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根据脂批透露,作者曹雪芹先生在后四十回出了个“情榜”,“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
很多人把黛玉的“情情”理解为对宝玉的无限深情,我觉得实在可笑。从“情不情”和“情情”的对照可知,宝玉和黛玉的情正好相反。宝玉是出了名的多情,他的多情,主要体现在,像太阳一样无限散发能量,无论对方是否对他有情。
林黛玉的“情情”,则是精准发射能量,一定是对准目标,绝不浪费一丝一毫的自身能量。
说白了,林黛玉的“情情”,就是一种自私,是斤斤计较的精致利己。
斤斤计较的小家子气,可谓林家的传统。
第五十七回有一个有趣的情节。
雪雁从王夫人那里取人参回来,向紫鹃讲了一件事。
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
赵姨娘的哥哥死了,她要带着丫头回去送殡。
赵姨娘向雪雁开口借衣服给丫头穿。雪雁不肯借,找了个借口回绝。
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送殡是晦气之事。
但令人玩味的是雪雁说了这样一句话:“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
从这句话来看,雪雁并不在乎弄脏她的衣服,她真正在乎的是赵姨娘从来没给过潇湘馆什么好处。
你没给过我好处,所以我也不肯给你好处。这是一种斤斤计较的自私心理。
要知道,人与人的交往,总要有一个人先伸出手来示好。你自己从未主动过,却计较别人没把手伸过来,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雪雁是黛玉从林家带来的丫头,而且一直跟在黛玉身边,她的行事风格,很大层面上代表着林家的家风。
都说林家家财万贯,而林家的族亲却在四处流寓,可见林家从未向这些族亲伸出过援助之手。
林黛玉的精致利己:先索取,再考虑是否要回报。
通常来说,越富有的人,越大方。这个富有,包括物质和精神。
物质上富有,便不在乎付出,反正付出之后,对自己的生活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除非心理阴暗,见不得别人好。
所以,王熙凤对来打秋风的刘姥姥,一出手就是二十两。王夫人更是“怜贫恤老”的名声在外。
精神上富有,则是愿意把爱分享出去。越是内心丰富,越愿意分享。反之,越是内心贫瘠,越斤斤计较,生怕付出的爱收不回来。
林黛玉的精致利己是显而易见的,她从来不会主动付出自己的爱,一定是先看到别人对她敞开怀抱,给予她充足的爱,她才会考虑予以回应。
也就是说,她的付出是一种有条件的情感反馈模式。别人先动,她才动。别人先付出,她才会回应。
看似是被动,实则是自私,担心自己主动得不到回报,付出之后收不回来。
很多人说她只爱宝玉,这恰恰是她精致利己的一个佐证。
她为什么只爱宝玉?因为她只感受到了来自宝玉的爱。宝玉对她无限包容,哄她,关心她,爱护她,她便把宝玉当成了唯一。
这个唯一,并非是爱情上的唯一,而是内心所有情感的唯一。
敏感的黛玉,从进府的第一天起,就感受到了强烈的距离感。
在这里,规矩远大于亲情。只有宝玉,活在规矩之外,对黛玉敞开了怀抱,伸出了双手。
只有在宝玉这里,黛玉才感受到了温暖。
所以,她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宝玉,刻意把自己孤立于姐妹群体之外。
黛玉的内心相当贫瘠,一方面是受林家小家子气家风的影响,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严重缺爱。
越缺越计较,这是人类之共性。精神和物质上都是如此。
林黛玉精神和物质双缺,所以格外计较,一定要看到别人先对她付出,以保障自己不吃亏。
这一点,也体现在后期她与薛家母女的关系上。
当宝钗向她敞开心扉,与她共情对杂书的迷恋,关心她的病情,主动向她送出昂贵的燕窝,黛玉便也予以回应,成就了“金兰契互剖金兰语”的名场面。
从此,宝玉不再是黛玉的唯一,在情感上,反而让宝钗后来居上。黛玉的心里话,更愿意向宝钗诉说,与宝玉反而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味。
还有薛姨妈,也是主动向黛玉伸出慈爱之手。“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因紫鹃试玉,黛玉深受打击,内心极为惊惧,是薛姨妈像慈母一样,主动来抚慰黛玉。
感受到了薛姨妈慈母般的爱,黛玉便也放下防备,“认姨妈做娘”,从此便管薛姨妈叫妈了。
和史湘云的关系,也是因为友谊破裂之后,湘云主动伸出关爱之手,黛玉稳稳接住,才重续旧好。
全书读下来,找不到黛玉主动关心别人的描写。
她把自己的病弱,当成理所当然接受别人的付出。
也就是说,黛玉知道自己物质和精神双缺,也就心安理得地做一个需要被怜爱的弱者。别人爱她、关心她,都是应该的,而她没有能力主动去关心别人。
这种思想,也深深影响了雪雁,所以雪雁形成了思维惯性:你得先有好处到咱们跟前,我才会考虑要不要回报你一些好处。
这就是黛玉的“情情”,只对“对我有情的人”付出情感。如果你没有先对我付出情感,那我也不会拿正眼瞧你。
这不但是自私,更是一种斤斤计较的精致利己,先索取后付出,而且索取远远大于付出,从来不做亏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