛东西、修水管、赶走坏人的人。
小时候我发烧,他背着我跑去诊所。
我坐在他背上,能看见他耳朵后面的一小块黑痣。
他那时走得很快,脚步又稳又急。
我以为他永远不会老。
后来有一天,他弯腰系鞋带,半天没有站起来,我才发现,父亲不是突然变老的。
他是在我一次次不耐烦的目光里,慢慢变老的。
复查那天,我去接他。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医保卡。
医院走廊里人很多,他站在挂号窗口旁边,反复确认排号号码。
我有些急:“你直接问工作人员就行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怕问错。”
我看着他,忽然没再催。
检查结束后,医生说他的腰伤恢复得还可以,但不能久坐,也不能提重物。
我爸听完,第一句话是:“我能不能继续住我自己家?”
医生说可以,但要注意安全,最好有人定期过去看看。
回去的路上,我爸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回你家?”
我说:“我没这么说。”
“你要是嫌我回去危险,就直说。”
“我不是嫌你危险。”
“你就是怕我摔倒以后又要麻烦你。”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反驳。
车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我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说:“是,我怕。”
他没料到我会承认,沉默下来。
我继续说:“我怕你摔倒,怕你生病,怕你一个人在家出事。可我也怕你一直住在我家以后,我会越来越烦你,最后说出更难听的话。”
我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已经说得够难听了。”
“我知道。”
“你还说我是把你当保姆。”
“我知道。”
“你还说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钱。”
“我知道。”
他转过脸看窗外:“那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想再装成自己一点都不介意。”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反而松了口气。
我爸没有立刻原谅我。
他只是说:“那就别装。”
这四个字很轻,却比任何安慰都实在。
我们没有马上恢复成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他还是回自己家住。
我每周过去两次,帮他买菜,检查热水器和电热毯。钱还是每个月给一千,但我不再把钱转过去后立刻强调“你省着点花”。
我也跟他说清楚,抽烟不能在我家抽,晚上十点以后不能把电视开太大,如果他再摔倒,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能硬撑。
他听完后问:“你这是给我立规矩?”
“是。”
“你以前可不管这些。”
“以前我以为只要忍着就行。”
“现在不忍了?”
“现在我想让你住得有尊严,也让我自己不至于天天发火。”
他想了想,说:“那我也有一个规矩。”
“你说。”
“你来看我,别一进门就收拾东西。先坐五分钟。”
“为什么?”
“你每次一进门就扫地、擦桌子、整理药盒,好像我这里不是家,是一间等着你处理的病房。”
我愣了一下。
这确实是我的习惯。
我一进他家,就开始忙。把脏衣服放进盆里,把桌上的杯子洗掉,把药盒按日期摆好,把窗户打开通风。
我说自己是在照顾他。
可在他的感受里,我只是嫌这里乱,嫌他不会生活。
“好。”我说,“我坐五分钟。”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都先坐在沙发上。
刚开始那五分钟很难熬。
我爸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电视里放着老节目,声音不大。我们两个坐在那里,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像两个不熟悉的客人。
后来他会主动说起楼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校,哪家店的鸡蛋便宜,哪天刮了大风。
那些话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终于不必一见面就处理问题。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变得顺利。
有一次我去看他,发现他又在厨房抽烟。
烟雾从窗户缝里飘出去,屋里还是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我把窗户推开:“爸,你答应过不在厨房抽烟。”
“就这一根。”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在自己家抽烟,你也要管?”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说:“你看,你还是嫌我。”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很想像以前一样,把钱、照顾和委屈全都翻出来,问他凭什么不体谅我。
可我最后只是说:“我不是因为你抽这一根烟嫌你。我是因为你明明答应了,却觉得答应我的事可以随便不算数。”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每个月给你一千,是我愿意承担的责任,不是你可以拿来抵消所有边界的东西。你没有退休金,很难,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我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
我爸把烟掐灭了。
“那你别给了。”
“钱我会继续给。”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确实需要。”
“那你还说不是交换?”
