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1年1月,伏尔加河下游,渥巴锡带头点燃了自己的木制宫殿,东岸三万多户土尔扈特人拔营东归。原本说好等河面冻实,两岸一起走,可那年偏偏是个暖冬,河水迟迟不结冰。西岸一万余户,按百科里常见的估算约有十万人,就这样被一条河留在了原地。
两百多年后,他们的后代成了卡尔梅克人。他们的家园常被称作欧洲唯一的黄种人国家,严格说是俄罗斯联邦的一个共和国,也是欧洲大陆唯一以佛教为主的地区。
怪的是,他们说的话,新疆和静、和硕的蒙古族牧民至今能直接听懂。一条没冻住的河困住了这群人,凭什么说两百年后,他们仍想回中国?
河面不结冰,东岸只能先走
土尔扈特人在伏尔加河边住了一个半世纪,日子越过越窄。沙俄削汗王的权,迁哥萨克来挤牧场,还逼他们改信东正教。最狠的一招是要人质:老汗王敦罗布喇什的次子萨赖被扣走,1744年死于阿斯特拉罕的幽禁之中。
二十年后,沙俄又要新汗王渥巴锡交出一个儿子,外加三百个最高门第的青年。再不走,部族的下一代就全攥在别人手里了。
1767年,渥巴锡召开第一次秘密会议,决定东归。1770年秋天,第二次密会上,众人起誓离开俄国、回到故土。计划本来很周全:伏尔加河一封冻,西岸部众踩着冰过河,两岸会合一起出发。
偏偏消息走漏了。沙俄随时可能动手,等不起了。可河面还是一汪活水,西岸的人过不来。
渥巴锡只能临时拍板,东岸先走。宫殿烧了,村落烧了,退路也烧了。西岸一万余户因河水未封冻,无法过河东归。东岸这一走,代价重得吓人。
沙俄派哥萨克和巴什基尔骑兵在后面紧追,进了哈萨克草原,又是暴风雪,又是没水的戈壁,瘟疫跟着就来了,途中曾有“人皆取马牛之血而饮”的记载。
哈萨克小玉兹首领努尔阿里一路截杀,队伍被迫绕道巴尔喀什湖西南。1771年7月,人马终于走到伊犁河畔。
出发时约17万人,史书上一句“其至伊犁者,仅以半计”,到的只有约7万。出发约17万人,抵达伊犁约7万人,损失极为惨重。渥巴锡见到清朝官员,献上一方玉印,是明朝永乐八年也就是1410年颁给他们先祖的汉篆敕印。
从朝廷赐下到子孙捧回,隔了整整361年。这方印跟着部族西迁、流离,一直没丢。
乾隆皇帝专门用蒙古语和渥巴锡交谈,又在承德普陀宗乘之庙立起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刻成的石碑,定下一句话:“是归顺非归降也。”没人打过来,是他们自己走回来的。
走的人到了家。留在河西岸的那一万余户,命运才刚开始往下坠。
流放路上,他们随身带着佛像
河西岸的人后来有了新名字,“卡尔梅克”。一般认为,这个词在突厥语里的意思是“留下来的人”。一个称呼,把1771年那个冬天钉在了一个民族身上。留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
叶卡捷琳娜二世废掉了他们的汗国,把剩下的人编进阿斯特拉罕省。汗没了,部族成了别人行政地图上的一群居民。
后来苏联时期,他们有过自治州,又升格为自治共和国,眼看能喘口气,1943年的冬天又来了。
1943年12月28日,苏联当局发起代号“乌卢斯”的行动,给整个卡尔梅克民族扣上“背叛祖国”等罪名,押上车送往西伯利亚和中亚。被流放的人数,各家统计在约9.3万到12万之间。据估计,约三分之一的人死在路上或流放地。
自治共和国被撤销,首府埃利斯塔连名字都被改成了“斯捷普诺伊”,俄语里就是“草原之城”。
家被拆了,城被改名了,可有些东西拆不走。有人回忆,流放的卡尔梅克人随身带着祖辈传下来的佛像和佛毯,到了西伯利亚,在帐篷里照样供佛。佛还供着,心里那根线就没断。
