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嘱规定,我必须在这个庄园里住满一百天才能继承遗产。今天是第九十九天,也是守夜人的第三任妻子入土的日子。
我站在三楼的窗户前,看着庄园的铁门缓缓打开。一辆黑色灵车驶入,车上没有鲜花,也没有哀悼者。守夜人独自跟在车后,穿着那件他永远不换的灰色大衣。他的新妻子——或者说是亡妻——死在昨晚。
我在这里住了九十九天,死了三个人。全都是守夜人的妻子。
“少爷,晚餐准备好了。”
女佣玛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应了一声,却继续看着楼下。守夜人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所在的三楼窗户上。他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让我想起蛇。即使隔着这么远,我都能看清他眼中那种奇怪的光芒。
晚餐时,守夜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还是那身灰色大衣,领口处有些发黑。玛莎端来浓汤,我注意到守夜人的碗边放着一枚旧银币。
“那是安娜的。”
我说。三个月前死去的第二任妻子,她生前总爱把玩这枚银币。
守夜人用指腹摩挲着银币表面:“她留下的。”
“死因是心脏病突发。”我盯着他,“三个月前埃米莉是坠楼,两个月前安娜是心脏病。现在玛格丽特呢?她昨晚还好好的。”
“摔下楼梯。”守夜人舀起一勺汤,“和埃米莉一样。真可惜,她才来一个月。”
汤很烫,我却感到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庄园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加上玛莎。但她总是低着头,从不与我对视,像一具会走路的影子。
“你知道埃米莉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我突然说。
守夜人放下勺子,银币在碗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说,”我压低声音,“你每天晚上都会去她的房间,在她睡着后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银质拆信刀。”

大厅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守夜人缓缓站起身,他的影子在烛火下扭曲变形,爬上墙壁,覆盖了那幅庄园第一任主人的画像。
“少爷,你只有明天一天了。”他微笑着,露出一排过于整齐的牙齿,“继承遗产之后,你就会离开这里。何必追究这些不愉快的事呢?”
我没有回答。他向我鞠躬,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上了楼梯,又听见三楼的某扇门开了又关——是他亡妻的房间方向。
我必须弄清楚他每晚都在做什么。
午夜十二点,我拿起那把从埃米莉房间里找到的银质拆信刀,悄悄推开门。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守夜人的房间在一楼东侧,但他每晚都会去三楼。
我爬上楼梯,每一步都尽量轻。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三楼有三间卧室,第一间是埃米莉的,第二间是安娜的,第三间属于玛格丽特。前两间的门都锁着,第三间却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贴近门缝,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守夜人背对着我站在床边。玛格丽特的遗体还放在床上,穿着她那件蓝色睡裙。守夜人俯下身,在死者耳边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捕捉到几个词:“……第一百天……终于……”
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枚旧银币,放进玛格丽特交叠的手中。银币在烛光下闪了一下。接着,他直起身,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把钥匙——那是父亲书房保险柜的钥匙。

我屏住呼吸。遗嘱说我在第一百天才能打开保险柜,难道守夜人想提前拿走什么?
他转身的瞬间,我后退一步,却碰到了走廊里的花架。瓷器花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猛地被拉开。守夜人的脸出现在门缝中,半明半暗。他看到了我,嘴角又咧开那个蛇一样的笑容。
“少爷,你听到了多少?”
我攥紧拆信刀:“你每天晚上都在做什么?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他轻笑着,向我走来,步伐平稳得可怕。我后退,背抵上走廊尽头的窗户,月光在身后铺开。
“你误会了,少爷。”他说,“我只是在完成你父亲交代的事情。”
“我父亲?”
“是啊。”他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生前经常来庄园,你对这件事没有记忆吗?那是二十年前。当时你才五岁。”
我的记忆一片空白。父亲在我十岁时去世,关于五岁之前的记忆,几乎全部缺失。
“你父亲,”守夜人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分享一个秘密,“也是我的前任。在我之前,有八任守夜人。庄园的规矩代代相传——每一任守夜人都要寻找合适的妻子,在每年固定的日子献祭,才能维持庄园的‘生机’。”
“献祭?”
“你父亲把这座庄园的‘寿命’赌了出去,换取了家族的财富。代价是,守夜人必须定期献祭至亲之人。但他在你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来得及告诉你母亲,让你在成年后回来继承。”
我握着拆信刀的手在发抖:“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守夜人又笑了。这次他的笑容里有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因为一百天的期限到了,少爷。你父亲的契约条款里写着——如果继承人活过第一百天,献祭就会转移到继承人身上。所以,”他侧过头,月光照亮他脸上奇怪的纹路,“我前三个妻子都是为你死的。她们代替你献祭,让你能活到今天。”
“明天是第一百天,”他伸出手,手指几乎触到我的脸,“你安全的最后一天。今晚过后,契约就彻底完成了。”

我耳边嗡嗡作响。他说的是真的——我隐约想起父亲临终前的低语:“……回去……完成契约……”
但守夜人接着说的话让我血液冻结:“你母亲在生下你之前就死了,你知道吗?你父亲娶的第二个女人——你的继母——她死的时候,你才两岁。同样死于‘意外’。庄园要维持血脉延续,每一代继承人都必须活着完成百日之约,否则献祭就会反噬。”
“所以……”我的声音干涩,“你是说,历代守夜人献祭自己的妻子,其实都是在保护庄园的继承人?”
守夜人点头:“你现在明白了吗?你父亲的遗嘱让你回来住一百天,不是让你继承财富,而是让你完成最后的仪式——只要活过今夜,契约就永远结束,你才能真正继承这个庄园。但从今往后,庄园里不再有守夜人,也不再有妻子为你而死。”
他退后一步,朝玛格丽特的房间偏了偏头:“你父亲留下的保险柜里有一封信,明天你可以打开看。现在,去睡吧,少爷。明天太阳升起后,一切都会结束。”
他说完转身离去,灰色大衣的下摆在月光下拂过地面。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凉,手中的拆信刀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一百天。原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继承遗产,而是为了活命。守夜人的三个妻子,都是替我死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天之后,这座庄园就完全属于我了。但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想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