我看着他:“不是交换。钱是钱,规矩是规矩,亲情是亲情。不能混在一起。”
他低头看着烟灰缸,半天才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领导。”
“那你就把我当领导听一次。”
他突然笑了。
我也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这是那段时间里,我们第一次一起笑。
很短,但真实。
后来他开始自己买菜。
他买回来的菜总是又贵又不新鲜,我看见了还是会烦,但不再立刻抢过来,说他什么都不会。
他煮面时把锅烧干过一次,我赶到家时,厨房里全是焦味。
我站在门口,气得说不出话。
他拿着锅铲,先开口:“你骂吧。”
我看着他灰头土脸的样子,火气一下被堵住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想证明我还能自己做饭。”
“证明给谁看?”
“证明给我自己。”
我把窗户全部打开,又把锅端到水池里。
“以后别一个人用煤气。”
“那我吃什么?”
“我给你买电饭锅。”
“我不想什么都靠你。”
“电饭锅不是我替你活,是工具。”
他没有再反对。
我给他换了电饭锅,教他怎么按键。他拿着说明书看了半天,最后问我:“煮粥是哪个?”
我说:“这个。”
“你写在上面。”
“你自己记。”
“我记不住。”
我找出一支笔,在按钮旁边写了“粥”和“饭”。
写完以后,我发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以前他给我修自行车时,手很稳。现在连按一个按钮,都要先确认两遍。
我突然不想催他了。
他老了。
老到需要我把按钮旁边写上字。
可老去不是他的错。
我嫌弃他的迟缓,也是在嫌弃生活里无法被我解决的部分。
有一天晚上,我妈的照片从柜子上掉下来,玻璃相框摔裂了。
我爸打电话让我过去。
我到时,他正蹲在地上捡碎玻璃。
我赶紧拉住他:“你别动。”
他抬头说:“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这次是真没事。”
我把照片拿起来。
照片里的我妈还很年轻,站在一棵树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爸站在她旁边,脸上没有现在这么多皱纹。
他看着照片,说:“你妈以前总说,你脾气像我。”
“我脾气不像你。”
“哪里不像?”
“我没你这么固执。”
“你现在不就是在跟我争这个?”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两声,笑完又咳嗽起来。
我给他倒了水。
他喝完以后,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我爸很少主动说这种话。
“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次看我,都像在看一件坏掉的东西。”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我没有马上说“不是”。
因为有些时候,我确实这样看过他。
看他腰弯了,腿慢了,记性差了,收入没有了,什么都需要人提醒。我嫌弃的不是一个具体动作,而是他整个人正在从“父亲”变成“老人”。
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一个没有退休金、每月要从女儿那里拿一千块钱的人。
我坐到他对面:“我有时候确实会这么想。”
他看着我。
“但不是你没用。”我说,“是我接受不了你变老。我以为只要我多做一点,就能让你一直跟以前一样。后来我发现做不到,我就把气撒在你身上。”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以为我愿意老?”
“我知道你不愿意。”
“我也烦自己。”他说,“以前我能扛两袋米,现在拎一袋都喘。我知道你看着烦,我自己看着也烦。”
这句话说完,他把脸转向窗户。
我没有安慰他。
我只是伸手把桌上的照片拿过来,用纸巾把碎玻璃擦干净,再放进抽屉。
那天我在他家吃了晚饭。
他煮的面有点软,青菜放得太多,盐又少了。
我还是吃完了一整碗。
三个月后,我爸提出要去找一份活。
他说附近有一家小店招人,每天上午帮忙看门、扫地,时间不长,一个月能有七八百块。
我不同意。
“你腰还没完全好。”
“我又不是去搬东西。”
“坐着也会累。”
“我不能因为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就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让你什么都不做。”
“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把筷子放到桌上:“你如果去干活,出了问题怎么办?”
“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得了吗?”
“那我就活该一直待在家里,等着你每个月把一千块钱打过来?”
我被他说得心里发疼。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说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站起身,腰疼得弯了一下,却还是扶着桌子站稳了。
“我知道我没有退休金,也知道你每个月给我一千。可我不是因为没退休金,就连做决定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冲我喊,也没有摔门。
他只是拿起外套,说:“我已经答应人家了,下周一去试工。”
我本来想阻止。
我甚至想直接去那家店,把事情说清楚,让他们别用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
可我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如果我真的这样做,我和他之间就不只是照顾与被照顾,而是控制与被控制。
我爸没有退休金,每月拿我一千块钱。
但这不代表他的生活只能由我安排。
下周一,我陪他去试工。
那家店不大,老板看了看他的腰,说:“活儿不重,上午四个小时,主要是开门、扫地、记一下进货。”
我爸点头:“我能做。”
老板又看向我:“您是他女儿?”