熬了十几年,转机来了。1957年,赫鲁晓夫允许他们返回故土。1958年,卡尔梅克恢复为自治共和国。
人回来了,佛也跟着回来了。但伤得最深的是语言。卡尔梅克本地学者把1943年12月28日看作母语衰落的起点:一家人被拆散在异乡,孩子们只能跟着周围学俄语。
如今老一辈还说卡尔梅克语,年轻人要么说不流利,要么根本不会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它列为“危险”级濒危语言。可这门语言在中国那头,一直活得好好的。
卡尔梅克语,就是中国所说的卫拉特语,也叫蒙古语卫拉特方言。新疆巴州、博州的蒙古族,尤其和静、和硕一带的牧民,和卡尔梅克人见面能直接聊天。
巴州民间至今还在用托忒文,那是1648年卫拉特高僧咱雅班迪达创制的文字,两岸的先人当年用的是同一套字母。一条河隔开了人,却没隔开嘴里的话。
从埃利斯塔到拉萨,乡音和经声一路通着
1993年,卡尔梅克有了第一任首脑基尔桑·伊柳姆日诺夫。他的父母,正是1943年那场流放的受害者。母语一天天变弱,他把目光投向了东方。
据英国《泰晤士报》2006年报道,伊柳姆日诺夫公开说,新疆和内蒙古生活着30万至50万和卡尔梅克人讲同一种语言的人,他打算从中国西北引入一批移民帮着振兴卡尔梅克语和传统畜牧业,还说过去几年已有数百个中国家庭移居卡尔梅克,生活得很适应。
此后相关移民计划未见明确落实。可这番话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自家的母语快接不上了,一位卡尔梅克领导人想到的补充人口,在中国那一头。
比表态更实在的,是一桩桩往来。2004年10月,埃利斯塔和拉萨结为友好城市。第二年,埃利斯塔的释迦牟尼大金寺落成,这是欧洲最大的佛教寺院,殿里供着一尊约9米高的镀金佛像。
土尔扈特、卡尔梅克长期保持着藏传佛教传统。两百多年后,雪域圣城和里海草原上的这座金寺,又牵上了手。
2009年,卡尔梅克国立大学办起孔子学院,年轻人坐进教室学中文。这几年,往来越走越密。2023年,卡尔梅克和中国企业签下协议,合作建全产业链肉类加工企业。
2025年9月25日至28日,卡尔梅克经普京授权,举办第三届国际佛教论坛“新千年的佛教世界”,35个国家和地区的佛教界人士和学者到场,中国代表团也在受邀之列。
卡尔梅克共和国领导人巴图·哈西科夫说:“中国是卡尔梅克的重要战略伙伴。”近年卡尔梅克与中国在文化、旅游等方面往来增多。
卡尔梅克是俄罗斯联邦的一员,这份惦记落在乡音、经声和你来我往的日子里,和国界无关。说他们仍想回中国,想回的是那个说同一种话、拜同一尊佛的老家。
1771年那条没冻上的河,困住了西岸一万余户人,也困住了他们后代两百多年的命运。编省、流放、改名,一轮接一轮,他们手里始终攥着两样东西:一门话,一尊佛。今天,埃利斯塔的老人开口念经,新疆和静的牧民听得懂。
拉萨的经幡和金寺的佛灯,隔着万里遥遥相望。河当年没冻上,这条回家的路,两边的人已经一步一步自己铺通了。
参考资料:
渥巴锡献明永乐八年.中国日报网.2006-04-07
清代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专家笔谈.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2006-04-07
俄罗斯最贫穷共和国拟从中国西北移民1万人.光明网(转引英国《泰晤士报》).2006-04-07
【道中华】土尔扈特部万里东归何以成为传世佳话?.国家民委"道中华"(专访马大正)
西北边疆·土尔扈特部东归.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