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五回,探春代理管家,初露锋芒,引得正牌管家王熙凤大为赞叹:“好,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
然后话锋一转,又为探春惋惜起来:“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里。”
平儿不解其意,反问:“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
于是,凤姐发了一番感慨:“你那里知道,虽然庶出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时,如今有一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王熙凤这个人,虽然飞扬跋扈,但她有一个特别难得的优点:真心佩服有能力、有见识的人,无论对方的贫贱美丑、出身高低。
她的这番感慨,既有对探春鸣不平的意味,同时也有对自身阶层的骄傲与炫耀:“便是我们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
这个“我们”,自然不是单指贾府或贾王两府,而是整个贵族阶层。
在她看来,贵族阶层注重女子管家能力等综合素养的培养,就连丫头都能得到特训,其能力自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能比的。比如鸳鸯、平儿和袭人。
这个普通人家,是相对于四大家族这样的贵族阶层来说的,比如巡盐御史林如海家,就与四大家族格格不入。
贾敏生前,曾向黛玉提及:“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这个“外祖母家”,也是代指所有的贵族之家,“与别家不同”,就是与贵族阶层以下的所有阶层不同,包括林家。
这个不同,是黛玉亲眼见证过的,“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
所以,作者特意用林黛玉的眼睛,细细观察贾府的气派,建筑装修、规矩礼仪等,用以展现黛玉“今至其家”所感受到的“不凡”。
关于贾林两家的区别,还有两个细节通常被读者忽略。
一个是贾雨村听说黛玉的母亲是荣国府的千金,说了一句:“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不与近日女子相同,度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为荣府之孙,又不足罕矣。”
意思是说,黛玉的气质,是荣国府带来的,不是林家蕴育的。
注意贾雨村的这个“怪道”,就是之前一直有疑惑,像林如海这样的人家,应该培养不出黛玉这样的女儿。如今听说其母来自荣国府,终于解惑了,得到了答案。
另一处是王熙凤为讨好贾母所说的:“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
意思也很明显:黛玉这通身的气派,是贾府的遗传,而非林家。
这两处细节体现出的意蕴完全一样:林家培养不出黛玉的气派,只有贾府才可以。
可见林家根本无法和贾府相提并论,完全不在一个阶层、一个量级。
但无论如何,黛玉毕竟是林家的女儿,也就是王熙凤嘴里“人家的小姐”。
“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黛玉是嫡小姐,探春是庶出女,如果有人只根据嫡庶来挑选,选了黛玉,“正误了事”,相当于选了个空心萝卜,黛玉除了一个嫡小姐的身份,再无其它。
反过来,不注重嫡庶,挑了探春,那可真是旺三代的大造化。
注意,这话是从王熙凤嘴里说出来的,王熙凤是极其务实的人,她是从当家理事的角度来进行评判的。
不说林黛玉的身体是否适合当家理事,“风吹吹就坏了”,从综合素养来看,林黛玉确实不如鸳鸯、平儿和袭人这些一等丫头。就连她身边的二等丫头紫鹃,黛玉也不及。
当家可不看文才,看的是能否顾及到方方面面,能否平衡各方关系。尤其是人员众多、关系复杂的大家族。
像林家一直是单传,只有一房,人员简单,都不够贾敏施展能力,林黛玉更无从得到言传身教。
进入贾府之后,林黛玉的生活几乎都是围着宝玉转,也没有机会学习如何管家。何况为了迎合宝玉,黛玉也不愿意关注管家这样的俗事。
结果就是,在宝玉的意识里,袭人就像他的妻子,把他的生活管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安逸地享受风花雪月。黛玉呢?不过是他白天去玩乐的对象,与家人毫不沾边。
所以,宝玉把唯一要用八抬大轿迎娶的机会给了袭人。面对紫鹃的逼婚,他宁肯“死过去”,也不说一个“娶”字。
宝玉虽然讨厌俗务,但他也明白,他需要有人帮他打理好俗务,他才能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
能担当当家理事重任的,只有袭人。她不仅是贾母培养出来的管家能手,还用实践能力赢得了全府上下的认可。
黛玉呢?她始终只是“人家的小姐”,是宝玉玩乐的对象,活在风花雪月的云端里,不能脚踏实地地管理俗务。
然而,一个家是否安稳,与主母的管家能力息息相关。所以王熙凤才会说:“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
像探春这样极具务实能力的庶出小姐,如果因为“不是太太养的”而被嫌弃,实在太可惜了。
至于黛玉,早早夭逝反而是她最好的归宿。否则,娶妻娶贤,而管家能力是贤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连宝玉都不肯娶,还有谁家会娶一个毫无能力的女子去当妻子?
越是大家族的女儿,越注重管家能力的培养。而不是像林黛玉这样,把精力都放在文才上。
林家虽是书香世家,但离大家族教育孩子的标准还差得远。这也是林如海愿意让贾母接走黛玉的主要原因。