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17年的春天，一场葬礼，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超现实的一幕。
死者叫王粲，建安七子里公认的才子之首。他出身名门，年轻时避难荆州，投靠刘表——刘表嫌他貌丑，不怎么重用。直到归了曹操，他的才华才被接住。《登楼赋》是他写的，七子之冠的位子是他的。曹丕跟他交情极深，是亦师亦友的知己。
王粲有一个古怪的爱好：爱听驴叫。
有多爱？史书没细说，但能让满座宾朋都知道、且记上千年，想必是爱到了逢驴必停、听之忘返的地步。
葬礼上，宾客云集，气氛肃穆。作为丧主的曹丕——当时的魏王世子，后来的魏文帝——站在灵前，没有念冗长的祭文，没有掉几滴体面的眼泪。他环视众人，说了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话：
"王仲宣生前最爱听驴叫。今天我们送他一程，大家就各学一声驴叫，给他听吧。"
满座文人，先是一愣。
然后，一代开国皇帝带头，建安文坛的精英们此起彼伏，在灵堂里，齐声驴叫。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群中国最聪明、最风雅的脑袋，穿着丧服，站在棺木前，张着嘴，认认真真地发出驴的嘶鸣。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一支荒诞的送行曲。
史书记载，极其简洁："赴客皆一作驴鸣。"
所有人，都叫了。没有一个觉得丢人，没有一个人笑场。
《世说新语》把这个故事收在"伤逝"篇——伤逝，就是悼念死者。编书的人显然觉得，这一场驴叫，是魏晋对死亡最深情的一次送别。
你仔细想，这场面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中国人送别，讲究的是体面。哀乐、挽联、哭丧、祭文，一套流程下来，把悲伤规训成礼仪。可曹丕偏偏不按规矩来——他用死者生前最喜欢的声音送他，把葬礼开成了一场王粲本人的"告别音乐会"。这不是胡闹，这是懂得：懂得一个人，就按他喜欢的方式，跟他告别。
驴叫难听吗？难听。
可那是王粲这辈子最爱听的声音。既然他爱听，那满朝文武、九五之尊，就都叫给他听。
魏晋名士最迷人的地方，就在这一刻露出了苗头：把人当人看。身份、礼法、体统，统统往后靠；一个"朋友喜欢什么"的小事，可以大过天子威仪。后来嵇康打铁、刘伶裸饮、阮籍白眼，那一整个时代"越名教而任自然"的风气，其实早在王粲的葬礼上，就被这一声驴叫吹响了前奏。
史家说魏晋风流自曹丕始，不是没有道理。他爹曹操是枭雄，他自己骨子里却是个文人——会写"秋风萧瑟天气凉"，会为朋友写《典论》，也会在好友的灵前，放下储君的身段，学一声驴叫。
一声驴叫，千载以下，仍能让人会心一笑，又心头一暖。
有人说，看一个时代的文明程度，要看它如何对待死者。魏晋给了答案：不靠排场，不靠哭丧，靠的是——我懂你生前最爱什么，所以我用那个送你走。
王粲若是泉下有知，听到满堂驴鸣，大概会笑出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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