我说:“是。”
“他身体行吗?”
我爸抢先回答:“行。”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不服输。
我对老板说:“如果他觉得不舒服,会自己停下来。需要帮忙可以打电话给我,但不要把他当成不能动的人。”
我爸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店里出来后,他问:“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干活,但别逞强。”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替我说不行?”
“因为你说你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终于学会了。”
“学会什么?”
“让我自己说。”
他开始工作以后,整个人的状态慢慢变了。
他每天早上自己起床,自己做饭,去店里四个小时,回来以后睡一会儿。
他不再一天到晚坐在沙发上等我回家。
他每个月还是收我给的一千块钱,但他会把其中两百块钱硬塞回来,说是给女儿买文具。
我不要,他就生气。
“这是我给外孙女的,不是还你的钱。”
我只好收下。
女儿拿到文具后很开心,专门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他房门上:
“姥爷今天也要上班。”
我爸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条压在了相框下面。
可我们之间并没有从此变得完美。
他还是会忘记关灯。
还是会抽烟。
还是会在我忙着做饭时,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什么时候能吃。
我也还是会烦。
有一次他连续三天把脏袜子放在沙发旁边,我终于爆发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等着别人收拾?”
他愣了一下,把袜子捡起来。
我话说出口后就后悔了。
可这次我没有立刻道歉,也没有装作没发生。
我说:“我刚才说重了。”
他问:“你烦我?”
“烦。”
他点点头:“我也烦你。”
“那怎么办?”
“少见面。”
我气笑了:“我们是父女。”
“父女也不能天天挨着。”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我爸回自己家住,是为了保住他的尊严。
我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是为了保住我对他的耐心。
亲情不是必须每天黏在一起,才算亲情。
有些关系,隔开一点,反而能看清楚彼此。
从那以后,我把看他的时间固定下来。
每周二、周五晚上去一次,周日带女儿过去吃饭。
其他时间,如果他没有急事,就不要临时叫我。
他起初不适应。
有一天周三晚上,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在开会没有接。等我回拨过去,他说:“你现在越来越难找了。”
我说:“我在工作。”
“我就是想问你,电饭锅为什么一直响。”
“你看说明书。”
“我看不懂。”
“拍照片发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他不高兴。
但十分钟后,他发来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我看了一眼,告诉他按哪个按钮。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好了。”
我也回复:“那就行。”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立刻赶过去。
后来我学会先让他自己试一试。
不是因为我变得冷漠,而是因为我不能替他过完余下的生活。
有一天,女儿问我:“你还嫌弃姥爷吗?”
我正在给她削苹果,刀尖停在果皮上。
我说:“还是会。”
她有点惊讶:“你不是已经不生气了吗?”
“嫌弃和生气不是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钱?”
“因为他是我爸,也因为他现在确实需要。”
“那你为什么还烦他?”
我看着她:“因为我是人,不是机器。照顾一个人会累,累了就会烦。”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继续说:“但烦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以后你照顾别人,也可以说累,可以拒绝,可以休息,但不能一边付出,一边把对方骂得一文不值。”
女儿问:“那姥爷也不能因为你给他钱,就什么都不做,对吗?”
我笑了:“对。”
这大概是我们父女之间后来形成的共识。
我承认我会烦他。
他也承认他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我不再把自己装成无怨无悔的女儿,他也不再把自己装成什么都不需要的父亲。
日子没有因此变得温柔得像故事。
我们仍然会吵架。
他嫌我说话急,我嫌他做事慢。
他觉得我管得多,我觉得他不听劝。
可是吵完以后,我们不再翻旧账。
我不会再把“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钱”挂在嘴边。
他也不会再拿“我把你养大”来堵我的嘴。
有一次,他在店里不小心扭了脚。
老板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在开会。我请了假赶过去,心里又急又烦,见到他后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别逞强吗?”
