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叫低空经济,两门生意却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在深圳莲花山,消费者点一杯饮料,十多分钟后,无人机就能把订单送到指定位置。飞行不再是演示,而是每天重复发生的商业服务,有订单、有客户,也有逐渐清晰的成本账。
换到另一个城市,一款能够载人的无人驾驶飞行器已经拿齐四张关键证照一年多,票价也定在299元,可常态化售票运营仍未真正开启。
一个已经开始挣钱,另一个还在等待市场和监管条件成熟。
就在行业冷热分化越来越明显之际,地方扶持政策也开始转向。2026年9月,杭州拟废止一份被业内称为“低空21条”的政策文件。文件原本规定,新落户企业最高奖励1000万元,“链主”企业最高奖励2亿元,重大技术改造最高补贴1亿元。
数字十分醒目,但政策实施近两年,实际发放的补贴只有335万元。
从顶格2亿元,到实际支出335万元,这个巨大落差看似说明低空经济正在退潮,实则指向了更深的一轮变化:低空没有失宠,真正到期的,是依靠定向奖励抢企业、拼园区的旧玩法。
低空经济下一阶段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哪座城市的补贴更高、园区更大,而是飞机在哪里起降、每天能飞多少次,以及这些航线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补贴开始退场,钱正从“奖企业”转向“补地面”
杭州此次拟废止相关文件,直接原因并不只是财政压力。
市财政局公开征求意见时提到的依据,是公平竞争审查。2024年8月施行的相关条例明确规定,政策措施不得向特定经营者提供选择性、差异化的财政奖励或者补贴。
广州天河也在半个多月后停止了一份类似文件。同一天,广州部分区域连人工智能领域的奖补政策也集中调整,采用的理由基本一致。
这说明,低空经济并没有被单独“降温”。发生变化的是地方政府过去习惯使用的定向补贴方式。
过去,一座城市想争夺新产业,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开出高额奖励:企业落户给钱,建设生产线给钱,成为“链主”继续给钱。谁的数字更大,谁在招商时就显得更有诚意。
但这种模式容易带来两个问题。
一是各地围绕同一批企业展开补贴竞赛,企业可能因为奖励而来,也可能在奖励结束后离开;二是财政资金集中流向少数市场主体,容易影响公平竞争。
政策并不是不再花钱,而是在改变花钱方式。
安徽芜湖2026年3月1日施行的促进办法,通篇没有设置直接面向企业的现金奖励,却专门拿出一章安排低空基础设施。起降、停放、维修和能源补充等设施,由政府组织建设和运营。
钱依然要投入,只是不再简单补给某一家企业,而是转向建设所有经营主体都能使用的公共底座。
这其实更接近低空经济的真实需求。
飞机可以买,企业也能引进,但如果没有起降点、通信网络、气象服务、航线调度和维修保障,再多飞行器也只能停在仓库和展示厅里。
过去的政策重点是把企业招来,下一阶段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企业来了以后有没有活干。
无人机已经跑起来,载人飞行仍在跨过安全门槛
“低空经济”这个词看起来完整,内部其实装着两门成熟度完全不同的生意。
一门是无人机干活,另一门是载人飞行。
前者已经在一些高密度城市形成真实订单。2026年1月至8月,深圳低空物流飞行达到73.6万架次,同比增长30.4%。摊到240多天,相当于每天飞行3000多架次。
顺丰旗下丰翼科技在粤港澳大湾区开通1100多条航线,累计飞行接近100万架次,运输货物超过1280万件。其中,东莞沙田至深圳燕罗的航线单程约20分钟,按公开信息已经实现盈亏平衡。
当然,一条航线跑平,不等于整家公司已经进入稳定盈利阶段。但它至少证明,只要订单密度足够、飞行频次足够高,无人机物流可以形成真实商业闭环。
载人飞行则完全不同。
全球首家集齐型号合格证、生产许可证、单机适航证和运营合格证的无人驾驶载人飞行器企业,2026年第一季度只交付4架,第二季度交付36架,上半年净亏损2.54亿元,还撤回了全年6亿元营收指引。
载人飞行器要正式运送乘客,必须连续跨过多道门槛:型号本身被证明安全可靠,生产工厂具备批量制造能力,每一架飞机符合适航要求,运营企业还要获得载客资质。
这和汽车要经过车型准入、生产资质、车辆检验和上牌类似,只是航空安全标准更加严格。
国家发展改革委此前提出过三条推进原则:先载货后载人,先隔离后融合,先远郊后城区。
翻译成直白的话,就是先让不载人的飞机跑起来,先在人员较少、环境简单的区域飞,最后才进入人口密集的城市空间。
所以,载人低空交通推进缓慢,并不完全是哪家企业能力不足,而是这一业务天生需要更长的安全验证周期。
人类未来或许会在城市上空通勤,但这个未来,很可能比资本市场和地方规划想象得更远。
补贴退坡对两类业务的影响也完全不同。
载人飞行器过去的重要客户包括地方政府和文旅项目。一旦地方定向补贴收紧,最愿意尝鲜、最有能力购买展示项目的客户就会变得谨慎。
无人机物流的主要客户则是快递企业、商业机构和普通消费者。订单来自真实配送需求,并不完全依赖补贴。
一个过去踩着政策梯子向上走,另一个从一开始就必须计算每一趟飞行的成本。
如今梯子逐渐被抽走,两门生意的真实成色也开始显现。
园区建得很快,飞行密度却很难用钱砸出来
既然无人机物流更加成熟,为什么过去几年,不少地方仍把更多资金和土地投向载人飞行器、整机制造和大型产业园?
一个重要原因,是两类项目的可见度完全不同。
无人机每天飞几十趟,真正的价值体现在配送时效、运营数据和成本报表里,很难拍出一张震撼的新闻图片。
载人飞行器只要在城市上空完成一次公开演示,所有人都会抬头看。企业签约、整机下线、园区开工,也更容易成为一座城市“抢占新赛道”的证明。
同样一笔钱,投给无人机运营,效果藏在账本里;投给载人飞行器和产业园,效果直接出现在画面中。
地方考核往往更容易追逐可见、可统计的成果。
一家头部企业落户,一架飞行器试飞,一个大型园区开工,城市就能宣布进入低空经济赛道。至于企业未来有没有持续订单、园区里的设备每天能飞几次,通常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暴露。
江西石城县2026年7月的一份公开答复,就呈现了这种矛盾。
有代表建议当地申报国家级低空经济产业园,官方答复援引市发改委提醒称,行业仍处于起步阶段,尚未形成成熟商业模式,因此上级暂不支持创建低空经济产业园。
但在同一份答复中,当地又表示会积极争取纳入省市规划。
一边认为条件还不成熟,一边又担心错过产业机会。这正是各地竞逐低空经济时普遍存在的心态。
“万亿市场”的口径同样存在巨大分歧。
对于2025年低空经济规模,民航局曾预测达到1.5万亿元,赛迪顾问的测算则约为8591.7亿元,两者相差近一倍。
差异未必是谁算错了,而是统计边界不同。消费级无人机是否计入,基础设施按投资额还是产值计算,都可能大幅改变最后结果。
2025年12月发布的低空经济统计分类办法,将低空基础设施单独列为一个大类。这个变化意味着,修起降场、建设产业园和部署配套系统,都可以计入低空产业规模。
园区建设不再只是招商工具,本身也成为“做大产业数字”的一种方式。
问题是,厂房建成并不代表业务自然出现。
郑州市工信部门在2026年的相关答复中坦言,当地低空基础设施覆盖不足,许多应用场景仍处在试点阶段,专项奖补又主要面向制造企业,难以扶持运营主体。部分外地项目因为缺少足够的场景验证,落地意愿并不强。
换句话说,厂房准备好了,补贴也设计好了,可企业来了之后发现没有足够订单,最终仍可能转身离开。
478万架无人机,绝大多数时间仍停在地面
低空经济另一个容易制造误判的数据,是无人机数量。
截至2026年6月,全国实名登记无人机达到478.8万架,累计飞行2641.4万小时。把两个数字简单相除,平均每架无人机累计飞行只有5个多小时。
这种算法并不严谨,因为无人机数量一直增长,新登记设备拉低了平均飞行时间;植保、测绘和应急无人机也有明显的季节性,不需要全年高频运行。