他坐在椅子上,脚踝肿了一点。
听见我的话,他低下头:“我知道。”
我本来还想继续说,可看见他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突然停住了。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腿上。
“还能走吗?”
“能。”
“那你自己走,走不动了我再扶你。”
他抬头看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他站稳以后,轻声说:“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他:“你摔了脚,不叫添麻烦。你明明疼还不说,才是添麻烦。”
“那你还是嫌我。”
“我嫌你不说实话。”
他点了点头:“这个可以改。”
后来医生说只是扭伤,没有大碍。
我把他送回家,给他买了两天的饭,又把店里的工作暂时推掉。
他不同意:“我还能去。”
“休息三天。”
“老板会不会不要我?”
“我去跟他说。”
“你别去,我自己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终于学会让他自己说。
我把电话递给他。
他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才拨给老板。
电话接通后,他坐直了身子,认真解释自己的脚伤,说三天后可以回去。
那一刻,他不是一个等着女儿安排的老人。
他是一个正在为自己生活负责的人。
三天后,他真的回去上班了。
只是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带着护踝。
时间继续往前走。
我爸六十八岁,没有退休金,每个月仍然从我这里拿一千块钱。
只是那一千块钱不再像一根绳子,把我们捆在一起。
它只是生活里一笔明确的帮助。
我不再因为给钱,就要求他必须顺从。
他也不再因为收钱,就认为自己只能沉默。
我还是会看见他就烦。
他把电视声音调大时,我会说:“小点声。”
他又在厨房抽烟时,我会把烟拿走。
他把袜子丢在沙发旁边时,我会让他自己捡起来。
我也还是会在某些瞬间,看着他弯腰穿鞋,突然心里发酸。
嫌弃是真的。
心疼也是真的。
这两种感觉可以同时存在,并不互相抵消。
我不再逼自己做一个永远耐心、永远感恩、永远不累的女儿。
我只要求自己,在烦他的时候别羞辱他,在给他钱的时候别拿钱压他,在想逃开的时候把边界说清楚。
至于我爸,他也终于接受了一件事:
女儿会给他每月一千块钱,但女儿不是他的生活本身。
他必须自己吃饭,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老去带来的不方便。
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家接女儿。
我爸正在阳台上给一盆花浇水。
那盆花是我妈留下的,之前一直半死不活,后来被他重新养出了几片绿叶。
他听见开门声,回头问:“吃饭了吗?”
我说:“没。”
“锅里有粥。”
“你做的?”
“电饭锅做的。”
我走进厨房,盛了一碗。
粥煮得刚刚好,里面放了南瓜,甜味很淡。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好喝吗?”
我舀了一勺,点头:“还行。”
他笑了:“还行就是好喝。”
我白了他一眼:“你别自我感觉太好。”
“那你下个月少给我一百?”
“你想得美。”
他笑得更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端着粥坐到餐桌旁,忽然发现,我看见他时还是会烦,可那种烦已经不再把我整个人吞掉。
我可以嫌弃他的烟味,嫌弃他的固执,嫌弃他六十八岁了还不肯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但我不会再把他看成一笔支出,也不会把自己看成一个被迫牺牲的女儿。
我给他每月一千块钱,不是因为我欠他一辈子。
他收下这一千块钱,也不是因为他失去了做父亲的资格。
我们只是两个都不太会表达的人,在父亲老去、女儿疲惫的日子里,重新学习怎么相处。
我爸看着我把粥喝完,问:“闺女,明天还来吗?”
我放下勺子:“明天不来,周五来。”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哦。”
“怎么了?”
“没怎么。”
“有事就说。”
他想了想,说:“周五来时,帮我把阳台那盆花挪一下。”
“你自己不能挪?”
“我腰疼。”
“那我周五来,你等着。”
他点点头,又转身去看那盆花。
我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觉得他慢,觉得他固执,觉得他把很多事情都想得太复杂。
我甚至还是有点烦。
可我没有离开。
我坐在桌边,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因为我终于明白,嫌弃一个人,不等于就不爱他。
真正要学会的,是不要把自己的疲惫,变成对另一个人的羞辱。
而我爸,也不必因为没有退休金、每月拿我一千块钱,就把余下的人生过成一场等待女儿施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