但这个量级仍然说明,478万架这个庞大数字,并不等于478万架设备都在持续创造商业价值。
其中相当一部分时间,这些无人机仍停在地面。
因此,用登记数量直接证明一个万亿产业已经成熟,很容易把“设备拥有量”偷换成“实际运营量”。
真正决定低空经济能否挣钱的,不是天上有多少飞机,而是同一套设备每天能够执行多少次有效任务。
这门生意高度依赖密度。
同一个起降点、同一套调度系统、同一批维护人员,一天只飞3趟和每天飞30趟,单位成本可能相差一个数量级。设备折旧、电池损耗、机务工资和通信费用都要照常发生,飞行频率越低,每一单承担的固定成本越高。
而飞行密度不是补贴可以凭空制造的。
深圳之所以能跑出较高频次,不只是因为有政策支持,更因为当地拥有庞大的快递订单、密集的写字楼、集中居住的人口和真实的即时配送需求。
同样一套设备放在深圳,可能是高频运转的资产;放到常住人口只有三四十万、订单分散的县城,就可能变成长期闲置的负债。
低空经济不是简单复制设备,而是复制需求密度。
这也是许多地方最容易忽略的东西。
招商材料通常会写园区占地多少亩、总投资多少亿元,却很少写3公里范围内有几个可用起降点、一条航线每天能飞几次、附近有多少真实订单。
土地面积容易统计,飞行密度却需要长期运营才能验证。
能被快速计量的东西有人追,难以短期展示的东西就容易被忽略。结果就是,各地用“面积逻辑”的方案,去解决一个本质上依赖“密度逻辑”的问题。
县城不必抢造飞机,先把必须做的事飞起来
人口密度不高、商业订单有限的县城,并非完全没有发展低空经济的机会。
但更现实的路径,未必是圈地建设产业园,也不是高价引进一家载人飞行器企业,而是先寻找当地本来就存在的飞行需求。
应急救援、森林消防、防汛巡查、农业植保、河道巡检、电力巡线,这些本就是地方政府每年需要投入资金完成的公共事务。
政府可以少买一些展示性设备,转而采购稳定的飞行服务。
一年持续执行几百趟任务,先养出一支熟悉本地地形、具备调度和维护能力的运营队伍。等商业需求真正出现,这支能飞、会维护、懂监管的团队,就是当地进入低空产业最实际的基础。
这条路不够性感。
它没有巨大的园区开工仪式,没有载人飞行器从城市地标旁掠过的画面,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拼出惊人的产业规模。
但它至少会留下真实能力,而不是一片没有订单的空厂房。
产业园当然并非毫无价值。总装、维修、测试和培训确实需要厂房与跑道。问题在于,这些设施只是产业链的一部分,无法自动制造市场需求。
中国光伏产业的发展已经提供过类似经验。
早期各地密集建设光伏园区,产能快速超过市场需求,一批企业和地方项目随后倒下。十多年后,中国光伏产业确实取得全球优势,但产业最终成功,并不意味着当年每一个押注光伏的地方都赢了。
最先承担试错成本的地区,和后来获得产业红利的地区,可能并不是同一批。
低空经济甚至比光伏更依赖本地条件。
光伏电站可以建在戈壁,电能通过电网输送到远方;低空服务却必须在需求发生的地方飞。配送无人机必须接近消费者,应急无人机必须覆盖目标区域,载人飞行器更离不开人口和出行需求。
它不能只靠一块集中土地解决问题。
真正限制低空经济的,不是300米空域够不够高,而是地面有没有那几平方米的起降空间,有没有通信、导航、监视和气象服务,有没有足够多的订单让设备不断起飞。
按照民航相关场地标准,最基础的社区级起降点,投资也可能达到200万至600万元。钱的大头不是水泥,而是通信、导航、监视和气象设备,相当于给每一个点配置一套小型空管系统。
所以,低空经济真正需要补的,不只是企业和飞机,而是遍布城市、彼此连接的基础节点。
杭州拟废止高额定向奖补,不代表低空经济结束,反而可能意味着行业开始从“抢概念”走向“算细账”。
未来真正有价值的问题,不是哪座城市宣布了多少亿元项目,而是每个起降点一天能飞多少趟,每条航线什么时候跑平,每支运营队伍能不能长期活下去。
天空很大,但生意最终要落到地面。
低空经济真正的天花板,从来不在300米高空,而在飞机落下时,地面有没有一块能让它安全降落、持续接单并赚到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